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笑声并不大,却足够刺泄那公子哥涨起的怒气。
“这位兄台,也不用这么抬举自己,”谢危行懒懒地开口,眼眸中挑着一丝促狭的笑意,“赢你,还需要合伙吗?”
旁观的人有人听懂了,也开始哄笑起来——那分明是在不加掩饰地嘲笑这金吾卫的公子哥功夫烂。
那公子哥面色顿时涨成铁紫,被堵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旁边的华服少女也想笑,但赶忙捂住了嘴,眼睛却还是亮晶晶的。
她扯了扯自己表哥的袖子,嗔道:“好啦表哥,是技不如人,别丢人了。”
那公子哥彻底无处下台,终究没脸再闹,就要拉着那华服少女离开。
挽戈却接过那个装玉瓶的锦盒,转身追上那少女,径直将锦盒塞进了她手中。
“你的。”挽戈言简意赅,转身离开。
那少女捧住锦盒,先是怔了一下,随即眼睛倏然间亮极了,满心欢喜。
她抱紧了盒子,冲挽戈的背影高声:“多谢姐姐!”
风波彻底消弭,摊主擦了擦冷汗,对挽戈连连作揖道谢。
挽戈并没有多说什么,由着谢危行拉着她重新进了灯海。
“这么大方?”谢危行忍俊不禁,“我还以为你要留着玩。”
“那灵物没什么用。”挽戈平静道。
她也只是一时兴起,想试试那张特别的弓,彩头是什么,本来也无所谓。不若全了那少女的喜欢。
两人又往前走了一段,前方一处摊位比别处更热闹,人头攒动,欢呼声与叹气声此起彼伏。
有摊主扯着嗓子吆喝:“摸福盒!开匣,开出好彩头!供奉院弟子画的避祟符,驱邪避灾保平安,开出来就是赚到!”
挽戈先前在京外,并没有见过这种开匣的游戏,不由好奇了起来。
她略微顿了下,望向了那一排小匣子。匣身都刷彩漆,匣与匣之间又挤得很密,看着就令人手痒。
谢危行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当然也听见了那摊主的吆喝,乐了下。
供奉院的避祟符,还不知道是哪个外门弟子画的练手的,居然在这里被当成了彩头。
谢危行侧头:“想玩?”
挽戈嗯了下。
谢危行忍不住弯了下眼。
谁也不会想到一个大国师、一个神鬼阁少阁主——一个天生不怕鬼、鬼可能会比较想避她,一个随手画的符就叫人万金难求、趋之若鹜——会来凑热闹抽这种普通人求个心安的避祟符。
挽戈才不在乎那避祟符是什么东西,她当然也是觉得好玩而已。
她兴致盎然,按着规矩付了钱,将手伸进木匣里,凭手感摸出了一个纸卷。
打开一看,里面空空如也,只是黄纸而已。
“哎呀,没中!”旁边有人替她惋惜。
挽戈又试了次,还是空的。
她不信自己运气会这么差,接连又试了好几次,居然全是什么也没有。
围观的人多了起来,连带着摊主也大为惊奇,替她唉声叹气:“姑娘,你这……”
过节的日子,他没把不妥的话说出口,还是改口成了吉利话:
“破财消灾啊!空也有空的福气,聚财不聚祟……姑娘的福气还在后头呢!”
旁边看热闹的人也起哄:“再来再来!”
谢危行在旁边乐得不行。
他略微侧了下身,问:“还玩吗?”
挽戈嗯了一声,神色如常,又要去摸匣子。
谢危行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挠了一下,不轻不重地啧了一下。
他本来兴致缺缺,这会儿却来了点兴趣,决定干点缺德事。
谢危行略微偏头,右眸深处掠过一层很淡的金影,很快看清了木匣子里头外头的东西。
他伸手,相当自然地握住了挽戈另一只藏在斗篷里的手。
挽戈一怔,只觉得温热的指尖在她冰凉的掌心勾了一下,磨蹭得她掌心有些痒,勾出了一个数字。
不用猜也知道谢危行的意思了。
挽戈顺着那个意思,将另一只手探入匣子,果然摸到了一个略硬的纸卷。
打开,一张朱笔符纸安安静静躺在里头。
人群中声音炸开了。
“中了中了!”
