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官说的,就是她,”府君忙给挽戈一行人介绍,“她十几年前,就是这移山诡境第一次闹起来时,她跟她娘侥幸逃了出来。这不,这怪诡境又起来后,她这次又侥幸从那鬼地方出来了,才认得的路……”
府君带着点羡慕,补充道。
“少阁主别看这孩子普通,两次从那吃人诡境中逃出来,这不一般吧!这谁也不敢带路回去,这孩子就敢啊!”
——一个普通人,能两次躲过天字诡境,的确不一般。
挽戈不着痕迹地打量了一下这个叫阿桃的女孩。
她虽然没有天眼,但是或许是因为羊忞所说的“鬼命”在身,还是能看出点东西的。
但是她几乎很快确定,这的确是一个普通的女孩。
挽戈偏头望向槐序和白藏。
这两人显然也听出了怪异之处,也在不约而同打量阿桃,但片刻后,都扭头冲挽戈交换了一个沉默的眼神。
挽戈问:“你为什么想回去?”
她的声音好像只是寻常关心,并不能听出试探的意味。
“我娘这回还在里面,”阿桃毫不犹豫,“我得回去找娘。”
还是个孝子。
并不是很孝的挽戈虽然不能共情,但是这个理由的确也足够了。
挽戈收回目光,略微颔首:“行。”
这算是同意了。
府君还想再留人一夜,但挽戈一行人已经起身要动身了。
他有些失望,但心知留不住,只能摆出一副假模假样的恭送,备了车马,将一行人毕恭毕敬地送到府门外。
临行前,阿桃却忽然回头,冲府君露出了一个十分乖巧的笑。
府君不知道这小孩什么意思,但不妨碍他直觉告诉他没好事。
果然,下一刻他就听见阿桃问:
“府君大人,城外东市门口的施粥棚,有两口锅空了好几日了,柴不够,若我回来,真希望能看见它们重新冒烟……”
府君心口一震,连道:“有,有!本官立刻调人、调柴!”
阿桃得了准话,这才心满意足,转身上了车。
挽戈一行人当然也注意到了这点小插曲——谁都能看出来这小孩是在趁机借着神鬼阁的名头狐假虎威,给府君施压。
挽戈并无所谓,白藏槐序忙着睡觉,李万树虽然觉得有点不妥,但见其余三人不说话,也没敢开口。
因此也就默许了,随便阿桃说。
出了府君台,天色还算亮着,风里还是夹杂着潮湿的气味。
阿桃坐在车辕边,叼着根不知道哪里捡来的草,双腿一前
一后无聊晃着。
她回头冲神鬼阁一行人道:“往东出城,再沿河过一段,能看见山的时候,就大概能进那个地方了!”
挽戈嗯了一声,没说什么。
马车上,槐序已经又睡死掉了,白藏还在玩他那心爱的棺材,只有李万树想找人说话但找不到,手和脚都不知道放哪里。
阿桃也无聊,居然和李万树聊开了。
“你们神鬼阁的大人,都这么厉害吗?”
李万树正襟危坐,看挽戈这个少阁主并没有要加入聊天的意思,自告奋勇决定开始代表神鬼阁:
“我辈神鬼阁弟子,自当勉励修行。”
又几句话间,李万树和阿桃居然也混熟了。阿桃看上去年纪轻轻,但的确是一个很会说话的小孩。
即使挽戈并没有加入闲聊,仅仅听着,也并不会觉得他们的谈话无聊。
过了大约一个时辰,马车才停下。
河滩像被什么东西掀过,河床歪歪斜斜,石脊裸露,泥罅里涌着灰水。再远处的官道已经消失了,不知道被移到哪里了。
“到了,”阿桃从车辕上跳下去,踩上砾石,“这边走人就行。”
她领着路。
白藏终于抬起了死气沉沉的灰色眼珠,审视着打量着阿桃:“你很熟?”
