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室里静了几息,没有光,也没有声音。
片刻后,谢危行很自然地站起身,抬手将斗篷解下,替挽戈披上。
斗篷自他肩头滑落,落在她身上,带着一种熟悉的冷香和暖意,沉沉压住了她心底那点不知所措。
“走吧,”谢危行道,“外面风大。”
谢危行就要去扶挽戈起身。
挽戈很快自己站稳,抬眼示意他可以松手。谢危行嗯了一声,却仍在她肩上收了收斗篷的系带,才退开半步,替她推开门。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暗室。
这里分明是羊忞生前布置的不知道用来做什么的场所,暗室外的甬道狭长,风从尽头灌来,夹杂着潮湿的铁腥味。
外院里,火把已经列成行,黑甲静列,甲片沉光冷硬,人声压得很低。院墙外的林子黑得像墨,连犬吠都被人喝止。
“指挥使大人!”卫五远远就看见了二人出来,匆忙上前半步,抱拳俯身。
这处羊忞用来做不知道什么见不得光的事的偏宅,很明显已经完全被镇异司控制了。
几名被缚的羊忞的仆从跪在檐下,口鼻都被布条塞住,只能呜咽。院角里满是被卸下的兵刃,整齐成排。
挽戈和谢危行一边往外走,密密的镇异司甲卫一边自动空出一线,让出一条路,像流水被刀锋劈开。
谢危行略微抬了抬下颌:“卫五。”
“属下在!”
“备车,送她去医署,照本座的名义开路,”谢危行侧头,目光落在挽戈身上,“那里清净,顺带在那里歇一夜。”
挽戈本能地要说一句“无妨”,毕竟这实在是小伤,称不上要去医署的。
但话到舌尖,却忽然停住了。
她很少有这种乱七八糟的心绪,忽然觉得那句不近人情的客套若是说出口,反倒显得刻意。
她顿了顿,只应了一声:“好。”
“你跟着她,”谢危行对卫五道,“闲杂人等不许靠近。”
卫五抱拳领命:“得令!”
黑甲一分,院里起了风。卫五已经去传令,片刻后车马到了院外,车厢内铺着干净毯褥。
挽戈上车前,最后回望了谢危行一眼,忽然没由来地心想,的确静一静也好。
车轮一转,辘辘地向外离去了。院子中仍是风声回落,灯火轻微作响。
谢危行收回视线,回身。
羊忞最后留下的这处偏宅里,地上仍还有血痕,大多是先前垂死抵抗的羊忞的随从留下的,但那不可能抵得过镇异司的甲卫,血痕已经慢慢发黑。
“把这里都封了,”谢危行冷冷地冲属下命令,“人、物,都记在案。”
“是!”
脚步声起,门外一阵风掠过,带进来一身雪气。
陆问津这会儿才很命苦地从外面进来。
这会儿已经是夜里了,谢危行带人围了这处羊忞的偏宅时,陆问津还根本不知道,等到他知道时,心里只剩下一个想法——草,又要加班。
“人呢?”陆问津开口。
他指的当然是挽戈。不用问,陆问津也知道谢危行来这里是要做什么。
谢危行淡淡道:“去了医署。”
陆问津哦了一声,有些惊奇。
他上上下下打量了谢危行一眼,以为这位爷转性了,怎么没有跟上那个萧姑娘。
陆问津还是有几分聪明的,敏锐地顺藤摸瓜,察觉到了一丝八卦的味道。
他咂摸了片刻,下了判断——绝对有问题。
但他到底不好直接问,开始旁侧敲击:“她……没事吧?”
谢危行侧目,懒洋洋地看他:“没事。”
院里风拢起来,地上的血痕已经完全变黑了。玄甲进进出出,各有各的事。
陆问津盯了谢危行半息,忽然眼尖地看见他指背有一线淡淡的痕,像是没擦干的血。
他敏锐察觉到了更深的八卦。
不对,当然不对,总不会是这位大国师自己的血吧,更不会是别人的血。
陆问津和谢危行认识这么多年,他当然知道谢危行这种杀完人要洗十遍手的洁癖,怎么可能容忍沾上旁人的血。
那只能是……
陆问津的思路很神秘跳脱,但是某种意义上来说,他猜的路径不对,但结果对了。
“谢指挥使,”陆问津边跟着谢危行走,边小声揶揄起来,“我就随口一问,你是不是同人家说了点不该现在说的话?”