摊主也喜上眉梢:“姑娘手气其实很好嘛!”
周围立即有人嚷着要碰运气,摊前一下子被挤满了。
谢危行忍住笑,顺手扔了一锭银子给摊主当赏钱,权当弥补一下他开天眼作弊缺的德。
摊主忙不迭接了,作揖顺手补吉利话:“姑娘有福气,有福气……诸邪避身,大吉大利啊!”
灯潮翻过去,两人又被人流裹挟着向前,人声鼎沸。爆竹遥遥抖出一串火光,照得檐角一闪一闪。
转过口子,挽戈又看见另一处口子的摊前,立了根旗,上面写着的字潦草但含着劲——【铁口直断】。
摊子后面坐了个老头,是那种民间一眼看上去就颇能取信于人的长相,有几分仙风道骨。
那老头捧了热茶,正在哈气,见有两个人驻足,忙抬头看去,口齿不清地开始叫嚷:
“算命看相,一卦三文钱,看不透不要钱!”
谢危行正懒洋洋要绕过去,却见挽戈径直落座。
他愣了下,略微扬了扬眉:“你要算命?”
“嗯,好玩。”
挽戈理所当然,她仰头看谢危行:“你要不要也来试试?”
谢危行差点乐出声。
如果有旁人在场,无论是镇异司,亦或是世家,或者是朝廷或者江湖中旁的什么人,都会觉得这一幕太有趣了。
分明旁边就是当世玄门第一人的大国师,世家贵胄豪掷千金都难求他的一卦,结果她转头就去问一个半吊子的江湖神棍。
那算命老头对此情况一无所知,根本不知道自己即将开始班门弄斧——尽管这绝非他所愿。
他只觉得面前这两人气度非凡,应该大有来头,心里不由咯噔了一下。
“这位姑娘……要算哪桩?”
挽戈问:“能算什么?”
“姻缘、财运、前程、寿数……皆可。”
挽戈想了想,才道:“前程。”
那算命老头本想照本宣科,按惯例要个生辰八字,但立即意识到眼前这两人绝非普通人,不太合适。
他忙把卦盘藏在了布下,递过了签筒:“请摇。”
挽戈握住签筒,一振,签子跳了两下,落在案面。
老头低头去看那签文,忽然瞳光一缩。
他几乎不信,又去看挽戈的骨相,又捞过挽戈的手,去看手相的纹路。
片刻后,他额角就沁了汗。
他撑了下,几乎是万分仔细地斟酌着言辞,才硬生生把话稳了回来。
“姑娘的路……杀伐入命,担得起,也承得住,前程不是小位。但此路极险,所求甚高,十步九危,但那一剩之机,一旦到手……执一方旗,众山皆低。”
挽戈正听着,见老头停了,才好奇问:“还有吗?”
老头深深看了她一眼:“后话不敢多言,姑娘知道就好,此路极险,莫要回头,回了也回不去。”
挽戈嗯了一声,没再多问。
老头这才如释重负,擦了一把额角的汗,这才发觉已经冷涔涔的了。
他没想到,挽戈扔了银子,又指了谢危行,认真道:
“给他也算一下。”
谢危行乐极了。
那老头却大骇——他也不是傻的,察言观色之间能看出来这年轻人或许也是同道中人,水平恐怕远在他这半吊子之上。
但老头刚想拒绝,谢危行已经相当自然地接过了话头:“好,那给我也算算。”
老头有点骑虎难下。
他见这年轻人已经兴致盎然,不好回绝,只好硬着头皮又问:
“这位公子……要算什么?”
谢危行起了点坏心思,他本来想问姻缘,但话到喉间忽然顿住。
旁边那双乌黑的眼眸很安静地仰着看他,谢危行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觉得旁的乱七八糟的人,根本不配对他藏在心底的事信口胡说。
他临时改了口:“也算前程。”
不等老头开口,谢危行信手拈了一枚签,扔给老头。
老头有点心惊胆战地接过签。
他没胆子去摸这年轻人的手相,也不敢去问生辰八字。
他只好就凭着签面和肉眼描摹的骨相,艰难开口:
“公子,前程……大吉。贵,不可言其极,只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