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含糊混过去。
“只是,这京里另一头,镇异司,也不好惹啊,那位最高指挥使行事……哎呀,羊少主可比我清楚。”
那明里暗里都在暗示羊祁——怎么的,镇异司都能对羊家出手了,他尉迟向明就不能担心镇异司对尉迟家出手吗。
“而且,”尉迟向明想到了新的理由,赶紧补上,“听说那个神鬼阁少阁主,和镇异司最高指挥使……私交不错,要是这两位真站在一处,这恐怕太——”
后面半句话没说完,不过他已经暗示得足够直白了。
这两位倘若联手,他可完全没信心宣王府对上后能赢,当然也不敢给宣王府一个明确的答复了。
羊祁的脸色终于阴鸷到了极点。
片刻后,他眼底的狠意几乎要渗出来,才缓缓开口:“……谢危行,他迟早是死人。”
尉迟向明心里把这羊少主骂了个狗血淋头。
迟早是死人,那起码现在还不是啊!就不能等真成功了再来让他选边站吗?
他面上还赔笑:“羊少主,这种话在京城,谁敢当面说?”
“所以才在这说,”羊祁不耐烦截断,“他活不了多久。等杀了他后,尉迟家再来投靠宣王府,就要往后排了。”
——他居然这样毫不遮掩,把这桩针对当朝国师的杀局摊开了。
尉迟向明知道自己冷汗都要流下来了。
他本来根本不想听宣王府这些计划的,然而这会儿既然已经被迫听了,还得装出思量的样子,含糊:
“少主高见,下官这……事关重大,总得回去合计一二……”
他不通玄术,也没有武功,然而毕竟在官场摸爬滚打几十年了,起码运气不错,而且无形之中居然磨练出了一种惊人的直觉。
他此刻的直觉就是,有什么人在听着这里的对话,而他最好不要表态。
那种直觉确实是真的。
他们这间雅间的楼上,灯火已经被压灭,只剩一圈被阴影吞噬的虚光。
挽戈当然听见了那堆话。
实际上这个鬼地现在只有她一个大鬼,她拥有完全的掌控权,即使羊祁谨慎地用了隐藏声音的灵物,也完全没有用。
她也听见了那些毫不遮掩杀意与恶意的话。
“他迟早是死人……”
“他活不了多久,等杀了他后……”
阴影无声之中炸开。
挽戈现在其实已经能一定程度上控制大鬼的本能了,但是不影响她还是很生气。以至于她要全力以赴,才能克制住那种立即下去把羊祁杀了的冲动。
然而,谢危行并没有当回事。
明明听着别人规划怎么杀自己,他也左耳进右耳出,当听不见。
黑暗之中,他很不安分,又开始手欠,探出手,悄悄去捏捏挽戈的手指。
……凉凉软软的,相当好玩。
挽戈本来还在生气,但是忽然察觉到,本来绷紧的手指被人一点点摊开。
她愣了下,回头才注意到罪魁祸首在做什么。
谢危行略微低着头,专心致志,认真把她绷紧的手指一根根理顺,最后干脆扣在自己掌心,最后指缝交错,十指相扣。
挽戈:“……”
这什么时候了还玩这个。
她很不高兴,用传音入密,出声提醒:“他们在说——”
“我听见了。”谢危行理直气壮。
挽戈想了下,还是觉得干脆下楼把羊祁杀了好了,免得夜长梦多。
她很不高兴地要抽回手,然而谢危行才不放开。即使是听见别人安排怎么杀他,他这会儿也还是心情相当愉快。
“挽戈。”
“嗯。”挽戈那点不高兴还没散去。
“听他们说的……”
谢危行声音里带了点很轻的笑意:“你和我交好吗,少阁主?”
