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有趣的人,本公子改主意了,杀了太可惜了。】
传音符那头,是比先前宣王府更长的死寂。
过了很久很久,执刑堂堂主的声音才再次响起,语气中的怒火几乎就要爆发出来:
【羊忞,你敢?!你他妈别忘了我们的交易!】
挽戈几乎能想象出来执刑堂堂主的无能狂怒,她冷静地模仿出羊忞笑得前俯后仰的语调:
【哈哈哈哈!你们这群蠢
货!真以为本公子会帮你们吗?你们算什么东西?】
【羊眙那废物的境,我羊家就笑纳了,至于萧少阁主嘛……】
挽戈刻意地顿了几息,几乎能想象出来执刑堂堂主在煎熬中压抑怒火的等待。
然后,她才慢悠悠地投下了最后一枚炸弹:
【本公子觉得,和萧少阁主做交易,可比跟你们这帮废物合作,有意思多了。恭喜堂主呀,她很快就会回神鬼阁,亲自跟堂主您……好好谈谈。】
话音一落,挽戈根本不给堂主一点怒火爆发的机会,指尖一用力,干脆利落地撕碎了符纸。
符纸的微光熄灭。
两边话头,一挑一逗,像把火分别丢进两个干草堆里。
给两头分别扣完黑锅后,挽戈才不管此刻执刑堂和宣王府,两边人的滔天巨怒,她自己反正心情很好。
她当然知道这点小伎俩,或许并不能瞒很久。
但是世家和江湖门派之间的信任,本来就薄如蝉翼,她只不过给这本就松动的绳索再割上最后一刀而已。
最后,挽戈从羊忞身上找到火折子,点了将已经撕碎的传音符一并烧成灰。
这会儿,羊忞尸身的血已经淌得整间暗室的地面都是了,黏糊糊的都是血腥气。
她拍了拍掌心的细灰,为死不瞑目的羊忞合上了眼皮,最后相当诚恳道:“谢了,羊二公子。”
但此刻,她隐隐听见了外头有脚步声。
——有人来了。
挽戈垂眼,极短一息把屋内扫了一圈,昏暗的光下羊忞的尸身几乎无处可藏,地面都是羊忞的血冰凉发黏的黑。
不能确定来者是谁,不能确定来者多强。
心念流转之间,挽戈在瞬间做好了决定。
她将羊忞的尸体踹到角落黑影处,自己顺势也躺下,摸了一手地上黏腻的暗血,但是已经几乎干涸了,远远不够。
那其实是绝对冷静和理性下基于形势的判断。
挽戈伸手夺过先前扯断的粗大锁链,锁链断裂的地方,铁钩和铁茬粗砺如锋。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她一手握着铁钩,往自己心口侧一寸的地方重重插入。
刺入的瞬间,冷汗立起,剧痛直窜后脑。
挽戈没吭声,只低头确定血涌出的足够,顺势将铁钩下拉,避开了要害,只让皮肉中渗出的血更加吓人。
脚步越来越近了。
挽戈拧身往窄榻上一倒,将锁链重新虚虚扣在自己脚踝和手腕,自己恰到好处地陷入了一大摊血之中,呼吸一点点收紧,闭息。
现在她看上去完全没有呼吸,看上去像个真正的死人。
脚步完全到了门外,门闩一挑,一线风从门缝里挤进来,带着一点新鲜的冷意。
挽戈指尖不着痕迹地绷紧,光照不到的地方,她藏起了那半截锋锐的铁钩。
只要来者靠近——
门开了。
缝里那点风挤进来,带着很淡的冷香,挽戈骤然一愣。
她手指虚虚扶在铁钩上很短地一顿,没有动,仍旧像死人一样沉着息。
乌黑的眼睫没有抖,呼吸也还是完全没有。
——那其实是完全谨慎下做出的选择。
但是门开了一线后,又合上了,靴底的声响很轻,走近榻边,停住了。
片刻的死寂里,挽戈感觉有影子落在她脸上。
紧接着一只手很慢很轻地覆盖上来,落在她的颊侧,掌心很烫,像要把她装出来的那点死人的冰凉都焐开。
那只手明明一开始很稳,忽然一颤,随即收紧,是完全的紧绷。
