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五把挽戈送到屋檐下,就停了脚:“属下在门外守着。”
挽戈应了一声好,掀开帘子,进了屋内。
这地方相当讲究,选在供奉院的后山,透过窗,就能遥遥看见供奉院的飞檐墨瓦。
挽戈信步穿过两侧的药炉,终于在最里面的榻旁看见了医师的人影。
从背影上看,医师看上去是一个年岁并不大的少年。
挽戈刚想开口:“大夫……”
那小医师听见声音,回了头。
几乎在那瞬间,挽戈瞳孔骤然一缩。
——那张脸分明和先前守在门外的卫五,一模一样!
那完全是经年累月积累出来的警觉,她下意识地抽刀出鞘。
镇灵刀叮地一声出鞘数寸,锋利无匹的寒光遥遥让那小医师脖颈一凉。
那小医师霎时间汗毛倒竖,当即吓得魂飞魄散,发出惊天动地的惨叫:
“医闹啊——!!杀医师啦!!救命啊!!!”
挽戈:“……”
她这时候才看出来,这小医师虽然长着和卫五一模一样的脸,但是还是细微之处有些不同,比如面庞更显得娇小,眉目之间相比卫五,少了一丝刚气,多了一丝潇洒。
不是同一个人,应该也不是什么邪祟装出来的。
她这会儿才放下心,道了声抱歉,收刀入鞘。镇灵刀没尝到血,不情不愿发出了一声哀鸣。
那动静终于惊动了门外的人。
卫五这会儿才推门闯进来:“怎么了?”
话到一半,他才看清了屋里一幕,先是一愣,随即脸色沉了半寸:“卫六,你怎么在这?”
被称作“卫六”的小医师一看见卫五,像老鼠见了猫,不由缩了缩脖子,但是很快又理直气壮地挺起胸膛:
“我当值啊,怎么不能在这?”
卫六?
挽戈有些惊讶,上下打量了一眼那个小医师,才礼貌性地一拱手道:“原来这位大夫就是卫六,久仰了。”
那卫六起先还一脸委委屈屈,听见挽戈叫得出他名字,眼前骤然一亮,大为惊喜:
“姑娘认识我?原来我这么有名了?哎呀……其实也不是很有名的……也就是有点小名吧,姑娘坐!我这就来给姑娘小施妙手!”
“妙手?”
卫五脸皮都不动一下,瞪了卫六一眼,冷冷道:“这不是你师父的屋子吗,谁让你在这里坐诊?”
卫六瘪了瘪嘴,但片刻后,又嘻嘻哈哈露出一口白牙:“我医术已小有所成,师父许我‘适当出师’,今日小试牛刀,替大人分忧。”
“你再说一遍什么刀?”卫五面无表情。
“……牛刀。”
卫六说着说着,终于底气慢慢漏了气,又小心翼翼瞥了挽戈一眼,挪过一只杌子。
“姑娘别嫌弃我,我——我改行很久了,现在拿刀稳得很。”
卫五只冷笑:“全京城都知道镇异司的医署烂,怎么可能真这么烂?都是你小子败坏的名声。活人竖着走进来,碰见你就得横着抬出去。你稳?”
卫六哎哟了一声,委委屈屈:“那真是冤枉我了!那病人都是总不巧,来的时候就快没命了……”
他又拿眼睛觑挽戈,终于泄了气:“……那,那算了,我把师父叫来。”
“滚去叫,”卫五冷冷道,“你敢动坏了萧少阁主,明天指挥使大人就拿你的血祭刀。”
卫六听见了指挥使的名号,终于偃旗息鼓,像被打了一顿一样,蔫巴巴起来。
挽戈叹了口气,按了按眉心。
她这点小伤,其实本来也没有必要来医署劳师动众,随便清理包扎一下就行了,真请了名医也是浪费时间。
她抬眼看向那个叫卫六的少年医师,看见对方正缩着脖子,一副随时防止挨揍的样子。
“你来吧,”挽戈淡淡道,“多谢。”
卫六闻言,眼睛骤然一亮,好像得到了什么天大的信任,立刻把卫五的冷脸抛之脑后。
他挺起胸脯,一副士为知己者死的样子:“姑娘放心!我这手艺,保管药到病除!”
一旁的卫五要阻止已经来不及了。
他眼皮一跳,几乎可以预料到后果,咬着后槽牙:“……你闭嘴。”
卫六装死,全当没听见。
他兴冲冲地把挽戈引到榻边坐下,哗啦啦地翻箱倒柜,找出一堆瓶瓶罐罐和工具。
他从药箱里取出一柄寒光闪闪的小刀,又将刀在火上燎了燎,又用烈酒擦拭了一下,有模有样。
“姑娘别怕。”
卫六头也不抬,相当自信地吹嘘起来:“别看我现在拿的是医刀,想当年我也是镇异司的卫士,刀法不说出神入化,也是百里挑一!后来发现自己有杏林悬壶济世之心,这才弃武从医,这叫天分……”
他继续喋喋不休:“倘若我还在镇异司,这天下刀法排行,也是要发生翻天覆地的变换的!这叫什么……对,王不见王!”
