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母起先怔愣了一下,没听明白,等到她反应过来后,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唰啦一下褪得一干二净。
“你——”
“……你疯了,萧挽戈!!”
那声音近乎尖叫,甚至比先前的还要大声。萧母不可思议、夹带着几分恐惧,踉跄后退了几步,几乎不敢靠近挽戈。
“萧其世那也算是我的儿子!是我的嗣子!他好歹叫我一声娘!什么叫为了我?你凭什么要杀他!”
挽戈心想,她就知道。
但是她并没有表现出来,说到底还是萧母自己的选择。
她只反问萧母:“他是你的孩子吗。”
萧母骤然一滞。
挽戈很轻地向前走了一步,萧母心口一窒,几乎是夹杂着恐惧,不自觉向后连滚带爬后退,直到退无可退。
挽戈只在心里叹了口气,作为交易,她还是慢条斯理和萧母道:
“萧夫人,你如今都被自己的嗣子赶出主屋了,为什么还要装看不见?只要你一句话,萧其世明天就会死。”
那其实是相当具有引诱的话语——只要他死了,你会重新得到你的一切。
萧母唇角剧烈地抖了一下。
她做了这么多年的萧家主母,当然不傻,她知道萧其世在一笑一拜里头的轻慢,也看见他的人如何在廊下,让仆妇把他们“请”出主屋。
“不可能的……不可能的……不可能的!”
萧母好像被人重重抽了一鞭子,脸上血色全褪干净了,唇色白的可怕。
“胡说八道!他是你弟弟的承祧,是萧家的根!是萧家的香火!他不会害我,儿子不会害我!”
“我,我不能没有儿子……主母不能没有儿子!女子总要有个儿可依……你,你住手!你休想动我的儿子!”
萧母撕心裂肺地尖叫完,终于沉默了下来。
盯着挽戈乌黑沉静的眼眸,萧母忽然自己也觉得有几分荒唐。
片刻之后,萧母终于惨淡地笑了,笑得发抖:“你一个女儿家……别在这里教娘做事,娘,娘求你了。”
屋子里很静。
那一个“求”字说出口,萧母终于完全脱力地瘫在了榻上,还在大口地喘着气。
听见那个“求”字的时候,挽戈就知道,和她想的完全一样。
挽戈等萧母的气终于喘匀了,才淡淡道:“我会在京城再留两天,萧夫人如果改变主意了,可以派人来镇异司医署——我只留两天。”
萧夫人不知道说什么了,她死死盯着这个自己现在唯一的孩子,才求饶一样,又惨笑起来:
“……挽戈,你别说气话了。”
挽戈心想,气话她也会说。
“萧夫人,”挽戈也瞧着萧母,忽然轻描淡写地反问,“当年拿走我的命格的时候,明明那么轻松。为什么现在杀一个身上没有你一滴血的儿子,会这么难呢?”
萧夫人起先还没有听明白,听明白后,她瞳孔骤然大缩。
她
明白了,她知道自己完全明白了——这分明是彻头彻尾的报复。
她猛地抬头,血色已经完全没有了,她要开口说什么,才看见,挽戈已经转身朝门口走去。
挽戈推门出去时,冷气还在一截截贴上来。
管家早就溜了,门外是卫十在屋檐下等她,见她出来,赶忙抱拳。
两人一路穿过回廊,重新到白幡成行的灵堂附近时,灵前的哭声还是一如既往规规矩矩地吊着,半拍不差。
挽戈最后一眼望去时,萧二郎的棺椁还安静地躺在香灰的影子里,漆光吞没着灯影。
她正要往萧府外走时,才忽然听见背后有人低低在叫唤:“挽戈。”
声音又虚又干。
挽戈回头,才发现,居然是萧父。
她对萧父实在没有什么很深的印象。萧父名义上是萧家家主,但谁都知道这是一个沉湎酒色的废物,只是占了个主脉嫡出的名头。
可是这名义上的世家权柄,谁都知道这是空的。
她顺眼望向萧父身后,才发现萧父今日居然穿的很齐整,既没有带他十几个之一的小妾,也没有冲天的酒气和勾栏的香味。
她不禁有些惊讶。
“家里……家里有丧,你回来……便是,便是好的,”萧父憋了半天,终于把话拧了出来,“你……你娘她性子急,你别,别和她一般见识。”
挽戈瞧着他。
她想了一下,既没有叫“爹”,也没有叫“老爷”,只是淡淡道:“萧大人。”
萧父喉结动了下,像是被这三个字硌了一下。
第55章
萧父很久没被这样叫过了。
从前他还得势的时候,旁人见他,不是“家主”就是“老爷”。
即使现在失了势,旁人对他也还是恭恭敬敬的——礼法上,他还是萧家家主,是萧家嫡脉的老爷。
他抿了抿唇,勉强堆了点笑,语气想要温和,但是又不自觉带起了居高临下的训斥:
“挽戈,女儿家总要嫁人。外头风浪大,没有娘家撑着,不好过。你回府来,有话都好说,族谱上可以有你的位置,萧家也是你的后盾。”
挽戈很奇怪地看了萧父一眼。
萧父根本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不由一僵,赶紧补充:“……你别忘了,你姓萧!”
