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桃年纪小,似乎是这一行人中唯一不知道缙州的,甚至还冲两位老人挥手,才跟上离开。
路并不平。
挽戈边走,边才注意到,这道路也不一样,分明是官道,但道路比当今王朝的更窄一些,更像是前朝的旧路。
越走,雾气居然起来了,不知道是晨雾还是什么雾。
阿桃胆子很大,一路上还叽里咕噜的,槐序有一搭没一搭和她聊天。混熟了之后,期间很少说话的白藏,偶尔居然也插上一两句。
挽戈不说话,在最前面带路。
李万树则是吓破了胆,几乎贴着挽戈的影子走,生怕自己一眨眼,又被什么东西拖走了。
过了差不多一刻,前方才出现一个岔路。
雾气太浓了。
一行人走近了,才能看清,岔路口居然立了两块石碑,分别在对应的分路上。
两块碑都很老旧,半截入土,但是上面的字铁画银钩。
李万树紧跟在挽戈后面,伸头一看,就立即大惊失色起来。
“这……这两块碑的字,怎么是一样的?”
——这两块碑上的字居然如出一辙,都刻了“缙州”二字。
槐序、白藏和阿桃,也都凑上来看,没看出来什么。
李万树有心想引发一点讨论:“这……规则不是说,不能相信指路的东西吗?哈哈,这个……”
【规则二:若遇岔路,不要相信任何主动为你指路的人或物。】
李万树没什么想法,求助似的往槐序和白藏那里看。
他清了清嗓子,试图展示一下自己缜密的推理能力:
“这规则二说过,不能信指路之物,如今这两块碑都指路……岂不是……”
李万树期待地看着几个人,希望能引发一点讨论。
然后,出乎他意料的是,槐序顶着死鱼眼看回去,打了个哈欠,白藏也不吭声,气氛诡异地沉默起来。
完全没有接话的意思。
李万树:“……”
他从前进诡境,都是和执刑堂的人一起。
执刑堂一群卧龙凤雏,讨论得热火朝天。结果对不对且不说,起码李万树是其中尽兴各抒己见的那个。
他还是第一次被派来和少阁主以及老阁主的弟子一同进诡境。面对这种诡异的沉默,他也沉默了。
最终,还是白藏接话了,打破沉默。
“你在说什么?”白藏又用那种奇奇怪怪的眼神盯了李万树一眼,“听少阁主的就行
了。”
李万树:“……”
他难以言喻地也盯着白藏,后者的眼神已经从奇奇怪怪,变成了莫名其妙。
那眼神太诡异了,导致李万树电光石火间,忽然想明白了什么。
不对,不对。
李万树对神鬼阁的内斗当然有所耳闻。执刑堂和少阁主多少年来一直不太对付。
他作为执刑堂头号大弟子,当然义无反顾支持自己的师父。
从他师父绝对自信的叙述中,李万树也听闻过乱七八糟的事。
诸如老阁主实际上对少阁主是有所忌惮的,以及少阁主的人都是老阁主的人、老阁主的人可不是少阁主的人之类的话。
听起来好像少阁主只是老阁主手中一把很好用的刀。
但是这会儿,李万树悚然一惊。
——如果连槐序这样的、看上去是老阁主头号传奇狂热忠诚弟子的人,以及四堂之一的机关堂主白藏,都实际上对挽戈言听计从的话……
李万树没来得及用他那小脑袋多想,挽戈已经思考完了。
她转身,做出了最后选择:“原路返回。”
啊?
李万树愣了一下。
但与此同时,剩下的槐序和白藏两人,已经想都不想跟上了挽戈,阿桃也跟着。
李万树这回学乖了,没敢一个人走,一句也不敢多问,慌忙也跟上,赶紧又贴着挽戈的影子走。
雾气越来越浓了。
来时的路此时完全被雾气淹没了,四周静得可怕,只能听见几个人轻微的脚步声踩在湿漉漉的旧官道上。
李万树紧紧跟着挽戈,没注意到后面几个人的身影将近模糊。
阿桃本来还在稍后几步叽里咕噜和槐序聊天,但她的声音随着走的时间,也逐渐开始不甚清晰。
李万树只全神贯注跟着挽戈,根本没心思去管后面的人。
然而,将近一刻后,挽戈忽然停下了脚步。
李万树差点撞上她,赶紧刹住:“……少、少阁主,怎么了?”
