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堂正中,棺材横陈,那就是萧二郎的棺椁。
挽戈的目光最后落在了那口漆黑的棺椁上。
棺椁的漆色黑得沉郁,漆面厚重,有一层温吞的光。根本不是新赶出来的东西,分明是年复一年、一层层漆油反复刷上,才养出的质地。
挽戈略微垂眸,明白了。
这口棺椁,萧家已经准备了很多年,只是如今躺进去的人,换了一个而已。
她心底没什么特别的想法,只抬步上前。
那些假哭的下人见她走近了,哭声不由自主小了下去,惊疑不定地望着她,生怕她要做什么侮辱死人的事。
挽戈视若无睹,径直探手,冰凉的指尖先是探了探萧二郎的鼻息,又按上了颈侧的脉搏。
不是闭息术。
萧二郎是真的死透了。
挽戈根本不关心萧二郎到底是怎么死的——如果是假死,她也许会让萧二郎变成真死,现在还算省事了。
确认他真的已经死了后,挽戈就抬步要离开,准备去找萧夫人问清楚当年的事。
然而就在此时,她却听见有脚步的声音往灵堂里进来。
脚步不算重,却是分明要让人听得一清二楚的程度。
——萧二郎年纪轻轻的,居然也有要来吊唁的子孙吗。
挽戈有些好奇,循着声音望去,才看见来者居然是一个二十出头的青年,身后还跟着陪笑着的萧家管事。
“原来这就是挽戈妹妹……”
青年衣冠光鲜,却带着一股子轻佻的意味,上下一扫挽戈,笑里却不带半分敬意。
“节哀!挽戈妹妹,节哀!”
青年这会儿站得离挽戈很近,视线肆无忌惮地打量着挽戈。
挽戈略微偏身,冷冷看了青年一眼:“站远点。”
青年笑意一滞。
他似乎很久没遇到这么不给他面子的人了,眼中明显露出一丝不悦,但还是压了下去,吊着腔:
“挽戈妹妹这真是生分了,我也是自家人,称得上一句兄长——”
管事这时候才擦着汗,忙不迭给挽戈躬身,试图去缓和剑拔弩张的氛围:
“大小姐莫怪,莫怪……您久不回府,不知道……”
“二公子既然已经殁了,萧家主脉不可断,宗祠里面做了主,这位是旁支过来承祧的世侄,萧其世公子……如今论宗法,算您的兄长。”
被称作萧其世的青年,脸上又装模作样挂起得体的笑,上前一步,似乎想更亲近一些:“以后就是挽戈妹妹的兄长了。”
挽戈却并没有理会萧其世伸过来的手,只淡淡道:“我早已不是萧家人。”
这话一出,萧其世的脸上的笑意彻底僵了一下。
管家脸色发白,正要打圆场。
却听见青年噫了一声,变成了不以为意的哂笑,露出了些不耐:
“妹妹说的什么胡话,生为萧家人,死为萧家鬼,女子出生于哪家,谱上写得清清楚楚,哪有说不算就不算的?”
第53章
萧其世的脸面上还吊着笑。
他呵了一声,像在哄小孩:“妹妹别恼啊,我这都是为你好。你这些年在外漂着,终归是要回家的,回头礼数议定,母夫人那边——”
“让开。”挽戈只给了两个字。
青年脚下根本没动:“你脾气还是这么冲,灵前说重话不吉利。唉,你且回内院歇着,妇人事,自当——”
话没说完,他忽然觉得身前一冷。
那完全是为了躲避危险而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趔趄了一下,差点摔倒。
他回过神,才发现,挽戈的手已经扶上了刀鞘,一线寒光将出未出。
挽戈冷冷道:“再挡,你就去和萧二郎一起躺着。”
周遭的哭声不知道什么时候静了下来。
萧其世腿腱先一步绷住,连带掌心都出了汗,但那点自视甚高让他无端浮起火来。
很久没有人敢这么忤逆他了,从他承祧以来,已经是名义上的萧家少主了,从来旁人都是对他恭恭敬敬的,萧挽戈她竟敢!
萧其世脸色发白又发红,强撑着冷笑:“你还真把这地方当江湖了?萧家不是你撒野的地方!”