阿桃嗯了一声,补充道:“我家原本就在这里呢。”
挽戈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即使阿桃看上去的确完全是个普通人,挽戈也并没有完全相信。
她顺手把斗篷往后按了按,习惯性地把手扶上刀鞘。
一行人走了大约一刻,才忽然察觉到天地之间有什么响动一样,有点像雷声,但并不尖锐。
视线里,远处地平线的阴影忽然消失了。
下一刻,冷字出现在每个人的心海中。
【欢迎回到故土。】
【规则一:天黑后,请务必选择挂有红灯笼的房屋休憩,它们欢迎旅人。】
【规则二:若遇岔路,不要相信任何主动为你指路的人或物。】
【规则三:谨记客随主便,主人提供的食物与水,务必全部享用完毕。】
【规则四:不要给予此地居民任何■■■■。】
最后一行末尾的字,像被什么东西用墨块硬生生磨掉了,谁也猜不出来这是什么意思。
——这就是天字诡境,『移山』。
李万树不由打了个寒噤。
他虽然是执刑堂大弟子,但是执刑堂堂主挑弟子的眼光非常独到,教更是没有的。
因此他还真从来没有进过天字诡境,或者说,没有敢进过。
他求助性地望向挽戈、白藏、槐序三人,见后面三者反应平平,才稍微放下点心来。
阿桃却根本不怕的样子,甚至看上去比李万树胆子更大些,领着四人,又往前走了一段路。
这已经是在诡境中了,时间流速与外面相比,有些奇怪,不过几步路的时间,已经接近黄昏了。
第一个规则要触发了。
【规则一:天黑后,请务必选择挂有红灯笼的房屋休憩,它们欢迎旅人。】
不过几人很快注意到了有一个很小的村落。
房屋低矮,墙根堆满了柴垛,屋檐下有各色灯笼,一盏一盏在黑中浮起来。
挽戈望去,随便选了一家有红灯笼的,上前叩了门。
过了几息,门才“吱呀”开了一道缝,一张老脸探出来,是一个老太太。
老太太警惕地打量了一下这一行人。
她嗓子很怪:“天黑了,不留客。”
门缝说着就要阖上去。
挽戈眼疾手快,顺手按住了老太太要关门的手,及时塞了一大锭沉甸甸的银子。
那冰凉的银两,立即温暖了老太太的心。
她眼中的戒备立即被贪婪取代,脸上的褶子也舒展开了,挤出了一个热情好客的笑。
“哎呀,路上风大!贵客,快进快进!”
老太太一把将门拉开。
屋内,一个同样苍老的老头正杵在灶台边搓手取暖,狠狠瞪了挽戈一行人一眼。
但老头看见了老太太把银子飞快塞进怀里,因此也只是哼了一声,没再多话。
屋里土墙矮梁,陈施很简陋。只有灶膛里有火和一点热气,其他地方还是很冷。
老太太麻利搬来了凳子,收了银子后,热情得不得了:
“这阵子这路奇怪啊,你们是做啥的?从哪儿来,要到哪儿去?”
白藏把那口心爱的棺材靠着墙放下,小心翼翼擦了下灰,才开口:“路过。”
这没礼貌的回答,和没回答一样,不过老太太并不在意。
但是老头盯着白藏那口晦气的棺材,脸色更臭了。
老太太的确热情过头了,很快,木桌上就排开了菜。虽然只是粗粮和几盘黑乎乎的炖菜,但看上去足够丰盛。
李万树看着那几盘菜,心里还是有些打鼓。
【规则三:谨记客随主便,主人提供的食物与水,务必全部享用完毕。】
他又下意识去看挽戈、槐序、白藏三人。
却见三个人都已经入座动碗筷了,好像根本不记得规则一样,即使是阿桃,也雀跃开动了。
李万树这才犹犹豫豫开始用饭。
阿桃倒是根本不怕。
她自己筷子动得飞快,边吃,还一边几句话就和老太太聊开了,说起闲话。
“婆婆,你们在这儿住多久啦?”
阿桃托着腮,眼睛亮晶晶的,分明是好奇,语气根本看不出打听的意思:“婆婆,这边门前都挂灯笼,有什么讲究吗?”
老太太听了,几乎察觉不到的一滞,但不动声色盯着老太太的挽戈注意到了。
老太太很快恢复了热情:“挂着就挂着呗,大家都挂,谁知道呢……住了多久?老婆子记不清啦,日子就一天天过呗。”
“那你们就没有碰上什么奇怪的事?”阿桃追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