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忞还在大笑:“真是太好玩了,你生来就是能成境的大鬼啊,哈哈哈哈!”
他笑够了,才道:“换命换命!哈哈,萧家那种世家,能换命吗?你弟弟拿走了你为人的好命格,那你猜猜,你天生的大鬼命,又被谁拿走了?”
说到这里,羊忞才顿了顿。
他不算是傻子,那点稳操胜券的傲慢,不至于让他没完没了地吐露下去。
他端详了一下挽戈沉静的神色,觉
得有点没滋没味,不免有些扫兴。
“……这不重要。”
他哼了一下,拖长了声音。
“重要的是,你已经拿回来了。现在的你,不多不少,正好有天生的死后就能成境的鬼命。放心吧,你会成为我手下最好看、最强大的……大鬼。”
“大国师知道吗?”挽戈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些沙哑。
“他?那个谢危行?”
羊忞直起身,眼里明显浮现出一丝忌惮,但冷冷又哼了一声。
“他倒是有点本事,可惜啊,玄门天才也不过如此,他天眼只剩下一半了,另一半早就被他自己废了,怎么看得穿这些?”
他声音中带着点粘腻的恶意:“哈哈,放心吧,他恐怕再也不会知道你了……”
挽戈安静地听完了,终于,最后道:“我明白了。”
羊忞:“你还有别的要问的吗?”
挽戈抬眼看他:“死前做个明白鬼,你已经让我明白了很多,谢谢你。”
羊忞啧了一声,像被她话挠到心里了:“你这样讲话,我真喜欢,你看,我对你多好。”
他忽然俯身,伸手捏住挽戈的下颌,像端详一件宝物。
“可惜,可惜!你这张脸,还是让人心痒,不过做成了鬼,也还是一样的……”
粗大的沉铁锁链在挽戈手腕边发出声响,像有什么东西在皮下绷紧。
挽戈眼眸很黑,像深井一样。她看了羊忞一眼,声音几乎没有起伏,忽然道:“羊二公子。”
羊忞:“嗯?”
“你怕死。”挽戈说。
羊忞先是一顿,然后爆发出更加大声的笑:“哈哈!你这话说得——谁不怕死?但是我喜欢看别人先死!”
挽戈很轻地点了点头。
然后,羊忞就听见她道:“那真不巧,我不怕。”
羊忞怔了一下,什么意思?
他忽然有一种危险的预感,但那与他胜券在握的骄傲实在大相径庭,他根本不信,只觉得是自己疯了,然后抬手去撩挽戈的鬓角。
挽戈忽然侧了下脸,贴着羊忞的指尖,像是顺从地去接近他掌心的温度。
这看上去太乖顺了,羊忞蓦然扩大了点笑,心想刚才真是自己多虑了。
“乖。”
透过门的昏暗天光下,羊忞没有注意到影子颤了一下。
下一瞬,铁链重重一响。
挽戈手腕重重一扯,骨节错位的脆响在她自己耳中炸开。
但她根本不在乎,指骨青白,借着那一下错位,硬生生从锁链中抽出了半寸。
羊忞没有想过她从这沉沉的锁链中抽出来,他第一时间不是躲,而是还在笑。
但是他没有笑完。
铁链一紧,咔哒一声,重重将他往下一拽!
挽戈身子薄,但是力道却极狠,铁链在地上擦出火星,羊忞被那一拽带得失衡,重重摔在墙边。
羊忞被那一下甩得眼前发黑,怒意攒在喉咙间,他这时候才察觉出危险,眼底骤然浮起阴影:“你还敢动?”
他几乎下意识的就要去摸腰间的灵物,但是骤然间一顿。
……什么玄术、灵物也没有用。
分明是他为心爱的藏品打造的囚笼,此刻却居然已经向刀子一样刺向了他自身!
在羊忞愣神的瞬间,电光石火之间,挽戈已经近身,铁环外沿冷亮,硬生生划过了羊忞的喉口。
羊忞手指在空中一顿,喉骨已经被粗砺的铁沿割出一道裂口,血已经喷了出来。
他踉跄后退,就要捂住喉咙,但挽戈没有给他这个机会,只将锁链向上一抛,从他的颈后绕回来,死死锁在了他的下颌骨,往下猛然一拽。
喉间骨节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羊忞两只手胡乱抓挠,指尖带血。他眼里那股带笑的疯气此刻终于碎了,嘴角抽搐,像要说什么,喉咙之间只剩下哑响。
挽戈看着他,眼眸漆黑,但很亮:“多谢。”
谢什么?
