槐序似乎根本没有被这瞬间炸开又收起的满屋子阴冷的鬼气吓到。她那双死鱼眼甚至带了几分新奇,上下打量挽戈。
片刻后,她开口的话却完全出乎意料:
“——师妹,你精神不错啊。”
挽戈这次是完全愣住了:“?”
然而,槐序根本不是在开玩笑,那完全是真心实意的,甚至语调里难得带了些感动:
“我还担心你杀了老阁主后自己伤到根基……”
槐序径直凑上前一步,伸手比划了一下,完全的欣慰,下了最终判断:“长高了!也没那么瘦了。”
“……是吗。”
挽戈本来要躲开和槐序保持距离的,这回完全怔住了。
她有点不知道该接什么话,只好闷着,任由槐序新鲜地上上下下扒着她比划。
槐序越比划越欣慰,心想,京城的风水真养人啊。
她当然能看出来挽戈和之前的区别,第一眼见就发觉挽戈比先前又长高一点。原来那点清瘦收了几分,皮肤还是白得过分,却更多了一点血色。
而挽戈现在的衣着也与从前全然不同,她披着件鸦色大氅,里衣素白,腰身被一根暗红丝绦利落束住,映得整个人除了冷外又添了一线鲜活。
——槐序一眼就看出来了,这绝不是她这个师妹自己选的。
不提的话,没人能看出来这就是凶名在外、刚杀师夺位的神鬼阁少阁主。
也没人能看出来这是一个数次几近失控的鬼王。
槐序扒拉完了挽戈,终于心满意足后退一步,下了判断。
完全就是一个很漂亮的、被养得很好很精细的十八岁姑娘嘛。
第104章
挽戈任由槐序打量完了,自己有点僵硬,还想找个机会掉头就走。
然而,槐序显然没给她机会。
她一把拉住挽戈,随即就和倒豆子一样,叽里咕噜地开始聊她闭门不出的时间里最近的事,从神鬼阁聊到京城局势。
挽戈数次要借故离开,都没能从槐序的话里找到缝隙。
她:“……”
挽戈相当不自然,第一次见她这个师姐话这么多。
之前槐序可不是这样的,分明从不说话,只爱记录。
然而,挽戈不知道的是,槐序自己更艰难——她本来不是多话的人,这一堆话不知道准备了多久,分明是刻意为之的。
不过,槐序的死鱼眼本来就没什么表情,很好地遮掩了那点艰难。
从槐序的叙述中,挽戈才知道,那天她杀了老阁主、自己只身离山后,山门的确大乱了一阵子。
老阁主是武道宗师,又掌舵神鬼阁这么多年,影响力不容小觑。即使身死,也还有一批死忠,嚷嚷要让挽戈这个杀师灭道的孽徒付出代价。
与此同时,除了白藏的机关堂、布团鬼现在勉强控制的执刑堂外,另外两堂,也隐隐有想从乱子中分一杯羹的意图。
不过,这当然没乱多久。
有槐序和白藏、以及勉强算是执刑堂堂主的布团鬼在,目前来说乱子已经被镇压了下来。
最忠于老阁主、跳得最高、要让挽戈“偿还杀师血债”的灵物堂堂主,已经成为了泉下好鬼。
而剩下最后的闻事堂堂主,是纯粹的墙头草——只想当自己的堂主,不在乎谁做掌门。
他看见灵物堂堂主的死相后,立即乖顺地俯首称臣。从老阁主的忠实拥趸,当即变成了不知道哪个新阁主、总之是新阁主的拥趸。
……甚至跟着镇压其他人,想在从龙之功中分一杯羹。
“总之,不净山现在已经没什么动乱了。”槐序总结。
挽戈很安静听着,略微垂眸,并没有提问,听上去也不甚关心。
她本就知道,槐序和白藏有能力处理好她离开后的这些事。
如今也只不过在预料内而已。
槐序当然看出来了挽戈的不在乎,几不可察顿了顿,想说什么。
但她最终也没有明确说出口,只换了个话题。
“刀你拿到了吧。”槐序问。
挽戈愣了下才反应过来,槐序指的是镇灵刀。
她这会儿,才从槐序的解释里知道前因后果——当时谢危行还给她的镇灵刀,居然是槐序和布团鬼托谢危行转交的。
那些天完全找不到挽戈的踪迹,槐序和布团鬼两个卧龙凤雏,不知道怎么想的,竟然千里迢迢上京,想找大国师卜算一下位置。
听到这里的挽戈,完全木然了:“……”
神鬼阁和镇异司什么时候有这么好的关系了?
