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啧了一下,奖励自己当散衙了,自己也随之快速溜之大吉。
谢危行带着挽戈穿过镇异司的廊。终于穿过最后一重重门的时候,前方忽然亮了起来。
外城的灯海远远涌过来,红影沿着街道流淌,一层压着一层。
门卒骤然见到最高指挥使出来,一惊,就要慌不择路行礼,被谢危行用目光压了回去。
他把斗篷往挽戈肩上拢了拢,语气不紧不慢:“夜里人多,别放开我。”
挽戈看了看他伸出来的那只修长的手,顿了半息,还是伸过去扣住了。
她手还是一如既往地凉,他的手却还是很烫。刚一贴上,她指骨里那点阴寒就像被捂了个结实。
谢危行几乎听见自己心口里什么东西“啧”地一声弹起来,忍不住笑,故作正经:“借我一会儿。”
出了镇异司,进了外城,热闹像潮水一样涌过来。城里的灯海鱼龙走马,红绡如浪。人潮推着他们往前。
方才镇异司内沾染的、若有若无的血腥气,一瞬间竟然都被鼎沸的红尘烟火冲刷干净。
挽戈从前长年在神鬼阁清修,下山也是入诡境,见到的不是鬼就是死人。
这样摩肩接踵的“人”的热闹,她忽然发现已经很多年没见到了。
鞭炮声在远处炸开,混着小贩的吆喝和孩童的嬉闹,震得她耳中有些发麻。
乱七八糟的都是灯火,浮圆摊的白气往夜里滚。
挽戈下意识想缩回手去碰身侧的刀,确认还在不在,稍微动了一下后想起来她的手还在谢危行掌心里。
冷与热在指骨处碰了一下。
她下意识抽的那一下没抽动,谢危行伸手一收,像顺手把一个不听话的小物件收拢回袖里。
片刻之后,谢危行拉着挽戈,在浮圆摊前立住。
他懒洋洋地抬指在案沿叩了一下,铜钱在他指尖打了个转,落下时清清脆脆一声。
摊主下意识抬了头。
“两碗,”谢危行语气不紧不慢,很自然地又添了一句,“她那碗别太烫。”
摊主本来正扯着嗓子招徕,抬眼后骤然一顿,声音不由自主低了,手中勺子差点翻了。
她在街头摆了一辈子的摊,见过的成双成对的数不胜数,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一对,站在那里就让人移不开眼。
那年轻人面容俊美,一身黑衣,带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矜贵散漫。那姑娘兜帽下肤色冷白,面容相当好看,眼眸乌黑沉静,不见波澜。
浮圆汤很快被端了上来。
摊主只看见那年轻人随手一接,指节修长,掌心垫着试了下温度,才略一俯身递给那姑娘。
挽戈从前很少吃这些,但也不挑剔,很安静地用小勺舀着。
谢危行撑着下巴看她,瞧见她微垂的眼睫被热气温得有些湿润。他自己也没有注意到他眸中带了笑意。
“如何?”
挽戈略微点头:“甜。”
“这么敷衍。”谢危行笑意更深,没再追问,顺手把她掌心的凉意捂热了一瞬。
一刻后,两人把碗放回案上,又入了人潮。
走过一处街角,前方忽然人声鼎沸,围得里三层外三层的。
“要射中了!要射中了……”
“哎,差一点!可惜!”
瓦舍外搭着射靶,彩旗猎猎,有很多人围着。
摊主披着短裘,口若悬河:“射靶啦!射靶啦!一箭中红,送上好物!”
“灯、簪、什么都有……大奖是诡境出产的灵物,今天权当彩头了!还有,还有!都来瞧一瞧啊!”
——那的确是相当吸引人的奖品。
诡境出产灵物,但那往往都被世家和江湖门派,以及镇异司诸如此类的势力垄断,能流入民间的少之又少。
挽戈循声望去,看见摊主遥遥挂着的彩头,居然是一个剔透的玉瓶,式样温润,隐有流光。
尽管品级应该算是最低级,但起码也是灵物,民间的确值不少银子,而且算得上稀罕。
射靶摊前,有一个公子哥正在试。
那公子哥衣甲修整,腰间配着制式金刀,看衣摆的纹路,分明是金吾卫的人。
公子哥开弓的姿势还像模像样,拉得足够饱满,可惜连连擦靶而过,引得围观的人一阵期待,又一阵长长的嘘声。
“唉呀……”
“又差一点……”
公子哥旁边还跟了一个姑娘,年纪不大,眉眼精巧,衣着华贵,显然是被护出来看灯的贵人。
可惜那姑娘嘟着嘴,看上去有些不高兴,显然是想要那个灵物。
那公子哥见在姑娘面前丢了脸,有些气急败坏。
他涨红了脸,将手中的弓重重砸在案上,冲店家斥道:
“你这弓箭都有问题!存心戏弄本官是吧?!”
