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卒低声:“左总判大人,外头来了一位姑娘,称是神鬼阁的,来找人。”
神鬼阁的?姑娘?来镇异司做什么。
左总判竭力遏制住噩梦,用力擦去了额头上的虚汗,压着嗓子:“哪位?”
门卒:“她报了姓名,神鬼阁
萧挽戈。兜着帽,刀在身,验过了令牌是真的。”
左总判脑子里有点乱,也没有多想,只觉得这名字有些熟悉,但一时半会也想不到是谁。
他强作镇定,对着下属,装出了从容的样子:“请……请她到偏堂。”
偏堂的门一开,左总判正好看见一个身影背着光站在堂口,兜帽压得很低,只露出一节苍白好看的下颌。
察觉到被注视,挽戈回头,乌黑的眼眸正好撞上左总判的视线。
左总判不知道怎么地皮肉一紧,下意识避开了直视,讪讪强作客气:
“这位姑娘,上元夜来镇异司……找谁?”
挽戈并没有浪费时间和旁人寒暄,只道:“找谢危行。”
左总判本来要去给来者倒茶,甫一听见这个名字,差点把茶盏摔了,铜面磕在案上很大一声。
——找那位的。
左总判现在实在不想去听、看任何关于那位的事,一听见就觉得自己马上就要上路。
他几乎是下意识打起了哈哈,想糊弄过去:“今夜公牍繁忙,按例需要等——”
他目光乱飘,无意之中又和挽戈乌黑的眼眸对上。
那明明只是很短暂的不到一息的对视,但是左总判脊背蓦然一凉,与此同时,他忽然想起来了萧挽戈是谁。
他话锋陡转,招了小差役:“去,现在去内衙通传!”
左总判这会儿脑子清醒了,终于忽然想起来了。
胭脂楼诡境后,卢百户求左总判捞他出去时,曾提过那位最高指挥使和神鬼阁少阁主的一些事。
起初他根本不信,只当是卢百户那破嘴在临死前最后的嚼舌。
但这会儿,左总判后背发凉,额头的汗也要下来了。他知道自己好像看见了自己最后一条路。
若这姑娘真与那位关系匪浅……
左总判忽然眼睛活了。
他要把这消息送出去,送到该去的地方。
让人知道,那位也不是没有牵挂的。
片刻之后,堂外的小差役低声禀报:“内衙那边回话了……”
左总判骤然回神,一摆手,侧身弯腰做了个请的手势,面上好像若无其事:
“姑娘在此稍后片刻,内衙的人很快就到!”
挽戈嗯了一声,并没有再开口。
左总判心里更虚,像被人强行扯了脸皮地笑,退到一边,等着那道更可怕的脚步声临近。
内衙深处,风更冷,灯更沉。
长廊尽头,门还阖着,门后头是让人根本不愿久听的动静。
地下的灯很暗,墙面投出的影子拉得很长。
被押的人跪在地上,脊背都要软塌下去。他终于把所有硬撑的东西掐着喉咙吐出来后,旁边的亲随就把人按翻,塞上木枷拖走。
新鲜的血痕在地面上拖得很长,叠过旧的血痕,从红到黑,重重叠叠。
谢危行抬了抬下颌:“下一份。”
另一摞签押被亲随赶忙呈上来。谢危行伸手翻开,没翻几页,冷冷笑了下:“装得不像,字是同一只手写的,把抄稿的人也带下来。”
亲随领命,赶忙火急火燎去了。
陆问津这时候才进来,抱着一大摞文移,差点被地上的血滑了一跤。
他放下后,打了个苦大仇深的哈欠,疯狂暗示起来。但过了好久,见那人还无动于衷,终于认命似的叹气:
“……指挥使大人,你看看时间。”
谢危行甚至都没抬头:“不晚。”
陆问津一口气没吸上来,气急败坏起来:“指挥使大人,今天是上元,上——元——节——”
见谢危行仍然神情没有丝毫变化,陆问津终于放弃了,重重地按了按眉心,认命似地也坐下来:
“……我同情你,但我更同情我自己——我回去还得交差,我未婚妻等我一起吃汤圆呢。”
陆问津后面还有半句话没说出口,觑着谢危行的神情,也没敢说出口,但语气已经昭然若显。
又过了一刻,堂下跪着的人换了两拨,地上的血痕又添了新的。
谢危行这会儿才走到铜盆前,俯身洗手。他的手先前还沾了不知道谁的血,很快被冷水冲刷得修长干净。
陆问津捏着鼻子,瞧着堂中地面,根本不敢下脚,生怕地上的血脏了他为过节特意做的新鞋。
他忍了半晌,觉得胃里有点翻江倒海,最终还是撑着桌沿起身:
“我说,指挥使大人,你这样把上元节,过成清明节,不至于吧?”