在血流尽前,羊忞忽然不可思议有一种离奇的预感。但他再也无法细想了,腿一软,直直跪倒,身子抽搐了一下,终于倒地。
血顺着地面的缝隙流淌开,悄无声息地往更暗的地方渗。
第48章
挽戈垂下眼,蹲下来最后看了一眼羊忞的尸体,确定此人已经死得不能再透了,才站起来。
倘若有旁人在场,就能看见她肩头因为方才的一串动作微微起伏,唇色褪得更白。
那只强行从锁链中挣脱的手腕已经脱臼,软软垂着,皮肉翻卷,鲜血淋漓。
这会儿,剧痛才顺着臂骨蔓延上来。
但挽戈面上并没有什么表情,只抬起另一只完好的手,握住那截错位的手腕,眼也不眨地一拧。
咔哒一声,骨节复位。
她额上已经冒出了细密的冷汗,但是乌黑的眉眼却并没有动一下。她顺手从死人身上撕下衣襟的一角,在手腕的伤口上缚紧。
她面色还是如纸一样苍白,但是乌黑的眼眸却很亮。
做完这些,挽戈才开始翻羊忞的尸体。
物尽其用。
羊忞不愧是整个王朝有名的二世祖,衣袍华丽繁复,重重叠叠,像裹了很多层的盒子。
可惜这身衣袍现在只能做寿衣了。
拆死人的衣服,挽戈还是有些熟练的。她动作很快,几息之间,就从袖内、腰封、靴筒、发冠,逐一过指。
金银玉佩之类的俗物被她顺手丢在一旁,堆成了很小的山。
最后,她终于找到了要找的东西。
——两枚传音符。
这种东西挽戈并不算太陌生,但仅仅通过符面,还不能确定传音符对面是什么人。
倘若有旁人在场,就会注意到挽戈乌黑的眼眸中难得划过一点带了蔫坏的狡黠。
挽戈先拿起一枚,指尖在符纸上一捻。
她想了想,回忆了一下羊忞那股疯疯癫癫的语调,做了准备,然后才激活了符纸。
符纸微微一颤,浅色的浮光一亮。
挽戈试探了下:【喂。】
对面静了两息,然后才发来回复:【羊二,什么事?】
这个称呼上来看,并不像是神鬼阁的人,更像是宣王府,或者羊忞家里的别人。
挽戈心里有了点数。
她清了清嗓子,刻意模仿羊忞那种阴阳怪气的语调,又恰到好处加了几分火烧眉毛的急躁:
【神鬼阁执刑堂那帮废物在坑我!他们骗了我!他们和萧挽戈合伙的,她没死,她要杀我——】
她故意这么没头没尾地喊了一句,然后就掐断了话。
对面显然没料到是这么个消息,静默了足足三息,才猛地传来一声怒喝:
【你说什么?你在干什么,羊二!人呢?死了?活着还是?】
【喂,羊二!说话!】
挽戈不回复了,径直撕了这张传音符,装得像模像样,心满意足地把这口从天而降的黑锅,往神鬼阁执刑堂头上安好。
她又拣出另一枚传音符。
前面一枚传音符是通给宣王府的,这张,很可能就是通给神鬼阁执刑堂的了。
挽戈故技重施,依旧是羊忞那疯疯癫癫的语气,只不过这次装出了胜券在握的狂妄和嘲弄。
【事成了。】
对面很快有了回应,听上去是一个很沉稳的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急切:【如何?萧挽戈死了吗?】
这个声音,挽戈几乎立刻就猜到了,必定是神鬼阁执刑堂堂主。
这老东西。
挽戈心里冷笑了一下,指尖拈着符纸,依旧保持住那精神异常的语调,回复:【死?堂主,你在发什么疯?】
对面骤然一静,那沉稳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又惊又疑:【羊二公子,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嘛……】
挽戈眼底那点蔫坏的狡黠更加明显,弯了弯眉眼,故意拖长了声音,带了点疯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