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个镇异司最高指挥使宁韫玉,为人温和,尚且落得不得好死的下场。谢危行行事比前人更狠,树敌更多,将来只会更惨。”
宣王世子摇了摇头,一副惋惜的样子。
挽戈终于掀了下眼皮,看了宣王世子一眼。
她当然听出来了这话里话外的意思,影子在桌底下无声地扭曲了一瞬,那点戾气无声被放大了。
然而宣王世子并没有注意到,还在自顾自往下说,语调里那种替人惋惜的意味更浓了。
“良禽择木而栖。姑娘这般年纪,已经是神鬼阁的掌门,什么良人,什么道侣,世上都能挑出来啊,何必去趟这个浑水?”
挽戈完全听懂了他话里那点隐喻。
她刚进来时那点淡淡的兴趣已经散得差不多了,雨气和血气还没有完全消。
她想了想,冷冷问:“你在教我做事吗。”
宣王世子愣了愣,随即笑意更浓。
“误会了,我哪敢替人做主,”他像在劝,“只是姑娘出身世家,如今又执掌神鬼阁,应该明白那个道理——百年的王朝,千年的世家,良人还得在世家中寻啊。”
挽戈淡淡道:“你好像替我挑完了。”
分明被看穿了,宣王世子也不以为意,顺势抛出诱饵:“若姑娘有意,宣王府的大门,自然随时为你敞开。”
“……更何况,也要擦亮眼睛啊。你是神鬼阁掌门,江湖之远,何必卷入这庙堂之争?”
宣王世子还在孜孜不倦挑拨离间:“谢危行他对你也未必是真心,说不定只是想利用你,将手伸向神鬼阁罢了。”
挽戈彻底不想听了。
那种戾气让她耐心降到了最底,她心平气和地压制下去,但不能保证再听下去还能压得住。
她站起身来,冷冷道:“听完了。”
她并没有说一句告辞的话,径直转身离开了。门口有侍卫,但是没人敢拦她,只敢看向宣王世子。
雅间里这会儿,只剩下宣王世子一人。
片刻后,终于有侍从敢进来,小心翼翼唤道:“世子爷,这……要去拦她吗……”
宣王世子还是笑,笑意并没有退去,只是终于褪去了那一层温软的伪装,露出了森寒的冷意:“你想找死可以去。”
侍卫不敢说话了。
片刻后,宣王世子才恍若自言自语一样。
“哎呀,一个镇异司最高指挥使就足够难搞了,再加个神鬼阁少阁主……”
那算得上是凉凉的感叹,或者说最终的判断:“——绝不能让神鬼阁和镇异司站在一起。”
楼下歌声起落,街巷中雨气未散。
挽戈出了酒楼,才发觉雨已经停了。镇灵刀还在她身侧,血气隐隐约约,但已经淡了很多。
阴影在她脚边蠕动了一下,鬼军师这会儿见四下没人,终于探出头来。
鬼军师方才在阴影里听得可是抓心挠肝,这会儿一出来,赶紧来进谗言:
“王上,小的觉得,那宣王世子说的对啊!”
挽戈不是很想理鬼军师,径直往前走,但是鬼军师怎么会放过任何一个能进谗言的机会。
“那可是朝廷的人,玩权术的人,都城府深沉,哪有什么真心?”
鬼军师痛心疾首,赶紧给妖妃泼脏水:“他说不定就是看重王上掌管神鬼阁,想利用王上!王上可别被这好皮相给骗了,美色误国啊……”
鬼军师喋喋不休,没完没了,终于看见挽戈停下了脚步。
他还以为自己的谗言有用,大喜过望。
挽戈其实根本没听进去,只是忽然觉得很不高兴。
相当不高兴。
她不确定这点念头是什么,她知道自己不至于去怀疑谢危行,但是无端还是感觉相当不爽,以至于戾气蠢蠢欲动。
……即使只有那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可能。
没有可能。
——完全没有吗?