旁边亲随有人没忍住,低低憋笑。
陆问津更加唉声叹气起来:“你孤家寡人一个,没人要,我可有人要啊!我未婚妻还在等我呢!”
这下旁边的亲随没忍住,小声在喉咙里一闷,化成几声气音。有人肩膀都肉眼可见开始抖。
谢危行懒洋洋地哦了一声,终于抬了眼,眸色像被灯火碾过,金影一闪而逝:“恭喜。”
“谢谢,可我不走,”陆问津咬牙,“我走了你更可怜。”
这会儿,外廊才有人急步而来,到了门口,不敢进去,只在门外躬身压低声音:
“禀指挥使——来了位姑娘,姓萧,要见您。”
陆问津啧了一声:“姓萧的姑娘?哪位?”
那差役不敢抬头:“她是……神鬼阁,萧挽戈。”
屋内一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陆问津把要说出口的话吞了回去,慢吞吞回头去觑谢危行。
谢危行没说话,眼尾却像被什么东西拨了一下,淡金色的光影在右眸深处很轻地一敛,敛得很快,像什么也没有发生。
下一刻,他才很轻冲亲随下令:“收拾一下。”
那意思很明白了,亲随赶忙应下,地上的血痕很快被擦干净,有人重新去点了炭火,内外好像完全看不出方才杀人场的意思。
陆问津看着这一切,品出了几分意思,促狭地咳了一声:“你还装得住?”
谢危行顺手从椅背上捞起斗篷,信手一披,映出身形修长。
他似笑非笑:“本座天生好相与。”
“呸,”陆问津翻了个白眼,“你是天生会骗人。”
谢危行没理他。
他跨出门槛的时候,脚下影子很紧,那一身血腥气好像被他随手关进了身后的门里面,干净到看不出这间屋子方才滚过多少血。
廊上人影让出一条直路。
谢危行走得并不急,像闲散地过自家院子,身侧差役们行礼退让。
转过最后一重门槛,他才看见她。
偏堂并没有点彩灯,只亮着长烛。
挽戈背对着门,站在檐影下,斗篷垂落到靴面,指节搭在刀鞘上。
外头的鞭炮声隔得很远,化成了细碎的回响,像落雪一样。
挽戈这会儿才侧过头,乌黑的眼眸从灯影里抬起来,恰好与谢危行遥遥对上。
谢危行自己也没有注意到他的步子很轻地顿了一下。
他本来应该说点什么——比如问缘由,或者闲话一句上元安好。但是他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只将方才沾过血的那只手藏了起来,肩背几乎不可察觉地侧过半步,将暗处的影子整个藏在自己身后。
“……来了?”他的声音低了半分,懒、软,但是很轻。
挽戈嗯了一声,抬头望他:“来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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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这章写得有点卡文,迟了斯密马赛qwq
第58章
谢危行眼底的笑意浮了上来。
“找我?”谢危行尾音拖长,懒洋洋重复了一遍,“本座可没有做什么需要神鬼阁少阁主亲自上门问罪的事吧。”
挽戈瞧着他,摇了摇头:“明日离京,我来告别。”
谢危行眼底笑意一滞,但很快化开,仿佛什么也没有听见。
他只懒洋洋一扬下颌,朝门外道:“正好,本座也觉得这里晦气得很,走吧,带你去看点好玩的。”
他说着,已经很自然地伸手,替挽戈把斗篷上沾的一点落
雪拂去。
他的指尖很热,隔着布料擦过肩头,挽戈甚至还能很清晰感受到那点温度,像雪地里的一点星火。
门墙外,悄悄跟过来偷听的陆问津露出了一点惨不忍睹的神情——到底谁在上元夜还在杀人,把这鬼地方变得晦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