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二人转过一重门,风忽然开阔了,挽戈才发现,居然到了一处武场。
雪已经被扫净,露出砂石地面。几个弟子正持剑对立,剑招不见花巧,并不凌厉。
挽戈不禁有些惊讶:“……供奉院也习剑术。”
她从来没有见谢危行用过剑,甚至也没有见他用过任何刀兵。
也许是这点先入为主,她之前的确一直以为供奉院只主玄门,却不知道原来也教剑。
布团鬼见她看得入神,忙腆着脸上来解释:“这不算武道宗门,剑是法器,叫法剑。”
原来如此,挽戈恍然。
她对武道很熟,又多看了几眼,看出了这些人练的并不算江湖客的杀招,所仗并非膂力,剑锋也不躁。
这会儿,场上两个对立的弟子终于分出了胜负,输的那个弟子一招慢了些,便被对手顺势压下去,胜的那个弟子剑尖停在了败者胸前一寸。
围观的少年里爆发出了欢呼:“好!”
又有两名弟子上场,剑影交缠,场上的砂砾都被劲风扫起来。
挽戈略微看了一会儿,不自觉揣摩起功夫的剑法路数。
她长年学的刀,并没有怎么学过剑,但武道总是有相通之处的。这会儿她瞧了片刻,揣摩了几个招式,居然也从其中品出了一点意思。
布团鬼看得手痒了,有些跃跃欲试,黄澄澄的眼珠在皮囊里闪了闪,忍不住吹嘘了起来:
“我也学了些!我最近练的挺不错的……教习长老
都说我高低也算个外门二等弟子的水平了!”
挽戈不轻不淡嗯了一声,侧头看他:“试试?”
布团鬼一愣:“和,和谁?”
“我。”挽戈淡淡道。
挽戈并没有在开玩笑。
看了几个招式后,她也有些想出手试试。虽然她先前的确从未学过剑法。
不料,布团鬼哆嗦了一下,立即摇头如拨浪鼓:“不,不不不……那还是算了,算了!”
布团鬼的皮囊里面,那点鬼气本能地往里缩,腰杆子马上放软了。
开什么玩笑,他还不想马上结束现在美好的鬼生,这可是他好不容易凝实的鬼身和求来的傀儡皮囊。
他几乎不用想就知道,这位爷都不用一招就能把他打散——
见布团鬼不愿意,挽戈也没有强求,只道了句好。
布团鬼如蒙大赦,生怕挽戈再提,赶紧岔开话题。
一人一鬼,过了武场,最终进了间内堂前头的静室。
静室之中还算干净,挽戈立在门口,一眼就看见最里头整齐的数排剑架。
布团鬼指了指剑架上琳琅满目的剑,喏了一声,小声道:
“这里都是师兄师姐们的剑,还有些是供奉院前代弟子的。我们平时都不敢乱碰……”
挽戈顺眼望去,很快注意到每个放剑的位置下面都有细小的木签,写了名字。
她扫了一眼,看见了不少熟悉的供奉院弟子的名字,但直到每一行都看完,也没有见到她要找的名字。
挽戈奇道:“谢危行的呢?”
布团鬼被她问得愣了下,自己挠了挠脑袋,想了半天,也觉得困惑起来:
“好像没听说过指挥使大人有自己的剑……”
不过,布团鬼很快理所当然中带了点崇拜:“像指挥使大人那样的人物,要是拿剑……大概随便什么剑都很厉害吧。”
又过了会儿,一人一鬼终于出了静室。
前面廊中忽然亮了许多,几个弟子抬了灯过去,灯下有红绳系着。更远处还有人往松枝上缠红带,更热闹了几分。
濮长老正好绕到了这里,和这一人一鬼迎面撞上。
他见是挽戈,笑着迎上来:“萧少阁主在山上还看得惯?我们这地方粗陋,不似江湖,也不似世家门第热闹。”
挽戈道:“清净,正好。”
“清净的确好,否则人多事杂,倒容易把修行本心忘了。”
濮长老点头,越看挽戈,越欣慰欢喜。他又看了看天色:“今日无风雪,倒是难得。”
他似乎正好想到什么,又咦了一声,像是想起来要紧的话,却怕不合适,斟酌了片刻,才开口:
“萧少阁主,今日……怎么还在外走?不回家歇吗……家里该是热闹的时候呐。”
这话说得不轻不重,不像是赶人,也不像盘问,更像是长辈随口叮嘱的关心。
挽戈微微一顿:“……今日?”
