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这会儿,她眼前的街巷分明灯火通明,从朱红灯笼到青黑瓦片,纤毫毕现。
无论如何……
这不是阳间。
是诡境吗?
挽戈想了想,又觉得不像。毕竟这里她没有发现明显的规则。
……似乎更像一个新的大鬼的领地。
鬼军师显然也察觉到了,嗅了嗅,随即大惊小怪叫起来:“王上,好地方啊!”
挽戈并没有理会他,稍微感知了一下,只觉得奇怪。
她没有感受到另一个大鬼的存在,这里似乎是一个主人暂时不在的鬼地。
——天子脚下的京城,怎么会有这种地方?
不过,这个地方看上去相当热闹。起码看上去人来人往,不去注意这些“人”的奇形怪状的话,倒像是寻常坊市。
挽戈试着继续往前面走了几步。
然而,她刚迈出几步,街上来来往往的“人”先是下意识侧目,下一瞬,像同时意识到了什么,一张张脸同时扭向她这边,表情从木然忽然变成了惶惧。
然后骤然之间,哗啦啦跪倒了一大片。
“——大人!”
挽戈:“……”
这场面太离奇了,她一时间神情相当复杂。
然而鬼军师根本不觉得离奇,反而相当激动地搓手:
“王上,天命所归啊!恭喜王上,贺喜王上,又得一城!”
挽戈闭眼再次感受了一下,又确认了一遍此地现在并没有其他的大鬼,才皱眉,冷冷冲那帮小鬼下令:“起来。”
这帮小鬼哪里敢起来,又开始砰砰磕头,有几个还把脑袋磕掉了,骨碌碌不知道滚哪里去。
挽戈完全没有耐心了,径直掉头就走。
她再辨认了一下,确定出来,这更像是京城的一个反面——起码建筑排布,的确都是相似的。
她换了个方向走,没一会儿,已经重新到了她离开时的这家酒楼。
刚才她在阳间的三楼雅间,见到了宣王世子。然而此刻这间酒楼的阴间版,明显和阳间的不一样。
鬼掌柜已经感受到了大鬼莅临,连滚带爬迎了出来,五体投地:
“不知大王降临……小的有失远迎,罪该万死,罪该万死!”
挽戈本来只是想进来探索一下这里和阳间的区别的,并不打算进去。
但是鬼军师狐假虎威,端足了架子,相当有几分作为“王的喉舌”的自觉。
他过去压低了嗓子,扔了一把阴间的金瓜子,提点鬼掌柜:
“没看见王上心情不虞吗?要最好的酒,最好的人,最好的戏!”
鬼掌柜哪里敢不听大鬼的话,诚惶诚恐,连滚带爬将两人引到三楼。
三楼位置还是那个位置,装潢依旧华丽,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显得几分诡谲。
而与此同时,一帮鬼模鬼样的伶人也次序入内,有男有女,画皮画得极其艳丽,咿咿呀呀,扭来扭去。
挽戈坐在主位上,单手支着下颌,看了一会就开始心烦意乱。
她本来就对这些毫无兴趣,有几个伶人的媚眼也是抛给瞎子看。
她想去问那个掌柜一点事,回头就看见鬼军师已经和鬼掌柜打成一片。
两个鬼凑在一起嘀嘀咕咕,酒都喝上了,不知道在吹嘘什么。
与此同时,有个领头的男伶明显很想进步。
他大着胆子凑近了些,惨白的手指捏着酒盏,眼波流转:“主君……”
挽戈偏了下头,骤然避开。
她已经失去耐心,站了起来,身旁阴影骤然如同潮水一般溢开,几息就蔓延开来,已经压到男鬼脚下。
那男鬼腿一软,吓得花容失色,几乎就要跪下去。
鬼军师眼尖,赶紧来献殷勤,小心翼翼:
“王上,是不喜欢这款吗?小的这就给您换一个——”
挽戈有点想让他滚,但是能控制住自己的素质的时候,她就会控制住自己的素质。
因此她只冷冷道:“不用。”
她已经从主座上站起来了,几步就要转身离开。
然而几乎在这个瞬间,只有很轻微的噗的一声响动——
毫无征兆的,满堂几百盏燃得正旺的灯火,一瞬间齐齐熄灭!
