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弟子脸上有血,身体还在硬撑,看见地上已经凉透了的尸体,喉头滚动了一下,但是说不出话。
谢危行没看他,声音很淡:“神鬼阁执刑堂的人,来羊府吊唁,只来了你们三个人?”
那弟子心口一跳,强撑道:“是,是……李师兄带我们来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谢危行很浅地看了他一眼。
那弟子心里又跳了一下,他感觉自己好像说错话了,但是根本不知道说错在哪里。
谢危行拨了一下火盆里的炭火,火星溅起来:“就为了看一眼羊眙的尸首?”
那弟子咬着牙:“同门一场,自然要来。”
“同门情深啊,”谢危行语调分明没什么起伏,但是下一句话冲着卫五的命令,却让那弟子遍体生寒,“——用刑。”
那角落里的一排刑具都泛着冷光,谢危行的命令刚落地,卫五立刻上前,就要去拿铁拶。
弟子脸色瞬间煞白。
他不是没听说过镇异司的镇狱的手段,神鬼阁执刑堂也有类似的地方。他当然清楚想留个体面是痴人说梦。
“我说,我说!”弟子彻底崩溃了,嗓音都破了,“是堂主!都是堂主的意思!”
谢危行做了个手势,卫五立刻停下了。
弟子咬着牙,憋了半晌:“堂主……堂主让我们盯着羊家,监督他们交割。”
“什么交易。”
“我们给他们东西,帮羊家的人,羊眙师兄,成为能起境的大鬼……”弟子越说越低,不敢去看谢危行,“羊家的人……要……要确定能杀了少阁主。”
谢危行指节很轻地动了一下,声音很轻,却像落在那弟子的心口。
“为什么。”
那弟子根本不敢抬头:“堂上说,她回了山,不好动。羊家肯出手,我们……我们就顺了。”
他急促地喘了几下:“……羊眙,羊眙师兄他是自愿的!堂上许诺他能成为大鬼,成为比生前强上百倍的大鬼!”
“最后一个问题,”谢危行居高临下,“羊家是谁和你们接头的。”
那弟子顿了顿,把话吐了出来。
石室里静了半息,然后是弟子的尖叫声,但是很短促,只持续了一会儿。
过了一会儿后,是持续将近一刻的什么东西剥落的声音。
离开石室后,卫五赶忙将盛了清水的铜盆捧过去,与此同时,卫五的声音压低了:“指挥使大人,陆大人来了。”
谢危行将沾了血的那只手,浸没入清水中。他看着暗色的血在盆中漾开,并没有
说话。
陆大人,也就是陆问津,谢危行的好友以及下属,此刻正好匆匆赶来。
“你疯了?”陆问津几步上前,压低了嗓子,“你知道外头在传什么吗?这么多年朝廷的镇异司与世家井水不犯河水,这惯例居然被你踹翻了,连我家都在有人来试探我,问你这是什么意思,我回不出话。”
陆问津的“我家”,当然指的陆家。陆家也是世家,是玄门世家之一。
谢危行从水中收回手,慢吞吞擦去水渍,问陆问津:“你怎么回的。”
“我能回什么?我就说我不知道,我什么也不知道!”
陆问津急得走来走去,影子满地乱爬。
“你这不止是收拾羊家,闹得这样声势浩大,是要把整个棋盘掀翻吗!弹劾你的折子恐怕都堆满御案了——你忘了前任镇异司最高指挥使是怎么死的吗?”
谢危行淡淡道:“羊家族府中养祟起境,祸及城中,镇异司奉天子命查案,与旁人无涉。羊家犯了事,难道别家也藏着同样的东西?”