“……萧挽戈。”
——谢危行的声音。
他的声音很闷很低,压抑得很狠。
挽戈骤然一愣。
她从前只听过他那种轻松懒散带着点玩闹的声音,还从来没有听他这种语调,她不由地不知所措了一下,还是没动。
没有人应他,只有血在地面上缓慢地浸开,悄无声息。
那人像是不信,指腹在她完全没有血色的唇边掠过,去试那一点气息,没有。
又去按脉,冰凉如雪,没有。
空气像被掐住了一瞬。
他指尖收紧,像被什么锋利的东西从掌心划过,薄茧下的血肉一寸寸发紧,下一息,忽然俯下身,将她整个抱起,紧紧按进怀里。
挽戈完全愣住了,忽然只剩下完全的迷惑和茫然。
她听见一声很轻的吸气声。
“……挽戈。”
那人死死抱住她的力道近乎失控。年轻人的气息贴着她,毫无章法的乱,和从前懒散轻松的样子判若两人。
有一滴什么东西落在她脸上,很烫很热,然后滚落。
她判断出那居然是泪水。
挽戈模模糊糊之间想,这下坏了。
她从来没有见过谢危行会这样,她茫然间心想,这下就算她立刻活过来,也纯粹的说不清了。
“……你可不可以不走。”
她听见谢危行的声音哑得像砂石磨过,近乎恳求。
他忽然俯身,把额头抵在她眉心,呼吸中带着熟悉的冷香,同一瞬间,烫得她发懵。
他伸手,很轻、很小心地摸上了她冰凉的手,然后死死五指相扣,像是要把自己的温度,毫无保留地徒劳地渡过去。
挽戈脑子里只剩下空白。
这下真的说对不起也没有用了,她完全茫然地想。
她也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从刻意的装死,到完全是下意识的手脚发凉。
良久,她才听见他终于长长带着些颤抖地呼出一口气,带着迟疑后的狠劲,一字一顿,终于落定:
“——挽戈,我喜欢你。”
第49章
黑暗中像被这四个字劈开了缝。
年轻人的下颌仍然死死埋在她肩上,呼吸沉沉闷闷一塌糊涂的,乱而滚烫。他抱得实在是太紧了,力道几乎失控,近乎要将她按入自己的骨血。
挽戈只觉得心底嗡的一声炸开了。
……什么意思?
什么喜欢?
他为什么……喜欢她?
他为什么说这个?……以为她死了?
她当然知道男女之间是什么。世家门第,夫妻相敬,婚书是账本,前头写聘礼,后头写嫁妆;神鬼阁也有成双的师兄师姐,生前同寝而眠,死后共枕棺椁。
那分明是彼此都心知肚明的交易。在漫长的寿命中,找一个知根知底的人而已。
因为需要,所以凑合。
但是她忽然生出了一种荒唐的念头,觉得,谢危行所说的,绝不是这种东西。
又有滚烫而冰凉的水无声地砸下来,顺着她脸颊滑落。
那种压抑而痛苦的情感,隔着她皮肤天生的一层寒,被放大得像刺。她只能听见他喉间压住的一声很轻的气,像把什么锋利的东西硬生生咽下去。
挽戈在混混沌沌之中觉得,自己真的要成为一具真正的尸体了。
——不对,完全就是她不对,她是个骗子,她骗了他。
挽戈心想,自己真是个彻头彻尾的坏蛋啊。
挽戈本来想装死到最后一刻,假装从昏迷中醒来,当完全没听见谢危行先前的话。
但是她忽然毫无由来地觉得,实在是装不下去了。
她指尖慢慢松开了藏在掌中的铁茬,很轻地动了一下手指。
那其实是微不可察的一点摩挲,像死人最后一缕气息。
但是谢危行骤然一僵。
黑暗中,年轻人像被电了一下,整个人一震,几乎是夺命似的俯身去试探气息,再去按脉——
指腹刚落上去,他只觉得自己手指在颤,很淡、很细,他几乎不敢相信,还以为是自己的臆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