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只手捏着的药碗被捏得吱呀作响,忽然,另一只手抬手就要一耳光甩过去。
挽戈只是很轻地偏了偏身。
萧母的掌风擦着她颊侧一寸的距离落空,啪地重重砸在了门柱上,力道太大了,砸得门柱子都震了一下。
萧母掌心很疼,但是那点疼反而把她逼得更狠,她声线一下子撕裂了:
“你还敢回来……你还敢回来!——丧门星!你弟弟刚躺下,你就敢来讨债!”
萧母狠狠扯下自己身上的孝带,往地上一摔,重重踩上去:
“你满意没有?你满意没有!他死了!你从小就克他,你看见了没?!”
旁边案上的粗瓷药盏终于被她带翻了,跌在案几边上,发出沉闷的脆响,碎得横七竖八。
滚烫不成、冰凉有余的药汁泼了一地,瞬间就冷透了,整间屋子又漫开苦味。
挽戈冷眼旁观这一地狼藉,置身事外地心想,的确是太好玩了。
她太平静了,就好像完全漠不关心一样。
挽戈面上那点平静,刺得萧母理智了片刻,但是马上就让萧母红了眼,更加失了理智。
“来人!”萧母猛地侧头,几乎是嘶声,“把她——拖出去!”
门外有风吹,帘子被很轻地掀了两下,却没有脚步应答。
门口两个婆子探头了一下,咕噜噜嘀咕了一句什么,也没打算进来。
管家还在一旁,硬着头皮:“夫人……”
“闭嘴!”萧母抄了剩余的茶盏就要砸,瓷片在地上七零八碎,连带着冷透了的茶水也溅湿了衣摆,“我儿还在灵前!她有什么脸进来!”
萧母视线死死钉在挽戈脸上,带了无穷无尽的怨毒:“你克他,克到现在,还敢进这个门?!该躺在那口棺材里的,本来是你……是你!”
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连炭火都冷了。
挽戈忽然抬眼,看向的却是她身后的管家:“你先出去。”
管家愣了下。
他根本不知道挽戈要做什么,第一反应还以为挽戈要就在这里杀了萧母,起先他还是犹豫,随后马上反应过来关他屁事。
他立即像是被赦免,赶紧称是,退得比来时还要快,生怕多站一会就要被殃及池鱼,临出门还贴心把门关好,脚步一溜烟远了。
管家出去后,屋内只剩挽戈和萧母两个人。
挽戈神色不变,淡淡道:“我来问一件事。”
萧母眼里仍是恨:“问事?你有什么资格来问我?!你这个灾星,你——”
“我出生在哪里。”挽戈打断她。
这几个字落下,屋子里忽然像是被很深的什么东西埋住了。
萧母愣了几息,随即笑了起来,笑声凄厉破了音:“你知道这个做什么?你从前不知道,活着的时候不该知道,现在更不该——”
挽戈乌黑的眼眸盯着萧母,语调不紧不慢:“告诉我答案,作为交易,我可以给你一条路。”
萧母一怔:“……什么路?”
“回主屋的路。”挽戈冷冷道,“萧夫人,我知道你不甘心一辈子待在这个偏院里,被自己名义上过继的儿子骑在头上。”
萧母这次怔了更久更久。
她随即笑出了声,那笑还带着恨,像是从喉咙里面刮出来的:“
你少做梦,你一个女儿家的,能有这个本事?”
“有。”挽戈冷冷道。
屋子里安静得可怕。
萧母盯着她,心口还在起伏。她分明是不信的,她知道宗祠订了的事,族老点过头的,她已经这辈子都要仰仗服从那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儿子”了。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萧母忽然心里生出一种很可怕的直觉,她知道她这个孩子说的是真的,她做得到。
萧母喉头滚了一下,声音很紧:“你要知道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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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母亲没有那么容易拿到她想要的,父亲后面提。)
第54章
挽戈重复了一遍:“我出生在哪里,当时有什么人,发生了什么。”
萧母的手指已经抠进了衣襟。
她忽然有一种预感,那种强烈的直觉告诉她,这也许是她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女儿,同她问的最后一个话了。
“你……就为了问这个吗。”萧母死死盯住挽戈。
挽戈只嗯了一声。
萧母只觉得心里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她知道自己那种预感将是对的。那种说不上来的恨与酸,将她的心塞得生疼。
她忽然笑了起来,笑里什么也没有:“你倒是有出息。”
挽戈并不接话,等着萧母的答案。
萧母也不说话了。
沉默了很久之后,萧母忽然问:“挽戈,你……你还恨娘吗?”