他这会儿后知后觉回头,才发现后面槐序、白藏、还有阿桃,三个人的身影和声音,已经彻底消失了。
李万树悚然一惊,头皮发麻。
“人……人呢?”
他声音都在颤,尖叫大喊:“白堂主!槐序师姐!阿桃!”
浓雾中什么声音也没有,安静得可怕。
李万树顷刻之间面色惨白,脑子里几乎都空了。
他正要慌不择路再喊,忽然什么冰凉的东西从后面按上他的肩膀。
李万树几乎要魂飞魄散,极其缓慢地试图回头。
那几乎是很漫长的几秒——他呆了片刻,才像个傻子一样,意识到是挽戈按上的他的肩膀。
挽戈黑白分明的眼眸很平静地盯着李万树。
片刻后,她才问:“你怎么还跟着我?”
李万树才舒了一口气,被这么莫名其妙一问,彻底懵了:“啊?”
他完全没听懂什么意思。
挽戈心里叹了一口气——这真是执刑堂的高徒啊。
她心平气和地给李万树多解释了一下:“每个人的路不一样。”
言下之意,李万树不应该跟着她,应该和槐序和白藏一样,被这雾气引到他应该去的地方。
李万树再是傻子,这会儿也听懂了。
但他也算真的吓破了胆,给他一万个胆子也不敢自己一个人走。
“我……我一个人……不敢啊!”
李万树明明是一个二十多岁的青年,此刻却几乎不顾面子要差点哭出来。
他根本顾不上什么执刑堂的脸面,连滚带爬要跟紧挽戈:“少阁主,您您您不能不管我啊!”
挽戈:“……”
她略微垂眸,想了想,最终还是决定顺其自然,由着李万树跟着她了。
二人不再多言,又在诡异的浓雾中,走了一段时间。
这段时间很久,久到李万树几乎已经认不出来路,腿也快麻了。
忽然之间,前方的雾气淡了些,冷风从前面吹来,混着很浅淡的一种腥甜。
地势不知不觉下陷。
视线尽头,浓雾已经空荡荡,灰黑色的城墙像被灰雾吐了出来,然后是城门。
城门上方,有一块看上去很残破的牌匾,两个字清晰可见。
缙州。
这就是缙州了。
。
在挽戈和李万树看见缙州城门的时候,诡境之外,同一时间,柴桑府君也在城门下苦等。
不过不同的是,作为柴桑府君,他苦等的地方是柴桑城城门。
柴桑府君带着一众柴桑大小官吏,其实已经等了两个时辰,站得他腰酸背痛、头晕眼花。
但他不敢露出丝毫不满。
昨日他刚送走了神鬼阁一行人,就接到了飞骑急令来报——说镇异司最高指挥使,今日到柴桑,后头还有个“贵人”随行。
打着的是“督办大灾”、“代天巡狩,抚恤万民”的名义。
急令具体并没有多写,但府君心里闹腾得慌。
一个镇异司最高指挥使,已经是极其难缠的主了。柴桑府君一听名头就冒汗,这位近几个月在京中腥风血雨的手段,他当然也听说了。
这尊大佛不好伺候,更遑论中急令所说的随行的“贵人”——还有什么贵人,比镇异司最高指挥使更尊贵?
府君正惴惴不安,有点担心自己脖子上的脑袋。忽然间,他终于听见了他又盼又怕的车马粼粼之声。
马蹄声从远处滚来,先是一片铁流,黑旗压阵,旗上的雷纹和阵符,是镇异司的派头。
府君伸长了脑袋,整理了一下衣冠,保持严肃的面容。
但紧接着,当他看清镇异司玄甲骑兵后方簇拥的仪仗时,他骤然间没站稳,差点摔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