谢危行笑意一挑,眼尾那点散漫一瞬间收了锋:“少问不该问的。”
陆问津知道自己这是猜对了。
他在心里幽幽叹了口气,心想自己做下属真是不容易,什么好的坏的活都要干,还得加班给上司解决心理上的问题。
陆问津继续旁敲:“那位萧姑娘,人很好,只是,你若是——”
他顿了顿,决定给自己这位上司一个面子,斟酌了一下言辞,换了个不那么冒头的说法:
“你若是打算把什么放在心上,那地方可不耐脏,你知道你手里拿的是什么活计。”
这话说得不轻不重,像一枚石头丢到水里,涟漪慢慢散开。
谢危行没接话,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一下,笑意很浅:“你这是在敲打我?”
此刻已经入夜很深了,灯火从镇异司的甲卫手里端来端去,连带影子也在晃。
两个人的影子很长,长到被远处黑墙的阴影吞没。
“我不是在敲打你,”陆问津耸了耸肩,慢吞吞说,“你坐这个位置上,往前走,要么踩着别人的白骨,要么把自己的骨头送上去——你心里有数。”
谢危行没说话。
“我知道您不爱听这些,”陆问津压低了声音,“你自己知道,那条路上没好看东西。她虽然不是寻常人家里养的花,可是这条路本来也与她无关。”
“……你要把人拉到她本来无需走的独木桥上吗?”
他话说完,灯影恰到好处地换了方向。
谢危行还是没有说话。
他忽然发现自己心底里那团火,在陆问津这几句平平淡淡的话里,像被人按死了,生生冷了一寸。
他当然知道自己要走的是什么路。
十九岁时,从师长手中,接下这个偌大的镇异司后,旁人看来位极人臣,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一生几乎一定会不得好死。
动世家的根脉,拔诡境的钉子。前头是烂肉,后头是白骨,一步一个坑。走得再稳,也是踩着人命和怨气走。
这样的路,不应该有人跟。
谢危行略微垂眸,那种被火烧进过的热一下子沉进了心窝,化为一片凉。
他忽然很清楚地知道,刚才在暗室之中,是自己失态了。
那分明是自己明晃晃近乎可笑的贪心。
谢危行顺手擦去指背上已经干透的血痕,笑了一下,倏然开口:“放心,我不舍得。”
他忽然生出一种诡异的庆幸——还好她没有回答他。
陆问津见他终于正常了,心里也松了口气,刚要说些正事,就忽然听见门外有嗒嗒的马蹄声,然后是风雪从门罅里挤进来。
“指挥使大人——急信!”
镇异司的亲卫拦下后,那人已经匍匐在地,双手高高举着一封书信。
谢危行不紧不慢:“谁家的手。”
“回大人,萧府急递,”来人声音发颤,“不知萧姑娘所处,只得奉信转呈指挥使,求转达。”
——萧府。
谢危行笑意一收,眼底的冷轻轻一敛,但是并没有表现出来。
他略微抬了抬下颌:“人留在阶外,信拿进来。”
不多时,近随已经取过了信,呈给了谢危行。那封口处朱印按得很紧,边角发硬。
谢危行问都没问,眼皮都懒得抬,径直撕开了封口。
那萧府来人看得眼皮一跳,似乎想开口说什么,但却也半个字不敢说出口。
那信的字迹相当潦草,像是匆忙被冷风逼出的字。
陆问津本来还想八卦,斜斜瞟了一眼,只看见满纸莫名其妙的语句,这会儿才忽然想起萧家那点家事,识趣得偏过身,只当没看见。
谢危行一目十行,掠过了前面似乎是谁几近癫狂的质问和命令,以及斥责不孝云云。
他当个乐子看
完了,心想反正挽戈也看不见。
直到目光落到最后,谢危行才骤然一顿。
那里的字迹更加潦草扭曲,带着无尽的怨毒,像是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
【……萧二郎没了。】
第51章
镇异司的医署,与其说靠近镇异司,不如说靠近供奉院的山门。
夜雪刚停,屋檐下还有没有滴尽的水珠,纸灯笼映得药架上一层薄薄的淡红。铜炉嘟嘟地冒气,艾草和酒气混杂,带着一层辛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