“我和萧家已经没有关系了。”挽戈重复了一遍自己之前就说过的话,淡淡提醒。
萧母的眼圈猛然红了。
她像是被这句话活生生抽了一巴掌一样,胸口里那股积了多年的郁气忽然顶上来,顶得她全身都在发抖,笑也笑不出来。
“不管你恨不恨娘,”萧母一字一顿,分明是咬牙切齿,“——娘恨你。”
挽戈睫毛很轻地动了一下。
“娘恨你……娘恨你啊!”
萧母眼里都是红,忽然间,嚎啕大哭起来。
“你为什么不是男的?你这么好,这么优秀,为什么不能是男的?”
半晌,挽戈不知道说什么话。
很久之后,她才奇怪问:“——我为什么要是男的?”
“你是男的,萧家就是你的……你不是男的,凭什么继承萧家?你的本事,放你身上,有什么用!”
屋子里一瞬间只剩下萧母的哭声,粗重又难看。她像要把五脏六腑都哭出来一样。
“你爹是个废物,你弟弟也是废物,哪个有出息?娘给他们拼了命也扶不起来!你这么好,为什么就差了个把呢,为什么?为什么……”
挽戈定定地看了萧母很久。
她完全不知道能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有说。
萧母还在哭,终于像泄了气的囊,塌回榻上,全身还在抖。
很久很久后,她才被自己的失态逼得安静下来,重重擦了把脸,避开挽戈的目光,声音很冷:
“你要知道你的出生地,是吧?”
挽戈:“嗯。”
萧母喉咙动了一下。
她觉得自己喉咙卡了刺。她闭了闭眼,沉默了片刻,才慢慢开口:“……不在京中。”
“你外祖在江右东南道上有一处别庄。那年我怀你,身子弱,郎中不许动,我就一直在庄里安胎……”
“你来的那晚,风雪大得吞人,我总觉得外头有人敲门,敲一声,就没了回声……”
萧母的手不自觉攥紧了:“我也不知道那是什么,但是你一落地,声音就都停了。”
萧母顿了顿,像终于翻到了很久远很久远的回忆,又道:
“第二天的时候,有个路过的先生进庄避雨,瞧了你的四柱,说你‘紫微照命,七杀朝斗,天衢独步,云路高张’,是天生的南金东箭啊。”
她低低笑了一下:“那会儿我是真高兴啊。”
说到这里,萧母又怔了一下。
她才忽然发现,那点喜意在记忆里已经模糊得没边没角,只剩一团似是而非的影子。
她更加清清楚楚记得的,反倒是多年后唯一一个儿子落地时,宗祠彻夜的灯、族人齐贺的声浪,以及自己诞下嫡长子后,终于下辈子有了依靠的满足,以及终于被正正经经称作“主母”的那一刻的自豪。
“你出生后过了些时日,我们就回京了。再过没多久,才听外头说过,江右的事——说离那处别庄不远的几座城,一夜之间人影不见,鸡犬不闻,整座城一个人也没了……”
“我不知道那是不是你们说的什么诡境……”
萧母说着说着,眼里的红慢慢退了,只剩下一种沉默的麻木。她忽然发现,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和她唯一的女儿这样平静地说话了。
她当然明白,以后——应该也没有以后了。
最后,萧母才道:“你问的,我知道的,我都说了。”
屋子里静了片刻,挽戈开口:“成交。”
萧母起先一愣:“什么?”
“你已经说了我想要的东西,”挽戈说,“作为交易,我会给你一条回主屋的路。”
萧母还在愣神,挽戈接着道:“萧夫人,我可以为你做一件事。”
什么事?
萧夫人骤然一怔,她以为挽戈要向她服软了,眼圈一红,正要说什么。
不料挽戈忽然靠近,直视着她的眼睛,才缓缓地、一字一顿道:
“——我可以为你杀了萧其世。”
屋内霎时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