“——之前是,”挽戈给萧父的话接完整了,然后道,“萧府做的事,我也没忘。”
这话落下,萧父脸上那点装出来慈父的笑容也要绷不住了。
他本能地嘴里又顺着老路往下滑:“当年……当年也不过是你娘一时糊涂,我也劝过——”
这话里话外,都先将自己拈干净了。说了一半,萧父自己也觉得虚,有些发怵。
很快,他马上理所当然地想,自己说得没错,的确是这样的。
“家里总得有人撑着,”萧父咳嗽了一下,改了话头,“你先回来吧,为父让管家把你先前的屋子收拾出来。”
转了话头,萧父心里终于重新觉得几分天经地义起来。
他当然知道那点事。他没什么像样的能力,娶一个能干的妻子,是他这辈子做过最像样的决定。
有人替他端着家,替他去和宗祠说话,把脏事做得干净体面,他甚至都不需要点头。他不需要多虑就能有儿子,有香火,这个死了,也会有新的。
他一出生就是天生的世家家主,他的儿子也会是天生的世家少主,这样想,萧父心里又安稳了一些。
他什么也不会,也不用做,双手和出生一样干干净净。
“二郎去了,”萧父又开了口,“你是长女……娘年纪也大了,回家来吧,有你在,她……她也好歇口气,她到底是你娘……”
“她会好的,”挽戈道,“她有她的儿子。我也不是萧家的人了,萧大人。”
这话像一盆冷水兜头淋下,大冬天冻得萧父周身一寒。
他这时候才后知后觉发现,她前面说的原来是真的,他前面分明还觉得只是一时气话。
萧父张了张口,他还有话可以说。几息之间,他已经想好了,他要说他能去找族老,会给她寻一门非常体面的亲事,女儿哪有能脱离家族的?
但是他没来得及开口。
挽戈好像已经知道了他会说什么一样,最后理了一下斗篷的系带:“不劳烦萧大人了。”
她向萧府的朱门走去,下人纷纷侧身让路,卫十也快步跟上。
萧父还站在原地,忍不住又叫:“挽戈——”
挽戈甚至都没有回头,遥遥只留下一句:“各安其安。”
接下来的两日,挽戈还是留在京中,在镇异司的医署里。
在萧府时,她的承诺已经送出去了——她在耐心等萧母做出最后的决定,或者不做决定。
但是萧府却一直没有动静。
萧其世不知道自己已经有性命之忧,这两日里,居然趋人给挽戈送了几次信,信中无非是假模假样的顶着萧家少主名头的宽慰或者警告。
挽戈并没有打算回信。
但不影响坊间已经隐隐传开,萧其世俨然就要成为萧家真正意义上的少主。
镇异司的医署,就在供奉院的后山。
最后一天的时候,卫五也没有想到,挽戈居然找到他,提出想拜访供奉院。
“呃……”卫五起先的确愣了一下,然后才说,“属下去通知指挥使大人。”
却听挽戈道:“不用麻烦他,是我自己想去见一下老国师。”
前两日见完萧母后,尽管已经得到了想要的信息,但挽戈还有些疑惑的地方。
她无端有种预感,也许只有一见那位誉满天下的老国师,才能得到解答。
卫五想了一下,也同意了。
二人一前一后,沿着后山的廊道上山的。
这会儿已经出冬了,似乎是有什么节日,偶尔有弟子端着红纸和灯笼在上山的路上装饰着。
供奉院的弟子绝大部分也见过镇异司的人,因此看见卫五引着人上来,也不奇怪,只纷纷避让行礼。
山门里很奇异的,今日并没有多少人来拜访。
卫五上前,替挽戈通禀了一下。
守门的弟子先是一愣,起先还以为是来找事的——神鬼阁的人,和供奉院有什么关系——然后才想起卫五是镇异司的人,镇异司带来的,应该没什么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