“当今那个谁,刀法天下第一的……那个谁……那个神鬼阁的谁……”
卫五扶额,没忍心打断卫六自信满满的胡说八道,也就懒得提醒卫六——他说的那个天下第一刀的人,她现在就坐在他对面。
挽戈倒是无所谓,由着卫六满口跑火车去了。
她垂眸,将受伤的那只手腕递过去,伤口其实并不深,主要是当时她强行挣脱出锁链导致的,只是皮肉翻卷得有些吓人。
卫六拿起那柄在火上燎过的小刀,深吸一口气,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
他嘴上吹嘘没停过:“姑娘你忍着点,我这刀快得很,当年我在镇异司的时候,人称‘快刀卫六’——”
他话音没落,刀尖就往下一沉。
那分明是清创的姿势,只是刀的落点要把她一截腕骨削下来。
这一下又快又狠,若是常人恐怕根本躲不开,卫五在一旁骇得心跳骤停,要出手,但是根本来不及——
却见挽戈眼也不眨,神色不变,另一只手快得几乎看不清地一撤一翻。
那抹夺命的刀光擦着她苍白的皮肤削了个空,笃地一声,整柄小刀没入旁边的墙上,刀柄还在嗡嗡作响。
暗杀都谈不上这么惊险。
倘若换个人做他的病人,恐怕已经少了一只手。
“哎呀!”卫六自己也惊出一声冷汗,连连抱歉,“手生,手生……姑娘你反应真快,也是练过的吧……”
一旁的卫五彻底看不下去了,额头青筋直跳,一把揪住卫六的后领,就要把他拎走:“你快滚去练吧,别丢人了!”
“别别别!小五,我错了,我再给这姑娘换个药!”卫六手脚并用地扑腾。
这会儿,屋子内的帘子唰啦被掀开了。
卫六像见了天兵,几乎要扑腾下来纳头就拜:“师父!——”
循着声,挽戈也偏头去看,想看看卫六这种庸医的高师,看见时,却忽然一愣。
来的人眉眼清秀,披着药袍,发高高用青帛束起,气质温婉,却带着一种干练。
倘若不是眉眼未变,挽戈几乎认不出来者——居然是羊平雅。
羊平雅显然也没有料到,会在这
里见到挽戈。
她眼中先是闪过一丝愕然,随即眼底骤然是巨大的惊喜,半息后,不可思议几步上前,抱住挽戈,眼圈倏然红了:
“你没事……你没事真是太好了!那天在诡境里……我,我……”
羊平雅吸了吸鼻子,几乎喜极而泣,说不出下面的话:“当时我真是吓死了……”
挽戈被抱得一僵。
她也不好同羊平雅说她当时的那点打算,在心里叹了口气,说出口的声音很轻:“我有分寸。”
羊平雅平复了情绪,终于放开挽戈,退后半步,飞快打量她的伤:“让我来。”
她拈过器具,热水净创,药汁清血,用银刀一点点将碎铁剔干净,纱棉压上,一串动作干净利落。
“疼吗?咱们不怕疼,疼就咬这个。”卫六知道自己做错了,狗腿地在旁边给挽戈递过一片竹片。
他还伸着手殷勤地奉上,才注意到羊平雅和卫五都朝他投向一种难以言喻的目光。
卫六:“……?”
收束完毕,羊平雅最后将药压好,才抬眼冲挽戈道:“你不在的这几天,外头变天了。”
挽戈的确还不知道。
简短的交谈了几句,挽戈才从羊平雅那里得知,这几日,镇异司居然已经将羊家封了大半,账、人、库房都抄干净了,大部分羊家的人都进了镇狱。
其中唯一幸存的居然是羊祁。
他身为少主,除了练武什么都不知道,居然自始至终都被蒙在鼓里。他和他的人在案子里算是干净,虽然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被架空了,也因此居然因祸得福。
“羊家倾覆了,我求了人帮我递帖子,来镇异司的医署挂了个客座,”羊平雅在铜炉上温着药,边温着,边说,“这样,我以后也算有安身之地。”
挽戈点点头,只道了好,并没有评价她的选择。
一旁的卫六听着“求了人”“客座”,瞬间精神了起来:“师父,那我以后是不是也算拜入药王门下?我以后就是——”
卫五没好气踹了他一脚:“你先回去练!”
卫六不由又缩了脖子。
他憋了半天,还是忍不住探头探脑,小心翼翼:“那,那个,师父……这位姑娘——”
羊平雅转头,神色正了正,对着卫六介绍道:“萧少阁主。”
卫六哦了一声,脑子一瞬间转不过来,他啊了一下:“……萧,哪个萧少阁主?”
卫五彻底无言以对了,从背后重重踹了卫六的屁股一下:“神鬼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