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年又上下打量了一遍挽戈和李万树,越看越觉得李万树在扯淡。
他先前不是没见过挽戈一行四个人。
除了眼前这个长得很好看的姑娘,就剩下这个看上去武功很一般的寻常男子,以及另一个看上去没睡醒的姑娘,和一个背着棺材的怪人。
可谓奇奇怪怪,群魔乱舞——哪里来的神鬼阁高人风范?
青年完全没打算收回自己的话。
“神鬼阁里会派你们这几个歪瓜裂枣?哈哈,你们是想冒充神鬼阁的名头,去府君台骗赏钱吧!”
“你……”李万树气血上涌,手已经按在了身侧的剑柄上,“欺人太甚!”
“怎么,还想动手?”青年仗着有两名身强力壮的随从,根本不怕。
他冷笑,冲门口一摆手:“去,把府君台张校尉请来!就说我说的,有骗子冒充神鬼阁,招摇撞骗!”
他的仆人领了命令,慌忙离开。
李万树还气得要死,他到底是没怎么出过山,还处于冲动的阶段。
他回头去找挽戈,还想问少阁主怎么不帮他说话,看见挽戈乌黑沉静的眼眸时,李万树才后知后觉发现自己那点气头,的确冲动了。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有一个披着甲胄的校尉模样的人,踩着烂泥进了门。
身后还跟着几个兵卒。
青年得意了起来,当即要开口告状:“张校尉,就是他们几个!冒充神鬼——”
他的话没能说完。
那个张校尉,一进来望见挽戈和李万树,当即一步上前,相当客气一拱手:
“敢问二位,可是神鬼阁的来使?”
那青年不可思议地愕然,还要开口说什么。
就听见挽戈略微对张校尉颔首:“是。”
张校尉几乎立刻面露出喜色,恭敬躬身。
“府君已经得信,听闻少阁主亲至,遣卑职请几位上府,舟车已候。旁人有眼不识泰山,还望少阁主恕罪!”
他躬身长揖,几乎要把头埋到胸口。他身后那几个兵卒也齐齐行礼。
厅内安静得好像能听见茶水泡破裂的声音,方才看热闹的人,这会都纷纷愕然,不敢抬眼。
那青年更是完全僵住了,愣在原地,完全说不出话。
张校尉满脸堆笑,起身恭迎:
“府君已经在府台备下薄宴,扫榻相迎。大人忧心诡境之事,夙夜难寐,恳请少阁主移步一叙,救我这一城百姓于水火!”
他这话姿态太低了,言辞也算得上很恳切。
李万树听了得意扬扬起来,重新瞪了刚才和他争执的青年一眼,后者没敢吭声,也没敢和他对视。
张校尉已经命人牵马,兵卒赶忙列开人墙,清出一条路。
“请。”张校尉侧身,仍旧弯腰。
李万树又上楼叫下来了槐序和白藏。
后二者原本休息下了,又要上路,顶着死气沉沉的脸,和李万树的兴奋激动大相径庭。
出门去,往城中心府君台的路,仍旧与柴桑城外城相差不多。
有路过的人认出了府君台的车马上的纹样,很低声好奇问发生了什么,更多的人下意识让路,也有乞儿捧着破碗,含着呆呆的期冀。
一行人到的时候,柴桑府君已经在门口亲自等候良久了。
这位柴桑城的最高长官,年过半百,略微发福,但神情憔悴。他一见到挽戈一行人到,几乎是立刻上前长揖及地。
“下官柴桑城郡守,见过神鬼阁少阁主!听闻少阁主亲至,是柴桑之幸!”
柴桑府君的礼数相当周全,甚至有点夸张了:“薄酒已经备下,聊表寸心,若有不周,还望见谅……”
话音之间,一行人已经被请入府,早已备好的宴席铺陈开,一眼过去极致奢华。
府君台灯火辉煌,案几上冰盘镇鲜果,玉盏盛了温酒。府君甚至还叫了乐姬,美人倚靠着阮琴,素手纤纤,曲声悠扬。
李万树有些不自然。
他几乎没怎么出过不净山,这一日之前,忽然从前面的随便什么公子都瞧不起,变成一城最高长官的座上宾,未免有些脸红心跳,觉得受不起。
然而李万树扭头去看,才发现挽戈、槐序、白藏三人却相当自然地入座了,像是见惯了排场。
府君满脸堆笑,连连要给这一行人敬酒,口中恭词不绝:
“少阁主和几位远来,还是简陋,简陋了些,这些只是薄意……”
挽戈没碰那酒盏,她黑白分明的眼眸只很轻地掠过了满席
珍馐。
府君心一惊,还以为都这样了,这位少阁主还不满意,他还想赶紧找补,却听见挽戈声音很平问:
“多谢,但是我等前来,是为了得知如何进入移山诡境。府君有办法吗?”
