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毕竟姑娘已经是神……
萧夫人求她杀了萧其世?
挽戈对这名字已经毫无印象,琢磨了半天,总算想起来了萧其世是谁。
……原来就是以“嗣子”之名承祧、取代了已死的萧二郎、成为新的萧家少主的那位啊。
她这会儿终于想起来,当时她最后一次回萧家的时候,萧二郎刚死,她和萧母做的交易。
——她给了萧母一个承诺,萧母作为交换,告诉了她出生的具体信息。
当时萧母犹豫不决,显然,现在她终于想要兑现这个承诺了。
挽戈若有所思:“萧家最近有什么事吗。”
槐序近日在京城,倒是听说过萧家的流言。
“镇异司听说最近还咬着那桩换命案不放……这本来是世家关门的私事,苦主和受益人都是萧家的人。奇怪的是镇异司似乎没打算讲道理,给萧家上了压力,手段酷烈,逼他们付出代价。”
这样吗?
挽戈若有所思,心底隐隐对这些的前因后果有了猜测。
关于为什么萧母会忽然求她杀了萧其世——毕竟萧母从前分明还百般舍不得这个名义上的嗣子。
“我知道了,”挽戈想了想,应道,“帮我回信问问更具体的。”
槐序已经铺开了纸,开始提笔:“具体问什么?”
挽戈心平气和回答:“——就杀他一个人吗?”
。
雨是前半夜就落下的,只是后半夜才开始下大。
萧府朱红的正门前,管家又听见了敲门声。
那声音被雨水泡过,闷得发沉,叩在木头里,却像叩在人心口上。
管家第一反应还以为是镇异司。
这些日子镇异司的施压实在是太步步紧逼,难道雨夜也会来吗?
如此想着,他不得不咬牙开了门。
然而,朱红灯笼的光,在雨雾中却照出门外一团漆黑的身影。
这人撑着黑伞,伞沿滴水成线,斗篷兜帽压低,身侧一柄漆黑鞘色的长刀。
看清兜帽下那张苍白冷静的脸后,管家骤然一怔,刚要开口:“大小姐——”
“不必。”
两个字很轻,直接打断了他的话。
管家立即噤声,连退了半步。
雨水顺着脖颈往里钻,他才后知后觉打了个寒噤。
还没过一炷香,雨势已经更重了,打在灯笼纸上啪嗒啪嗒,像替什么遮掩。
那其实很快,而且很安静。
挽戈进去的时候,刀鞘往下淌的是雨水。
不到一刻钟后结束时,她并没有急着收刀入鞘,任由雨水混杂着血水,沿着镇灵刀的刀尖,滴滴答答淌了一地。
血气是热的,被雨水一冲,很快就冷了。淡红色漾开散去,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挽戈转身往正门去,径直打算离开。
然而,几乎在这会儿,她才忽然听见有人背后喊她:“挽戈。”
那声音带着一点狼狈的尖利。
挽戈停了一下,在伞下偏了下头,回身看去。
她视野中还是灰白黑,而且是雨夜,更看得不太清楚,只能遥遥看见几丈外有个微弱的活人轮廓。
不过听声音,她也知道是谁了。
萧母。
如果挽戈能看清的话,就会看见萧母站在屋檐下,鬓边白得刺眼,披着件旧狐裘,连系带都系得不整齐。
从前的高门主母,现在身形甚至有些佝偻,显出了点伶仃的意味。
萧母盯着那个漆黑影子手里的刀。
这么远,但是她已经闻到了血气,也知道,那个承诺完成了。
这分明是一桩快意的交易。
从萧二郎死后,她就已经失去了主母的地位,而在镇异司逼上门的时候,他们甚至想把事情都栽给她。
他们说,换命案全是她这个主母一力促成的,她是唯一的罪魁祸首。
……现在他们都死了。
萧家是她的了,她是真正的萧家主母。
那本来应该松了一口气的,但是萧母并没有。她只觉得喉咙被什么堵住了,只剩下疼。
“……挽戈。”
萧母又缓缓叫了一声,声音是完全的沙哑,甚至有点发颤。
她咽了一口唾沫,勉强挤出了一点笑容,比哭还难看:
“娘……娘做错了。”
然而萧母不知道,她费尽心思挤出的笑容,挽戈其实根本看不清。
挽戈漆黑的眼眸相当平静地盯着萧母,那种无声的注视让萧母下意识觉得恐惧。
“娘,娘现在后悔了。”萧母终于向前跨了一步,声音很急。
“挽戈,你回家吧,你回家吧……你回家,以后这萧家就是你的,全都是你的,你就是萧家的少主!”
这听上去似乎很不错。
然而挽戈想了想,只很诚恳道:“萧夫人,我按照你的要求做了,我们已经两清。”
她垂眸看了下,确定了雨水已经把镇灵刀上的血迹洗干净后,才终于收刀入鞘。
她并不打算再同萧母多话,转身就要离开。
萧母还要上前,但是已经听见了挽戈清晰的声音。
她骤然呆住,那种恐惧轰地落地。
……怎么会两清。
萧母当然听说过她这个女儿杀了老阁主上位,现在已经是神鬼阁实际上的掌门。
但是那点骄傲让她始终觉得,萧家起码还是世家,唾手可得的整个世家,她怎么会不要?
萧母无端地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供奉院来萧府时给的谶语。
那似乎遥遥生效了。
——“萧夫人,做了不该做的事,趁早收手吧……”
——“你的儿子和女儿,一个也留不住。”
“萧挽戈!”
冲着那个漆黑的背影,萧母终于感到了巨大的恐惧。
那种恐惧让她就要追上去,可是雨幕又让她滑了个趔趄,完全阻挡了她。
“挽戈!你还有什么要求,你说,你说啊!”
“娘都答应你啊!你喜欢谁,家里给你招赘!神鬼阁有什么好的,你能当阁主,你的后代能当阁主吗?!”
“你回萧家,你的儿子,你的儿子的儿子,永远都是累世公卿,永远有人给你上香,听你的话!”
那声音太大声了,声音也完全破了,然而隔着雨幕,被冲得模糊而完全听不清。
挽戈懒得听,她已经从正门离开了。
她并没有立即回国师府,而是沿着雨中的街巷不紧不慢走着。
这应该算是挽戈到京城这么多日以来,第一次出门。
她自己其实也不确定能不能控制得住,更不确定见血后能不能控制得住——那完全是拿萧家做尝试。
不过好在,尝试看起来应该算是成功了。
挽戈确定了一下位置,进了一家酒楼二楼的雅间。
她顺手看了眼钟漏,那里正好记录了她方才来去一趟加上杀人的时间。
两刻钟。
挽戈垂眸,已经确定了一个相对安全的范围。
从出发,到杀掉萧夫人要求的人,到回来,差不多两刻钟。她虽然还是能感受到那种戾气、饥饿感,但是起码能控制得住。
挽戈今日特意并没有找谢危行——如果可以的话,她并不是很想一辈子麻烦他。
……如果自己能控制得住的话,那当然最好。
挽戈身上的雨气和血气未散,雅间里没有其他人,相当安静。
她听着酒楼的雅间外面那种久违的喧嚣,酒杯和酒杯的碰撞,谈笑声,以及歌舞声。
很熟悉很陌生,还是挺让人愉快的。
谁也不知道这里的一个人,刚刚将一个偌大的世家近乎半数覆没。
阴影里,鬼军师嗅着味,已经钻出了半个头:“王上……”
不过这会儿,雅间却忽然有人敲门,鬼军师见势不妙,慌忙又钻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