挽戈不知道怎么评价了,心想,槐序到底在想什么啊——神鬼阁少阁主失踪,找镇异司最高指挥使求卦?
槐序当然看见了挽戈沉默的神情。
她大概知道挽戈的想法,不过不影响她不觉得自己有任何不对,解释了一下:
“……死马当活马医。”
槐序一开始当然不报任何希望。
况且,她和那位新的执刑堂堂主一同上京后,最初并没有见到那位名扬天下的大国师。
“不过,那位执刑堂堂主说他有办法见到大国师,然后就见到了。”槐序解释了一下。
她所说的那位执刑堂堂主,挽戈知道就是布团鬼。
“……后面才听说,大国师原来在闭死关,中途强行出来的呢。”
槐序语气平平,甚至有些惭愧:“他真是个好人。”
倘若这话被王朝或者京城其他人听见,必定大受震撼——这位谢大国师,什么时候变成乐于助人的好人了?
挽戈并没有注意到这点,她注意到的是别的事。
闭死关出来的?
她没由来有些烦躁,不由地想起马车上时她和谢危行短暂的交手,忽然心情特别糟糕,说不清什么意思。
她不太会处理这种感觉,只好沉默。
槐序看出来了挽戈的心不在焉,又要说别的话,她准备的腹稿可太多了,没打算让挽戈避开。
然而,这次挽戈终于抓住机会,先一步截住了。
“师姐,谢谢你。”
槐序已经猜到挽戈要说什么了,她几乎就要开口打断。
但是这次挽戈说得很快,没有给槐序打断的机会:
“以后不用再来找我了,山上的事你们商量就好,我……”
最后挽戈顿了一下,没说下去,也没有直视槐序,漆黑的眼眸看的是别的地方。
然而,前面的话,她的意思已经相当清晰明了——她不会随同槐序回神鬼阁。
槐序当然听清了,也听明白了。
那其实就是槐序前面叽里咕噜了一大堆,一直不想让挽戈有机会说的。
显然到了此刻,槐序的计划已经失败了。
不过,槐序也相当直白:“神鬼阁需要一个掌门,所有人都在等你。”
挽戈还以为槐序没有听懂,只好更加简单地重新解释:
“师姐,一切由你们自便吧,我不会再回不净山。”
言下之意,阁主无论是谁都可以,已经和她无关了。
挽戈当然以为自己已经解释得足够明白了,然而显然槐序不是正常人。
“没关系的,师妹。”
槐序甚至拍了拍挽戈的肩,相当宽容:“神鬼阁的阁主,又不一定非要在神鬼阁。”
挽戈:“?”
槐序这话,让她绕了半天也没绕过弯子来——不在神鬼阁的阁主,那还叫阁主吗?
等挽戈反应过来后,槐序已经权当挽戈同意了:
“就这样了,师妹。以后我会认真记录的……”
槐序没把话说得太直白,毕竟她还是有史官的一点风骨的。
新阁主语录,必然要认真记录,如同
从前记录老阁主的言行一样!
槐序甚至有点后悔来的时候没有带竹简,不然现在就可以开始认真记录。
与此同时,挽戈也终于反应过来,她的意思完全被无视了。
挽戈第一次觉得自己这个师姐是这样油盐不进,甚至有点烦躁,最终决定把话直接挑明。
她骤然抬眼,终于不再刻意压制什么了:“……师姐。”
随着她话音刚起,书房里倏然间完全暗淡下来。
原本伏在她脚边的一抹影子疯狂滋长起来,活物一样蜿蜒爬行,几乎在眨眼之间,就淹没了整个房间。
阴影尖啸着,甚至直直漫过了槐序的靴边,贪婪向上攀爬。
忽然之间,特别冷,纯粹的阴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