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旁的槐序,终于结束了认真听讲的工作。
她心满意足把记录完整的老阁主语录收订好,郑重其事地在卷首标注上日期。
槐序扭头,才发现挽戈也没有走。
她想了想,回头翻了下桌面上一摞一摞的语录,抱了三四卷,要递给挽戈。
“师妹,这是你不在的时候的师父语录,借你,不用谢。记得多加温习,日日诵读。”
挽戈居然没推辞,接过那沉甸甸一摞竹简,道:“多谢。”
槐序面容严肃:“只借你三天,三天后还我。别弄坏了,也别沾灰。”
她珍重地重新抱起桌上剩余的竹简,好像那是什么神奇无比的宝贝。
挽戈不禁失笑,只道:“辛苦师姐了。”
接下来的几日,居然平平,没什么事情发生。
执刑堂那里没什么声了,不知道在憋着什么坏水。
挽戈照例处理完了少阁主的分内之事,一桩一件落定。
她当然能感受得到,随着她回山日久,那些乱七八糟的声音也低了下去。
三日后,槐序推门而入挽戈的居所的院子时,骤然闻到的是一股相当浓郁的药味。
她吸了吸鼻子,才最后在檐下看见挽戈,后者似乎还在读一卷不知道是什么的书。
槐序打量了一下挽戈,疑惑起来:“你在用什么药?”
挽戈应道:“养伤的。”
槐序顶着个惯常的死鱼眼,她自己每天都一副快死了的样子,没精力关心挽戈,只礼貌性问候:“师妹注意身体。”
那浓郁的药味,其实来自于羊平雅的药。
羊平雅按照先前的承诺,隔了几日,就将用的药托人寄给了挽戈,同时来的还有信件。
信中寥寥提了下京城中的近况,所提的无非就是世家、镇异司和朝廷。
先前死的羊忞,母族是宣王府,势大。羊忞死的不明不白,最后死的地方,还被镇异司围过,导致宣王府完全将矛头对准了镇异司。但镇异司也不是好相与的,只奉天子命,向来行事乖张。双方一时间剑拔弩张,对峙起来。
当今天子似乎隐隐有驱虎吞狼之意,对世家与镇异司的争端乐见其成。
挽戈哂然,心里有点对不起谢危行——毕竟羊忞是她杀的,谢危行只是接下了她的恶名。
但是她还是无端觉得,那人能处理好这些事。
至于先前去供奉院时,老国师留给她的匣子,她这几日也拆开了。
匣中居然是一卷书。
挽戈草草浏览了一下内容,像是玄门功法,又不像是。
她品读了几日,试图去理解,却始终不能完全理解其意,尝试练习,也察觉有几分奇奇怪怪,只得从后再议。
槐序这番来,是来取回她先前借给挽戈的老阁主语录。
“你读完了吧?”槐序问。
挽戈应了声是。
槐序平日死气沉沉,只有提到她最喜欢的语录时,才勉强有点精神。
她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这几卷语录,确定没有磨损,也没有沾染污渍,才放下心来。
“师妹,”槐序顶着死鱼眼,却有几分感动道,“偌大的不净山,只有你能传承师姐的衣钵啊。”
她的死鱼眼里没有眼泪,但是分明给人一种热泪盈眶的感觉:
“有朝一日师姐如果先去了,那一屋子的师父的语录,只有交给师妹继承,师姐才能放心呐。”
挽戈其实并不是很想继承槐序的衣钵。
不过下一刻,槐序就补充了来意:“师父让你过去一趟,现在。”
老阁主的居所,在不净山最深处,也算是最高处。
挽戈从回山起,就一直拿不准老阁主的态度。
先前在万象诡境中,境主临死前的话,依旧时不时在她耳边回响。
“……破了换命术,‘因’已改,‘果’自然就变。老阁主从收你入门,变成要杀你……”
“……哈哈,这就是他的选择!你不会真以为他从来就站在你那边吧,哈哈哈哈哈……”
挽戈回山时,就做好了老阁主兴许会对她出手的准备。
但是分明没有。
不仅没有,甚至还算得上替她压下了山中的嘈杂,让她重新归少阁主之位。
……这是什么意思?
不净山最高处的风凛冽慑人,松针冷硬。
挽戈沿着石阶往上,临入门时,很轻地敲了下门,才发觉门没关。
她想了想,径直推门入内。
几乎是刚踏入门槛,挽戈就察觉到了一点破空声。
她也不退,仅仅偏了下头,一道冷影擦着她的发边一寸的距离,重重钉在了身后的木门上。
“铮——”
她余光看见是一柄铁箭,箭的尾部还兀自嗡嗡振动。
——若迟半息,那钉入的就不是木门,是她的眉心了。
“不错。”
挽戈听见室内苍老的声音冷冷道,明明是夸奖的语言,却没有几分对应的语气。
“功夫没有荒废。”
挽戈略微垂眸,抬步入内。
室内,老阁主坐在背光处,铁杖横在铁膝上,关节处的齿很轻微地咔嚓作响。
老阁主还是万象诡境中十几年前的模样。眼眶空空,残肢铁骨,分明是一个老瞎子的样子。
但是没人敢小觑这个老瞎子。
挽戈行礼:“弟子挽戈,见过老阁主。”
空气中压着一层看不见的东西。老阁主似乎看了她一眼,又好像没有。
挽戈知道老阁主在看,尽管那双空洞的眼眶里没有眼珠。
老阁主:“坐。”
挽戈在两丈外坐下,很轻地也将镇灵刀横在膝上。
——那其实是一个随时可以出手的姿势,只不过挽戈垂着眼眸看地,显得颔首低眉,看起来安静听训,并没有攻击性。
室内一片死寂,只有老阁主的铁肢发出的很轻的摩擦声。
半晌后,老阁主才慢慢开口:“山外的风景怎么样。”
谁也不会觉得老阁主这是简单的在问风景。挽戈想了想,斟酌了一下词句,道:“尚可。”
“你的位置,是神鬼阁给你的,不是外人给你的。”
挽戈:“明白。”
“——是吗。”
老阁主空洞的眼眶忽然转向了她。
那种无形之中的隐约压迫感,忽然加重了,连同室内的光线也暗淡了几分。
这次
老阁主沉默了更久,远远不止半晌。
就在挽戈以为他什么也不会再说的时候,老阁主却忽然开口了。
声音不大,却像炸雷一样。
“挽戈,”老阁主问,“——你能杀了镇异司最高指挥使吗?”
第63章
什么。
挽戈一时间以为自己没听清,不由一怔。
老阁主的声音依旧平稳,好像只是在问天气如何一样:
“谢危行,镇异司最高指挥使、天子钦点的国师——你能杀了他吗?”
室内一片死寂。
那分明只是一息之间,但是好像过了很久很久。
……老阁主这是什么意思?
挽戈几乎从来没有想得这么快过——在瞬息之间,她想了很多种可能。
老阁主为什么要杀谢危行。
神鬼阁是以破诡境立足的江湖大派,镇异司是向来只奉天子命的禁军重衙。二者向来各走各路,泾渭分明,互不顺眼,但绝没有到撕破脸的程度。
倘若真动手,那就是要把门派之争,变成了朝野之乱。神鬼阁无疑也会变成众矢之的。
她飞速将近来的事重新过了一遍。羊家覆没、执刑堂的龌蹉,世家与镇异司的摩擦。
不合常理。
神鬼阁没有到插手朝堂的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