这话诛心。
陆问津倒吸一口凉气,他听懂了门道。王朝百年,世家可不止百年,谁家没有一点阴私。谢危行这话表明占了个义,但分明就是要里面和世家撕破脸。
他压低了声音:“你真准备这时候……吗?时机……”
不对。
陆问津忽然之间,一切都想明白了。
谢危行十九岁接任镇异司最高指挥使,至今三年,旁人都只当年轻人的所做种种,俱是在胡闹。
但陆问津电光石火之间,骤然想起近三年的换防、整编,一些人莫名其妙的“回乡省亲”“闭门思过”,一个个脸在他脑子里闪过——不少世家子的名字,再也没有出现在要害之处了。
三年前的镇异司是一个派系林立的空壳子。现在分明已经是一柄有主的刀,只等着见血——
陆问津只觉得喉咙发干,他知道有人要来试试这柄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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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还以为可以写到的地方结果没写到,下章到挽戈那边的反转TAT。
理了下大纲,之后我应该都是每天23:00更新,没更会挂请假条qaq,感谢大家。
第47章
挽戈睁开眼时,室内很安静。
四壁俱是暗色,有潮气浸过。不远的门缝里透出一点昏暗的光,把什么东西的影子拖得很长。
她顺手动了一下,才知道,那是锁链。
沉沉的锁链扣住了手腕和脚踝,另一端钉死在四壁深处,将她扣住一张窄榻上,薄衣贴着皮肤,冷意从脊背一路攀到后颈。
挽戈不动声色地掀了下眼皮。
她垂着睫毛,似乎没什么力气,只将目光很轻地抬了一寸。
门外有脚步声,门闩一挑,门开了半寸,一种很奇怪的甜香顺着缝挤进来。
羊忞施施然走了进来,反手关上了门。
他这会儿衣袍更加繁复隆重,像礼袍。他目光一进来就黏在挽戈身上,很难说那是一种怎么样的目光,像病态的不加掩饰的注视。
“萧少阁主,终于醒了?”羊忞笑道,“本公子这地方不错吧,安静,没有人打扰,什么玄术、灵物也没有用,别惦记着旁人会来救你啦。”
挽戈略微垂着眼眸,她的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白得像纸,唇上也没什么血色,呼吸很浅,像随时会断掉。
羊忞很喜欢她这副样子,他走近了些,仔细地打量着她被锁链压出红痕的手腕。
挽戈没有理会他的打量,只是很轻地动了下手腕,粗大的铁链发出哗啦的轻响。
她声音很淡:“你想做什么。”
羊忞笑了起来:“当然是把你杀了,做成我最好的藏品呀。”
挽戈没有看他,目光落在门缝里透出的光上:“神鬼阁执刑堂的人,让你这么做的?”
羊忞一愣,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至极的笑话,哈哈大笑起来。
“他们?那帮蠢货也配指使我?”
他笑得前俯后仰,眼中露出了一丝鄙夷。
“他们的主意可无趣多了,他们只想让你死在诡境里,把你喂给羊眙那个蠢货中的蠢货,好把这个废物养成一个大鬼。”
羊忞话锋一转,凑近了些,声音很低,带着些病态的迷恋,眼睛亮得发狂:“但我不一样,把你这样的美人,喂给羊眙这种死了也成不了气候的废物,太浪费了。”
挽戈终于抬眼看他,黑白分明的眼眸中很安静:“所以你想亲自杀了我。”
那是疑问句,但是用的分明是陈述句的语气。
“真聪明,”羊忞夸奖起来,“我喜欢和聪明人说话。与其看着羊眙那种废物实现愿望,还不如我亲自养出一个受我驱使的大鬼……你说呢?”
挽戈淡淡问:“成鬼大多数要有过人的执念,大鬼更是可遇不可求。你凭什么觉得,我死了,就能如你所愿成为大鬼?”
她顿了顿,又问:“你们又是凭什么觉得,我死在诡境里,就能成全羊眙?”
羊忞笑意一滞。
他当然知道他脱口而出了一些本来不应该说的话,只不过在这种情形下,似乎也不用担心什么节外生枝。
他有些不耐烦:“你死了就知道了。”
挽戈略微垂了下眼睫,抿了抿唇,从羊忞的角度,只能看见她乌黑的眉眼和纤细苍白的脖颈,漂亮、脆弱,像一碰即碎。
她轻声道:“我想死得明白。”
羊忞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挠了一下,戒心松了半分。
他心想,说出来也无妨,毕竟一切已成定局。
“让你死得明白一点,无妨。”羊忞哼了一声,他相当享受这种稳操胜券的感觉,“你也知道你被换过命,可惜,你有问过萧家吗,你出生在哪里。”
挽戈垂眸:“萧府?”
“萧府?”羊忞愣了下,又笑了起来,“萧府能生出你?”
羊忞很满意挽戈眼里一闪而过的错愕,他兴致更高了,声音里带着一种揭晓谜底的得意:
“你命是不错,天时占尽,本该一生青云而上……可惜啊,你没有地利。”
他俯下身,温热的气息几乎吹拂到挽戈耳边。
“你知道吗。”
“——你出生在诡境之中。”
挽戈瞳孔一缩。
羊忞还在开口,哈哈大笑起来:
“景佑七年,你出生在天字诡境之中,萧挽戈!你出生后那个诡境就散了,可是诡境能自己散吗,你见过吗?诡境能生出人吗?”
“你天生就是诡境之子啊,你天生就有鬼命,生来就注定死后会成为大鬼!”
挽戈扣住身侧的指尖骤然一颤,那一瞬间,很多事情像一根线一样串了起来。
为什么万象诡境里,她取回命格后,老阁主就对她动了杀心。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