剑拔弩张的气氛中,管家额上冒出了冷汗,赶忙上前,几乎将身子横在二人之间。
管家连连作揖陪笑:“大小姐莫怪,少爷也别动气,灵前大动干戈,实在不吉利,不吉利……”
“咳,先请大小姐移步,夫人听说您来了,正盼着见您呢……”
管家着重咬了下“夫人”
二字。
他又死命朝萧其世投去极力哀求的暗示,几乎在求着这个公子哥住嘴。
挽戈终于把那一线刀光收回,冷冷道:“带路。”
管家如蒙大赦,赶紧低眉顺眼地弯腰侧身请出一条路。
风波静了,灵前的哭声这会儿似乎又规规矩矩吊了起来。
萧其世咬了咬牙,只看着管家引走挽戈的背影,那种无名的火还在他心头萦绕不去。
他分明脊背已经冒出了涔涔的汗,脸上的笑意却又钩了起来。
都是一家人——他心想,以后有的是时候慢慢说。
出了命堂,风里都是冷苦的药味。
管家擦着额头的冷汗,一路殷勤,躬身引路,步子又碎又快。
明明一路过去还是原先的路,挽戈却很明显看清了萧府和从前的不一样。许多陈设都变了,像是迎合着新的人的喜好。
片刻后,挽戈忽然问:“是这条路吗。”
她语气明明相当平静,完全听不出什么旁的情绪,但是管家听着冷汗都要冒下来了,一个趔趄,差点没站稳。
他忙不迭赔笑起来:“是,是……只是近来府里略有调整……”
他边说,一边小心翼翼觑着挽戈的神色,每一小句都说得飞快,生怕挽戈把他处理了:
“萧其世少爷入祠承祧后,心疼老爷和夫人丧子悲恸,身子都垮了……说主屋人来人往的,迎来送往的,怕扰了二老清净……特意……特意……”
“特意……请二老换了旁的清院住,来静养……全是一片孝心……”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字字句句都完全像一个大孝子的拳拳孝心。
挽戈略微垂眸,她当然听出来了这点门道。
什么孝心、静养,幌子而已——世家大族,什么时候会把家主和主母请出主屋?
萧二郎停灵不过几日,萧父萧母就多了萧其世这个承祧的嗣子。嗣子还隐隐已经让萧家族人听令——
尽管如此,挽戈也并没有表现出特别的神情。
她本来也已经不是萧家人了,萧父萧母之后如何,与她俱没有关系。
还在悄悄觑她神色的管家终于放下了悬着的心,最后擦了把冷汗,心想不用担心自己要死在这里了。
管家当然知道萧二郎这个长久在外的姐姐,相当有本事。
只不过早先就听闻她和萧父萧母关系都不和,他们的确没有想过,挽戈会回来。
看见挽戈时,管家第一反应,还以为她是回来挑事的——毕竟萧其世的确名义上,是取代了她弟弟萧二郎的位置,成为了萧家未来的家主。
不过管家又心想,的确是多虑了。
选萧其世为嗣子承祧,是萧家宗祠族老们共同的决议,即使大小姐有想法,也绝不是一个女儿家能干涉的。
管家一边放下心,一边最后引着挽戈往院落深处走。只是这路越走越偏,最终绕到了一处偏院。
偏院门匾漆色还潮着,门槛的裂纹斑驳。
门内灯火并不旺,连洒扫的下人都显得懒散,见了管家也只愣了一下后才欠身。
管家脸上有点挂不住——即使失了势,这起码也是前家主——他装模作样呵斥起来:
“没规矩的东西!还不快去通报夫人!”
那下人哦了一声,慢吞吞去了,只是多少还显得敷衍。
管家转过身,赶紧向挽戈找补:“夫人心善,素来宽厚,底下的人就……就散漫了些,让大小姐见笑了。”
挽戈不置一词,管家也就放下心来。
这会儿,屋内终于传来了轻微的咳嗽。管家赶忙趋向前,敲了敲门,低声道:“夫人,大小姐回来见您。”
没人开门。片刻后,管家试探性推开了门。
屋内很冷,药的味道混合着灯油味。
对于这种陈年的药味,挽戈太熟悉了——她幼年时也是在这样的苦味中度过的,这会儿见萧母也这样,她居然品出了点乐子。
她倏然间有些理解谢危行从前的“找乐子”是什么意思了,的确是好玩。
萧母这会儿正坐在榻上,披着孝衣,面色削得厉害,鬓边细碎的白发像是这几日才生出来的,根本压不住,眼圈很红。
见到挽戈,萧母先是怔了一瞬,像是不敢认,又像是把压住心头的什么东西一下子扯开了。
下一瞬,她整个人气血往上冲,全身都在发抖。
“你——”
萧母喉咙里挤出一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