完全的黑暗兜头罩下,连同窗外的灰光也被抽走,乐声一瞬间全寂静了,连同所有鬼气、喧嚣、声色,一瞬间都被什么东西硬生生压了下去。
挽戈瞳孔很轻微一缩,脚下阴影骤然炸开。
那其实是这么多年生死边缘的本能,她在一瞬间手一翻,镇灵刀已经出鞘数寸,寒光在彻底的黑暗中亮成璀璨一线。
然而刀锋还没有完全出鞘,她忽然觉得腰身一紧,有人又无声无息贴了上来,从后面一手死死扣住她的手腕,另一手环住她的腰,力道很紧,几乎要将她整个人捞进怀里。
四周鬼气明显散了,几乎所有鬼都已经被迫尖叫逃窜,只剩身后那团过分灼热的温度。
挽戈已经知道身后是谁了。
她握刀的手被死死扣住,力道太大了,她相当艰难才动了一下,勉强将出鞘一半的镇灵刀重新入鞘。
挽戈有点想开口说什么,然后才觉出一点不对——往常都是他先说话的。
她这会儿才后知后觉察觉到,身后的人好像在不高兴,一声不吭,连带周围气压都很低。
但是……
这个惹人不高兴的罪魁祸首,显然并没有一点惭愧和自觉。
挽戈被从后面抱着,觉得这个灼热的温度相当舒服。
她没再挣扎,任由他扣着,下意识仰头蹭了蹭他的颈侧,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靠着,得寸进尺,且心安理得。
身后的人明显被她这动作一僵。
过了好一会儿,挽戈也没有察觉到身后的人松手的迹象,还是抓得很紧,像怕她跑掉。
然而,黑暗之中,她终于听见这人闷闷开口:“你想问谁。”
问什么?
挽戈愣了一下,想了好一会才想起来,哦,那张传音符的问题。
她思考的时候,阴影深处,原本已经藏好的鬼军师,终于壮起胆子探出头,想给王上进点谗言。
然而鬼军师猛地对上了一道视线。
那完全是装的——鬼军师看见那年轻人从后面抱着人,下颌抵着怀里的人的发顶,任由她蹭着他的肩颈,姿态相当亲昵。
然而在挽戈根本看不见的角度,他侧过头,冷冷盯了一眼鬼军师。
年轻人右眼深处压着一抹极淡的金光,像刀锋一样,看向鬼军师时,分明是居高临下看死物一样的俯视。
那一眼差点把鬼军师吓得魂飞魄散,恐惧让他瞬间贴紧了地面。
完了,怎么是杀意啊!
他觉得看见了大恐怖,慌不择路赶紧缩回去,只觉得马上就要完蛋了。
那一瞬的杀意大得要将整座酒楼都覆盖住。
可惜那种铺天盖地的压迫感,显然只有鬼军师,和在场可能有的其他鬼,能清清楚楚体会到。
挽戈的角度,完全察觉不到。
她本来就是信口胡说八道的,这会儿也想不到该怎么回答,想随机栽赃一个人,又觉得有点缺乏素质。
她只好想到哪说哪:“可能……随便谁吧。”
“……”
身后的人明显又沉默了。
阴影里的鬼军师现在只觉得脖子又凉了好几分,现在即使他藏身阴影里,那种杀意也完全躲不过去了。
他本着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的想法,战战兢兢又溜远了探出头来,只看见那个相当恐怖的年轻人,右眼的金影骤然大盛。
那其实是完全开了天眼,可惜挽戈看不见。
谢危行从前很少用天眼去看挽戈——也许是少年时在供奉院学的那点君子之道难得起作用,让他这个天生的混蛋也有了一点最基本的分寸感。
不过现在,什么君子?
他从来不算什么好东西,他知道自己是不择手段的混蛋。
透过天眼他当然看见了,上一个和挽戈见面的人,是宣王世子。
宣王府有干扰玄术的高阶灵物,他天眼也看不清具体对话,不过足够让他那点本来已经相当克制的杀意又蔓延开
来。
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也配来窥觑他的人。
——回去就找机会把这碍眼的东西处理了。
鬼军师只觉得自己马上大难临头,只想赶紧跑路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对于那点氛围的变化,挽戈一无所知,只察觉到身后的人揽得更紧了,只是声音还是闷闷的:
“为什么不问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