见她面上疑惑,濮长老哦了一声,恍然,忙笑道:
“瞧我这记性,少阁主常年在外,许是不记得时令了——今日可是上元灯节啊。”
挽戈不由一怔。
“这日子讲究团圆热闹,合家看了灯海,才算圆满。”
濮长老说着,语气中是寻常长辈的温和:“往年谢小先生都回供奉院的呢,可惜今年早递了话,说今年不回山了。”
他叹了一声,却也并不多做感慨:“近日风波大,诸务缠身,他人在镇异司,应该还忙着。”
挽戈听着,略微垂眸。
濮长老说到这里,自己知道说多了,赶忙把话头转过来,和蔼地看着挽戈:
“老朽多嘴了,少阁主也早些回家吧。这样的日子,家人该是盼着的。”
挽戈心想,盼是盼着,就不知道是盼她回来,还是盼她去死。
尽管如此,她面上并没有表现出来。
“多谢长老,”挽戈略微敛了目光,言简意赅,“我就不留了。”
濮长老温和地点了点头:“那少阁主下山慢些,小心脚下!”
这会儿天色已经开始暗了下来,挽戈和布团鬼告了别,才终于出了山门。
卫五守在来时的路上等她,就要开口:“萧少阁主,属下送您回医署——”
“不必了,”挽戈却道,“你回去吧。”
卫五愣了下,下意识又看了她一眼,道了声是,躬身退下了。
挽戈伸手把斗篷拢紧,在山门前停留一瞬,忽然把那拿到的木匣更深地收入袖中。
她在山门前借了匹马,马头向的却是镇异司的方向。
濮长老的确提醒了她一件事。
——两日之期已到,萧母那边并无音信,显然做出了她现在的选择。
挽戈心想,她也该走了。
明日一早她就会离京,但是走之前,不应该不告而别。
濮长老的话还在耳畔,她想了想“团圆”两个字,忽然决定暂时把那团模糊的形状里,空掉的人影换了个名字。
第57章
山门外的风把远处的灯影拨碎。挽戈勒紧缰绳,回想了一下镇异司的方位,马头向那处肃杀之地疾去。
城中灯海正要起来,楼头红影浪潮一样,街坊喧哗。
但越靠近镇异司,这些热闹就褪得越干净,只剩下深冬的冷寂。
镇异司夜值方换,重门下铜灯冷硬,被疾马带起来的风一振,嗡得发响。
值守的门卒交叉了长戟,遥遥喝道:“镇异司重地,闲人止步!”
挽戈收了缰,翻身下马,顺手摸出令牌扔过去:“神鬼阁,萧挽戈,找人。”
门卒接过了令牌,入手沉甸甸的,差点没接住。
又听了神鬼阁的名头,心下一骇,两个门卒对视了一眼,脚后跟几乎同时一并,忙不迭还了令牌,让出半边道:
“得罪,得罪——姑娘先请里面稍候,属下去请示长官。”
挽戈应了一声,收好令牌,径直踏入了这道重门。
镇异司内堂,报信的门卒一路快步穿过长廊。
镇异司分左右两个判堂。陆问津是右判堂总判,当然也有左总判。
左总判近日惶惶不可终日。
明明是上元,他坐在灯下,袖口里却全是冷汗。案几上的朱印像湿淋淋的血迹,怎么看都发腥。
前日他外署的表侄“公差途中落马”,昨夜他最后两名心腹也“请假未归”了,都连遗言也没有留下,尸影更是找都找不到。
左总判知道,这分明就是那位最高指挥使的手笔——那分明是在清除异己,把这偌大的镇异司内一层层的旁人都抽空。
现在只剩他了。
左总判当然知道,自己做的那点脏事根本藏不住。那位的刀好像时时刻刻都悬在他头上,冷得他魂都要散了。
但是他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等这么久。
他已经给身后的人连发了三封密信,一封求调任,一封求面圣,一封求护送上路。
三封,居然都和石沉大海一样,一点影子也没有。
左总判现在看什么都好像能看见血,好像总能看见那些不见了的心腹,从地下的阴影里冒出残缺的脑袋,泡过水发胀的死不瞑目的眼球一眨不眨,问他:
【大人,怎么还不来陪我们……】
门外的脚步声进来的时候,左总判才骤然从灯下的噩梦中惊醒,一瞬间才发觉冷汗淋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