半晌,挽戈才很轻开口:“我知道他不是这种人。”
“知人知面不知心啊王上!”鬼军师见缝插针,信誓旦旦。
“就算不是利用,那也未必是真心!那宣王世子说的对,真心最难测,您怎么知道他不是在哄您?万一他只是觉得好玩呢?”
挽戈越听越烦,抬手就想让鬼军师滚。
但是鬼军师怎么可能滚,这可是大好的机会。
他察言观色,赶紧来献毒计:“王上,您您您先别心烦!属下有一计!”
挽戈:“说。”
“属下有一个能力,绝对好用!”
鬼军师信誓旦旦,挺直了并不存在的腰杆:“属下虽然位阶不高,但是有听心的能力,什么人说什么话,我一听就知道真假!”
“王上您直接问他,把您想知道的都问了,我在旁边听着,他敢说一句假话,我当场拆穿。”
是吗。
挽戈有点怀疑这鬼军师一个小鬼的能力,在大国师身上真的有用吗。
不过她本来就心烦意乱,耳中那种鬼城的喧哗又起来了,这会儿随便做什么分散一下注意力也行。
她同意了:“行。”
她不喜欢拖着,并不避着鬼军师,顺手摸出一张传音符,指尖略微用力,符纸就燃烧起来了。
鬼军师在一旁激动万分,觉得马上就能把妖妃叫出来见面,进行一番扳倒了。
然而,下一刻,他就看见挽戈已经对着传音符,直截了当开口:
“你喜欢我吗?”
符纸亮了一下,那是声音已经传出去了,对方还没有回答。
鬼军师愕然,过了三息,才爆发出尖叫:“——王上!!”
挽戈被他吵得要死,相当不耐烦:“我已经问了。”
“不是啊王上!”鬼军师欲哭无泪,“我的能力要面对面才能知道啊!传音符里怎么听得出来,他现在肯定可以随便说啊!”
挽戈:“……”
她哦了一下,沉默了片刻,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的确太心烦意乱,动作快了点。
她问鬼军师:“那怎么办。”
鬼军师的鬼脑子从来没有转得这么快过,立即给出了鬼点子。
他本着绝对不能打草惊蛇的想法,立即开口:“王上,快,趁他还没有机会胡说八道,赶紧找个借口掩饰过去!”
挽戈想了想,觉得可以。
她本来就烦,懒得多想,从善如流,对着传音符再次开口,补充了一句:
“发错人了。”
然后她懒得等对面回答,熟练地把传音符撕了,觉得事情告一段落。
鬼军师:“……”
第109章
鬼军师隐隐约约觉得有种不好的预感。
明明他确定那人现在肯定不在附近,他还是总有种相当危险的悚然的感觉。
他斟酌:“王上,这……”
这不合适吧。
挽戈已经向前走了几步了,回头看他:“怎么了。”
对上鬼王那双平静、毫无活人气的漆黑眼眸,鬼军师又汗毛倒竖,瞬间噤若寒蝉。
夹缝生存的鬼军师,最终还是决定装死——王上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别人管得着吗。
他闭嘴了,殷勤地跟上。
挽戈也不知道自己刚才怎么想的,会这样信口就来。
……可能一定程度上,有她自己相当不高兴,以至于想惹那个人也生气看看的冲动。
不过,把不高兴转移到其他人身上后,她稍微没那么不高兴了一点。
这会儿其实已经宵禁了,只是这显然管不了挽戈。
她避开巡逻的金吾卫,想了想,还记得国师府的位置,就顺着暗巷用轻功,身形朝那个方向而去。
然而,在她又一次翻过坊墙,视野中忽然清晰出现一片的灯火街市的时候,骤然意识到不对。
她停了下来。
鬼军师不知道什么时候冒出头来,殷勤:“王上,需要属下做什么吗?”
挽戈并没有说话,只是很慢地眨了下眼。
不对。
——太清晰了。
从杀了老阁主后,她看活人的世界大部分时候都只有灰白黑以及模糊的轮廓。
来京城这段时间虽然已经恢复了一些,然而倘若要看真切,还是会迟滞
几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