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光石火之间,挽戈忽然明白了,这是对她没有退路的试探。
但是她已经知道怎么应对了。
挽戈看上去似乎真的思考了一下,乌黑的眼眸直视老阁主。
“回师父,”挽戈似乎完全没有听出老阁主话里的杀机,语气平平地往旁边一挪,“若与他对上,论胜负——”
她顿了半息,给出结论:“五五之数。”
她说完了,但是室内还是很安静。
老阁主没有立即说话,他似乎转了一下铁杖,有很轻微的呲啦声,但又好像没有,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
挽戈又察觉到那种审视的目光。
过了很久很久,老阁主空洞的眼眶才偏了偏,那种若有若无的目光终于掠过了她,似乎在看她身后不知道什么东西。
苍老的声音落下,听不出喜怒:“你有数就好。”
这像是夸奖,又像是敲打。
不过挽戈心里不着痕迹地松了口气——按照她十几年来对老阁主的熟悉,她知道这次试探,她算是过关了。
片刻之后,老阁主才忽然换了题。
“江右近日有异动,移山之境。路过之处,山河改道,已经埋了几个郡。按照镇异司的判断,算得上是天字号的诡境。”
老阁主说的很慢,但是声音很稳。
铁杖端在膝上,他说话仍旧像摁着每个字的尾巴:
“闻事堂给的消息,这个诡境里产的灵物,能补山门大阵的缺口。灵物堂的账你也看过了。”
这就是掀开了这次召见她的来意。
挽戈明白了,方才的质询算是过去了,现在这是给她安排任务的事。
她起身拱手,简单利落:“弟子领命。”
老阁主点了一下杖端:“天字诡境不容小觑。你自行挑人,五日内启程。”
他顿了顿,好像随口补充,但谁都知道那不是随口:“执刑堂出一名随行,记事。”
老阁主语气相当自然,好像完全没有让人盯着她的意思,不过谁都明白这个意思。
挽戈听见了,不过她略微垂着眼眸,老阁主没有看见她眼底掠过的一线冷光。
老阁主最后道:“山外的是非,回来再说。”
挽戈颌首:“明白。”
她起身告退。
临出门前,挽戈才注意到先前进门时,老阁主试探她时,钉在门上的铁箭,已经过了这么久,金属尾羽居然还有很轻微地、非寻常人能注意到的颤。
——那分明是用了致命的力道。
挽戈伸手把铁箭拔下,顺手放回门内一侧的案上。
门内,老阁主好像没看见她的动作,亦或是看到了,也不在乎。
门外风更冷。
挽戈下石阶时,一路陆陆续续碰见别的弟子。旁的弟子见了她,慌忙行礼,只道恭迎少阁主。
挽戈只颌首。
都说恭迎少阁主归山,挽戈心想,恐怕有一部分人根本没打算恭迎。
接下来的几日,几乎一切如常。
挽戈这么些年在神鬼阁,身在少阁主位置,也并非没有自己的人。她没费什么周折,就定下了随她一同去江右那个诡境的人选。
槐序师姐还是和死了一样。比起去天字诡境,她似乎更宁可躺着等死——离山就听不到老阁主的箴言了。
但挽戈来亲自邀请她后,槐序几乎是毫不犹豫就同意了。
除了槐序外,挽戈想了想,又给机关堂堂主递了话。
她本意是想请个机关堂堂主门下的弟子。神鬼阁机关堂的弟子,长于机关术,或许有所作用。
但她没想到的是,临出发的那日,机关堂堂主居然亲自来了。
——这次来的不是先前旬议时出现的机关鸟,而是真身。
机关堂堂主是一个死气沉沉的青年,名叫白藏。白藏的死感与槐序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不过二十出头,头发乱糟糟的,肤色是那种常年不见天日的苍白,眼底青黑。
他背着一个长条形的深黑色木匣,匣子的几个角都钉死了幽幽的铜钉,看上去很像一回事——倘若无视那实际上是一具棺材的话。
挽戈见到他时,的确有几分惊讶,不过并没有表现出来,略微点头致意:“白堂主,有劳了。”