第112章
楼下,羊祁显然毫无察觉自己的事已经被人尽收眼底。
声音还在继续。
和现在的羊祁说话,尉迟向明已经差不多掌握了分寸。
他很有技巧地把自己不肯表态的责任推得一干二净。
“羊少主的意思,下官都明白啊。”尉迟向明装作推心置腹。
“只是您也知道,我这位置不过是夹缝里讨饭的,宣王府要我站过来,镇异司要我站过来,哪个我都得罪不起呐。”
“而且如今这局势,那二位,一个镇异司最高指挥使,一个神鬼阁新的掌门……这两人联手,恐怕真是……”
这话说得很漂亮,但是意思也很明显,即使是羊祁,也完全听懂了。
——尉迟向明根本不相信宣王府能赢。
羊祁明显有些烦躁,但尉迟向明话说得太滴水不漏了,以至于他不能再直接威胁。
他冷冷哼了一声,轻蔑道:“他们不可能时时刻刻都在一起。”
尉迟向明一怔。
羊祁扯了扯唇角,不是笑,而是一层狠意:“神鬼阁那位,总有被引开的时候……剩下的就简单了。”
他身体略微前倾,衣服下肌肉鼓胀,眼底像压着什么阴沉的气。
“谢危行他再厉害,什么大国师,玄门天才又怎么样,也只是一个人——玄术是有办法克制的。”
“……你不会觉得以宣王府的积淀,围杀一个单独的年轻人,会是什么难事吧?”
楼上,挽戈当然听见了那些话,终于彻底黑了脸。
她不吭声,反手死死扣住谢危行的手,力道很大,径直打断了他那点手欠的小动作。
谢危行略微低头,瞧见她根本不放开的手,不由乐了下。
他也不抽手,分明是故意逗她玩:“怎么这么生气。”
挽戈不想理他,只是扣得更紧了一些。
她方才已经好几次想下去把羊祁杀了,然而都被谢危行顺手拦了下来。
过了大概一刻钟后,楼下声音终于静了。
尉迟向明口头功夫十足,好说歹说,最终也没有给出明确的站队承诺,姑且算是蒙混过了羊祁。
楼下两人离开后,楼上两人很快也离开了。
回到国师府后,挽戈显然仍然相当不高兴,也不想理谢危行,一声不吭。
这种不高兴,一直蔓延到了次日。
挽戈还记得昨天羊祁那句“他们不可能时时刻刻都在一起”。
她黑着脸,不打算放谢危行一个人出行。
因此,次日上午,镇异司重门旁的守卒,大惊失色地发现,他们那个向来神龙不见首尾的最高指挥使大人,今天不仅来了,身后居然还带着个姑娘。
从来没有的事!
谢危行心情相当不错,在众目睽睽之下,带着挽戈穿过层层森严关卡,光明正大把人带进平时闲人免进的内署。
挽戈对镇
异司没有什么兴趣。
她一声不吭,在谢危行对面坐下,只盯着他,确保此人在自己视线范围内。
“……”
在挽戈面前,谢危行还是很注意形象的。
于是他相当罕见地一本正经开始提笔拆呈文,装模作样,落笔快而不乱,字都写得比平日工整得多。
陆问津是今天第一个受害者。
他推开内署门时,第一眼还以为自己没睡好,眼睛坏了。
他砰地把门关上,仔细地揉了揉眼睛,确保自己眼睛没问题,然后再次推开。
画面没变。
……原来自己眼睛没瞎啊。
第一个受害者,迎来了谢危行和挽戈两人同时的注视,极具压迫力。
陆问津膝盖差点一软。
他一手还拿着一摞文移,另一手僵硬地挥了下,挤出了一个假笑:“……早。”
他当然认出来了挽戈——这不是那位近来风头正盛的神鬼阁少阁主吗。
而且当时在江右,陆问津见过刚成为鬼王、还控制不好情绪和力量的挽戈。那一次见面,其实在他心底留下了很深的阴影。
挽戈漆黑的眼眸,很安静地在陆问津停了几息。
她记得陆问津,以为他要和谢危行讨论什么镇异司的机密要事,于是自觉起身,自己到了内署的屏风后面,默不作声给他们留出了空间。
陆问津:“……”
在挽戈暂时离开后,那种大鬼的恐怖感觉分明降低了很多,陆问津明明应该松一口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