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后有人进来,挽戈才注意到,应该是一个小二模样的人。
“姑娘,”小二恭恭敬敬,“有位公子想请您一叙。”
公子?
挽戈想了想,觉得自己很少来京城,除了谢危行外,应该不认识什么能被称为公子的人。
不过,出于好奇,她还是起身,由小二引路,上去了。
三楼的雅间,装潢雅致。
挽戈进去的时候,略微抬眼看清那位“公子”,就骤然一愣。
青年阔袖华服,衣着金丝绣线相当华丽,奢侈异常,面容俊美,但自带几分阴柔。
这倒是没什么——但是这人,居然和此前羊府诡境最后,死在她手里的羊忞,长得有七八分相似。
挽戈略微皱眉,打量了一下对方,然后径直点破了对方身份:“宣王府世子。”
“姑娘聪慧过人,”宣王世子更加笑眯眯的了,夸赞,“我们素未谋面,居然也能认出啊。”
挽戈心想,的确是素未谋面,不过她倒是和
这位世子的表弟谋面过。
……毕竟死在她手里了。
要是这位世子乐意的话,她现在甚至能用鬼王的能力,把他那位表弟召出来上演一点亲人相见的戏码。
挽戈想了想,觉得对方不至于为了给羊忞复仇而来送死,应该另有别意。
因此她径直在宣王世子对面的座位上,坦然坐下。
这会儿小二已经退下了,雅间里只剩下对坐二人。
宣王世子笑意温温软软,看上去像是非常好说话的贵公子,然而,一开口是点破:
“我知道姑娘刚刚做了什么。”
挽戈:“是吗。”
“当然。”宣王世子笑意盈然,但是并没有什么威胁的意味,只剩下称赞般的感叹。
“姑娘刚刚杀了萧家少主,以及几乎所有配做嗣子承祧的萧家旁支……是吧。”
挽戈不置可否,默认了。
宣王世子却感叹:“姑娘这样斩草除根,怎么做完了抽身就走,真的不打算拿走这个萧家吗?”
“萧家算什么。”挽戈奇怪道。
那其实是很直白的噎人的话语,然而宣王世子相当好脾气。
“也对,”宣王世子也不恼,“毕竟姑娘已经是神鬼阁实际上的掌门了。”
——这人居然一语点破了挽戈的身份。
第108章
空气中安静了一瞬。
陈设静雅的房间内,俊美阴柔的华服公子,和一个乌发黑衣的姑娘隔了五六尺的距离,相对而坐。
案上茶水氤氲。
倘若常人来看,只会以为是普通的聊天。
不过,倘若知情人看见,就会品出一点深思后的寒战来——一个宣王府世子,一个神鬼阁掌门,怎么只是普通的聊天呢。
挽戈知道这个宣王世子在打量自己。
她并不避讳,漆黑的眼眸也在同样打量这个世子。
她不知道这人这会儿来和她说这些的用意是什么,她也不太了解京城这些乱七八糟世家门阀的盘根错节。
对于宣王府,她也仅仅只是略有耳闻,这是诸多世家中最大、最称得上天潢贵胄的那个而已。
因此,她相当直白问:“你说这些做什么。”
她并没有虚与委蛇,也没有讲究乱七八糟的礼貌语。听上去其实有点没礼貌,不像世家人能说的出来的话。
然而,宣王世子听见这样的话,又笑:
“少阁主果然是神鬼阁的做派啊,不爱客套,那我也不绕圈子了。”
茶水入盏,热气袅袅。
“听说,少阁主与镇异司最高指挥使……私交甚笃?”
宣王世子说这话的时候,目光没有离开过挽戈的面容,尝试从那张苍白漂亮的脸上,捕捉任何一点情绪波动。
然而,他显然失败了。
挽戈奇怪道:“那怎么了。”
那怎么了?