——居然是开门见山要进诡境。
府君举着酒盏,堆着的笑容滞了下,他心知他的打算可能要落空了。
从那奇怪的巨大诡境闹起来后,他已经很久夜不能寐了,而从柴桑的镇异司也全军覆没后,他更是惶惶不可终日,生怕哪一天柴桑也被诡境吞了。
寻奇人异士去破诡境是假,想请人来保护他是真。
府君还是想把神鬼阁这一行人留下来。
他毕竟在官场摸爬滚打几十年,还是有点聪明的,脸上马上换上了一副忧心忡忡、推心置腹的神情。
“少阁主,您有所不知啊!”
他长叹一声,放下酒盏:“进诡境的方法,当然有,可是还请少阁主再准备准备。非下官推脱,实在是……那诡境太过凶险,连镇异司的人都折在里面,有去无回!”
“您几位是神鬼阁的高人,当然艺高人胆大,可……可万一有什么闪失,下官如何担待得起啊!不若在柴桑落脚几日……”
府君当然知道自己这话是扯淡。
再怎么打着为这行人好的名头,也没什么说服力——镇异司分司到底不算什么,他们能全军覆没,不代表这神鬼阁来的人就惧了,他是素知道神鬼阁的厉害的。
但府君还想争取一下。
他见挽戈看上去不为所动,眼珠一转,转向了看上去最不太聪明的李万树,言辞恳切。
“这位兄台,您听我一句劝。京里已经来了消息,镇异司那位……那位谢指挥使,不日即到!”
“那位可不是一般人,只要他出手,什么事也算不了什么!诸位若和那位大人同行,岂不算是万无一失,更加稳妥?何必急于一时去冒险呢?”
李万树没什么主见,听府君这么一说,顿时立刻觉得有几分道理。
合兵而行,的确稳妥。
李万树扭头去看挽戈,见根本看不出她面上什么意思,刚要开口劝说,就听见一声冷哼。
那声音太刻薄了,以至于李万树一时间没反应出来是谁哼的——但是接下来他就听见人开口了。
居然是白藏。
“等镇异司?”白藏终于抬起一线耷拉着的眼皮,露出毫无生气的灰色眼珠,讥道,“等他们来收尸吗?”
这还是李万树离山以来,第一次见这位只会爱抚自己心爱的棺材的机关堂堂主,说出这么长一句话。
白藏毫不掩饰嘲讽:“一群只会拿人命去填的废物,算什么东西?神鬼阁的事,轮不到朝廷的人插手。”
这话说得相当不客气,几乎是指着鼻子骂了。
府君本来强行堆起来的那一点笑容,也要堆不住了。
他混迹官场多年,又不是傻子,怎么可能听不出来这话的意思——神鬼阁这帮人不想和镇异司的人掺和。
可是为什么?
那位要来的可是最高指挥使,放眼天下也是玄门第一人!府君根本不相信神鬼阁这行人会不希望强强联手,多一点保障。
刀口舔血是刀口舔血,可是谁会想白白去送命?
府君这会儿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发现自己真是傻子,完全以己度人了。
他自己觉得性命最要紧,千金不换,可是这行神鬼阁的疯子未必——神鬼阁此行,恐怕不仅是为了平息诡境,更是为了诡境中产出的那些灵物。
这要是等镇异司的来了,岂不是要分一杯羹?
府君是想明白了。但另一边,李万树这天真的傻子还没转过来。
他只觉得白藏这话太刻薄不近人情了,与朝廷的人合作不是更稳妥吗,正要再劝,却听见挽戈已经开口。
她只道:“不等。”
这是下了最后命令了。
府君心里最后一点侥幸也破灭了,他长叹一口气,知道这几位是留不住了。
他今日若是不说出进入诡境的方法,恐怕这几位扭头就走,到时候柴桑城出了事,他还是第一个倒霉。
府君挥手,让乐姬都退下,堂中骤然安静了。
他换上了一副郑重的神色:“少阁主果决!既然如此,下官也不强留,只是那移山诡境入口诡秘,常人不便寻找……不过,我这府中,倒是有一个能带路的人。”
话毕,他冲一旁候着的下人,递了个眼色。
第66章
下人收到了命令,很快领着一个瘦小的身影进来。
那是一个看上去大约十五六岁的女孩,皮肤是那种看上去很健康的麦色,眼睛很大很亮。
她粗布衣服,腰间系着旧绳,但整个人相当干净爽利。
她进门,看见了府君与挽戈一行人,居然也并不惧,只彬彬有礼一揖:“阿桃,柴桑人,我认得去诡境的路。”
这就是自我介绍了——这就是柴桑府君要介绍的向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