她没问为什么机关堂堂主会亲至,不过她或多或少猜到了。
白藏努力咧出了一个有气无力的笑,乱七八糟地讲:“有机会给少阁主效死,求之不得。”
挽戈:“……”
效死这话都来了,挽戈心想,这话说得仿佛她有谋权篡位的野心——虽然的确也有一些。
此次出行,除了挽戈选的二人外,执刑堂派来的人也终于姗姗来迟。
挽戈原以为执刑堂堂主会把那名在羊家诡境中唯一幸存的弟子派来。
毕竟从羊眙和邵滢滢后,细细一数,执刑堂堂主手下还活着的亲传弟子已经屈指可数了。
但是她同样没想到的是,来的居然是位熟人,或者说或许算熟人。
执刑堂大弟子李万树,见到挽戈后,只上前一步,规规矩矩行了个礼。
“见过少阁主。奉堂主之命,这次江右之行,由弟子随行记事。”
挽戈乌黑的眼眸望向李万树,那分明很平淡,但是看得李万树有些不自在。
李万树当然不知道先前羊家诡境的事。在羊家诡境中,境主羊眙装成他的脸,从头到尾骗了一整场诡境。
挽戈的目光只在李万树脸上停留了片刻,就收回来了。
李万树还以为过关了,但却忽然听见挽戈问:“李师兄去过羊府吗。”
这问题问得太突然了。
李万树不太明白挽戈为什么这么问,愣了一下,才摇头道:
“未曾,当时奉师父之命,去吊唁羊眙师弟的是邵师妹和另外一个小师弟。”
李万树顿了下,才补充道:“小师弟回来后,似乎受了惊吓,神魂有些不稳,如今还在静养。师父座下无人可用,才命我前来。”
他看上去的确像个什么也不知道、未曾掺和执刑堂事情的老好人一样。
挽戈从头到尾不着痕迹地盯着李万树的神情,觉得他和传闻中的形象的确相符——为人算是正直,但有几分优柔寡断。
但是,执刑堂堂主为什么会派这么个人来盯着她?
挽戈只觉得李万树所说的小师弟还在静养的说法,似乎另有隐情。
毕竟旬议上的一见来看,那名弟子看上去没病没灾,能跑能跳。
挽戈心如明镜,有了些想法,但是面上却不露分毫,只淡淡点头:
“诸位有劳了 ,人已到齐,那便启程。”
一行四个人,四匹快马,当日就踏上了去江右的路。
神鬼阁内众人百鬼夜行,仙之人兮列如麻,出来后也几乎是如此。
气氛算不上融洽,甚至有些诡异。
槐序师姐几乎哪里都能睡着,只顶着半死不活的死鱼眼,好像在前进,但分明已经在马背上睡着了。
只有间隔几个时辰,她才会骤然惊醒,猛然坐直,抓起随身携带的装订好的老阁主语录,开始念念有词:
“……阁主今日训诫,当有五层深意……”
另一边的白藏,比槐序更像个死人。
他背着那具心爱的沉重棺材,几乎爱不释手,好像这个才是他的本体,没事就给棺材修修补补,添上新漆。
挽戈也不说话。
于是这四人中唯一的活人李万树,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休息的时候,他有时想要试图和白藏和槐序搭话,得到的却是长久的沉默。至于和挽戈搭话,他更不敢了。
这种诡异的气氛,一直维持到他们终于沿着舆图到达了理论上的目的地——江州城。
江州城是江右第一大郡,但是几乎越靠近,挽戈越觉得不对。
这里城墙虽然高,但是丝毫不见巍峨气象,反而处处透出朴素的意味。
及至城门下,四人勒马。
挽戈抬眼望向城门上方的石刻牌匾,才终于知道到底哪里不对。
——上面龙飞凤舞的城门题字,并非“江州”,而是“柴桑”。
李万树悚然一惊:“舆图错了?”
他骤然从怀里拿出舆图,仔细比对后,脸色都白了:
“不对……从不净山一路向北,并无岔路,此处必是江州无疑,柴桑……柴桑应在三百里外!”
第64章
相比于李万树的慌乱,其余三人倒是平平并无什么反应。
挽戈仰头,又看了一眼城头的石牌匾,为李万树解释了一下:
“不是舆图错了,是移山诡境把路和地改了。”
白藏耷拉着眼皮,有气无力嘟囔了一句:“见怪不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