宣王世子本来编了一肚子试探的话,骤然完全没用,笑意完全凝固了。
倘若换个别的老谋深算的人,恐怕要和他打八百个机锋、试探他话里话外的用意,然后才会要么模糊要么故意引导错的方向的答案。
然而他一肚子的准备,显然被这种完全坦率、丝毫不否认的回答堵回去了。
宣王世子不清楚这是好是坏,总之他提高了一点警惕。
他总觉得这个相当年轻的神鬼阁掌门,恐怕和他过去打交道的人都有所不同。
“也是,少阁主快人快语。”
宣王世子没几息就反应过来了,又恢复到那种笑眯眯的神色:
“……不过,我听说这位指挥使大人,为了姑娘,可是做了不少出格的事。”
挽戈略微皱了下眉,然而不等她开口,宣王世子就如数家珍般娓娓道来。
“先是以身犯禁,世家和镇异司几十年不动的规矩,说破就破。为了**,甚至不惜动用镇异司的雷霆手段,强压羊家和萧家低头,甚至……”
宣王世子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刻意装出了一点惊叹:“听说前阵子,他差点死在江右……当时,少阁主也在场吧?”
那分明是装成疑问的肯定句。
挽戈又皱了皱眉,有点想说,关你屁事。
她只是对京城不熟,懒得玩那世家虚以委蛇的一套,并不是听不懂这话里拐弯抹角的试探——这人恐怕别有居心。
她很敷衍问:“然后呢。”
宣王世子其实已经说完了,但是被这句话堵了一下,只好勉强当自己铺垫未完。
他还是笑眯眯的:“我只是好奇,姑娘与那位指挥使大人……这份情分,要算到什么地步。”
“我的确欠了他很多。”
挽戈纠正了他话里话外隐隐约约的偏向:“我们是很好的朋友,但是这和镇异司、神鬼阁都无关,仅仅私交而已。”
宣王世子听上去明显有点遗憾,但是又好像松了口气:“只是私交啊。”
挽戈不答。
她对这人的别有居心,总觉得有点恶心。
宣王世子眼睛不错地看她的反应,片刻后,又笑道:“这样说,倒是让人放心了一半。”
“……只是这另一半,倒让我不得不替姑娘担心啊。”
挽戈:“担心什么。”
宣王世子端起茶盏。
他眼底那种浮于表面的温软笑意终于淡了一点,像深水一样透出了让人不舒服的凉意,但面上依旧维持着世家公子那种极其体面的关切。
“这私交,欠的是人情债。这世上银钱好还,人情难还,尤其是欠的是谢危行那样的人……”
“不过,如果实在欠太多了,还不上……也没什么要紧。”
宣王世子身体微微前倾了一点,声音也低了下来,带了点推心置腹的蛊惑。
他轻描淡写:“这人死了,可就债消了啊。”
雅间里莫名静了一下。
挽戈终于抬眼,漆黑的眼眸盯着宣王世子。
她语气很平,眸底已经凉了下来:“什么意思?”
宣王世子仿佛这时候才察觉到自己话说得太重,笑了一下,做出几分歉意:
“别误会,我自然不会对镇异司那位大人做什么,当然也做不了什么——杀他可太不容易了。”
“只是提醒一句。”
宣王世子直直看向挽戈,仍旧笑:“姑娘难道真觉得,那位指挥使大人待你,没有别样的心思?”
挽戈:“……”
她相当不喜欢把这种事拿到明面上来说,更不想让这个本来就不怀好意的人在这里谈论。
她冷冷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宣王世子完全不介意她语气里
的敌意,仍旧维持着那副温软无害的笑:
“谢危行这人,看上去是个行事随心、游手好闲的少年国师……但是要是真信了那个好看皮相,就是大错特错。”
“想想,他年纪轻轻就能身居高位,执掌镇异司,若没有城府,能做到吗?”
他见挽戈不说话,只以为她是听进去了,推心置腹一般:
“他野心勃勃,所图甚大,镇异司这些年权势滔天,行事乖张,已经惹得满朝侧目。他是天子近臣不假,可这天子……圣心是会变的,天子也是会换的。”
“供奉院的人本该方外清修,入朝弄权,本就是取死之道,哪个能善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