摊主慌忙叫屈道:“官爷,官爷莫怪!这……小本生意……器材简陋,您,您多担待……”
那公子哥显然根本不信:
“本官的箭术在金吾卫也是数一数二,在你这里连偏靶也算不上,怎么可能!分明是你的弓箭故意动了手脚!”
挽戈的目光落在那张弓上,随即了然。
这种民间射靶,怎么可能那么轻易让习过武的人就能拿到奖品。那弓身看似正直,实则弧度微有不正,箭的配重更是离谱。
寻常习武之人,恐怕也无法一时半会适应这种特别的弓箭。
无非是市井常见的伎俩,可惜那公子哥涉世未深,没见过罢了。
那公子哥正气在上头,旁边的华服少女却明显有些不满,拉了拉那公子哥:
“表哥,你不行就算了,我们直接买下来也成……”
被心爱的女孩说不行,那公子哥明显更气了,捏着弓的手咔哒一紧,就要忍不住去拔腰间的金刀。
眼见剑拔弩张的气氛,旁边的人赶忙要去劝,摊主额上也见了汗,却越解释越显得心虚。
挽戈收回目光,忽然生出一点难得的兴致。她在一旁忽然开口:“让我试一下。”
她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居然压过了人群的窸窣。
摊主一愣,本能去看那位公子哥。
那公子哥被盯得更挂不住面子,冷哼一声:“什么人也敢来试了。”
一旁那华服少女却眼睛一亮,忙不迭和公子哥道:“让她试嘛!”
挽戈看了那公子哥一眼,没多理会,只扔了一锭银子在案沿,声音很淡:“按规矩。”
摊主见有人来救场,哪里敢再推,收了银子,双手把弓奉上。
挽戈接过,掌心一沉,弓背的歪劲立刻顺着虎口压下来。
她当然学过弓,但到底用的少,并不如刀常用。
这会儿她接了弓,先把弦往下按了按,听了一耳朵那一线紧音,又指腹很轻地蹭过箭杆,确实弯。
但是她没有要换弓的意思,也没有挑剔,只是把弓略微也斜了个角度,开始摸索合适的位置。
人群里窸窸窣窣的,有人小声憋笑:“这姑娘怕是第一次上手……”
挽戈并没有在意。
她最后抬眼看了看靶心,把弓身斜了一些,箭头略微外偏,顺着整个人的站位也移了一步。
摊主见她架势不熟,又安心又担心——安心的是她拿不到奖品,担心的是过会儿那公子哥又来闹。
挽戈并没有再试了,直接开弓。
弓弦在她指下只发出一声干脆的声音,箭身起初歪斜得让人不忍卒视。
但下一瞬,却像被看不见的手拨
正,沿着一个奇怪的弧线反咬回来,啪嗒一声,稳稳插入红心。
四下先是一片死寂,随即沸腾起来。
“中……中了!”
“这也能中!”
“怎么个射法……”
金吾卫的那个公子哥脸上霎时间挂不住,脖子上的青筋跳了跳。
旁边那位华服少女却眼睛亮晶晶地拍手起来,忍不住叫出声:“好!好箭!”
摊主也又惊又喜,惊的是居然真有人能射中,喜的是有人能射中,那公子哥没理由来挑刺了。
他赶忙去捧那彩头,手一抖,差点把那玉瓶摔在地上。
“姑娘好箭术!”摊主满脸堆笑,将那玉瓶连同锦盒一起恭恭敬敬递过来,“您的彩头,请收好!”
那金吾卫公子哥的脸色这会儿一阵红一阵白起来。
他自诩箭术不凡,在金吾卫也是数一数二。也正是因此,他方才才想在心上人面前大展身手一番。方才连连脱靶,只当摊主做了手脚。
可如今居然被一个身形薄弱的姑娘用同一张弓和箭比下,无疑是当着满街的人,把他的脸皮踩在脚下。
“你……”他到底是年轻气盛,面上挂不住,上前一步,厉声质问,“你是什么人?寻常姑娘,哪来这手功夫?莫不是江湖骗子,合伙来——”
第59章
挽戈无意开口,但是旁边的谢危行却很轻地笑出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