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绛红的大纛。
分明是皇家的人!
府君领着后面一众吓得面无人色的官吏,在车马还没停稳时,就已经噗通跪倒在地。
“下官柴桑府君,恭迎指挥使大人!恭迎殿下!”
府君不敢抬头,因此他也没有看见,最后面的车辇中,车帘被一只发抖的手掀开。
“代天巡狩”的太子,还没被扶下车辇,就已经干呕出声,短促尖利。
他身旁的内侍慌了,要去扶,但是根本没有用。
太子捂着口鼻想要维持一点威仪,但是最终没忍住,哇的一声,刚下车就吐了出来,吐得七荤八素。
在场的人几乎都跪了一片。
只有太子自己知道,那不是因为车马劳顿的恶心,只是纯粹的恐惧导致的。
他一下车,还没来得及去看跪了一地的人,就慌忙去搜寻那个唯一能让他安心、但也让他恐惧的身影。
片刻后,终于找到了。
太子看见那个黑衣年轻人翻身下马,相当有礼貌地冲他伸出修长的手:
“殿下,还没进诡境呢,这样害怕可不好。”
第69章
太子本来已经缓过来了些,一听见“诡境”二字,本来惨白的脸色瞬间完全一点血色也没有了。
他又剧烈干呕了出来,可惜这会儿什么也吐不出来了。
太子根本不敢去碰谢危行的手。
他像见了恶鬼一样,跌跌撞撞后退了一步,被侍从扶住,才站稳。
——但他也不敢当众拂了这位的面子。
“指……指挥使,说笑了,”太子强行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根本不敢和谢危行对视,“孤,孤只是……有些晕眩……晕车……一时失仪,让指挥使见笑了……”
太子当然知道自己的恐惧和回避表现得太过了。
他缓了一会,总算强行压下来那股胃里翻江倒海的恐惧导致的恶心,勉强直起背,转向谢危行:
“孤……孤有赖,指挥使,和镇异司,护持了……”
谢危行才不在意太子先前表现出的对他的恐惧和回避。
他语调听上去相当有礼数,滴水不漏:“殿下言重了。”
听见年轻人的那声“殿下”说出口,不知道为什么,太子忽然觉得更恐惧了。
太子刻意不去想,勉强站直,不敢去看谢危行,转而对跪了一地的柴桑府君以及大小官吏抬手。
“诸位,都,都起来吧……平身。”
跪在地上的柴桑府君,这会儿才敢起身,他自己知道自己已经冷汗涔涔了。
他慌忙躬身,用一种近乎谄媚的恭敬,一边派遣手下去接待,一边道:
“殿下千金之躯,一路风霜劳顿!
下官万死,竟让殿下龙体受此颠簸……快,快请殿下入府,请殿下和指挥使大人先歇歇脚!”
柴桑府君一边说,一边低头,飞快用余光扫视着,不敢让人察觉。
这会儿,柴桑府君才注意到,太子被内侍扶着,明明是储君,居然形容和临刑的死囚一样憔悴。
太子脸色是将死之人才有的青灰,脊背发软,完全没有力气一样佝偻着。
柴桑府君心里咯噔一下。
他久在官场,察言观色的本事一流,仅仅这一眼,就几乎立即意识到,太子根本不像名义上的“代天巡狩”,更像陷入了什么必死无疑的死局。
这念头一出,柴桑府君只觉得膝盖一软,官服完全被冷汗浸透了。
他只是个小小的柴桑城太守,京城里的大人物博弈,权力倾轧,那是天上神仙打架,怎么把战场摆到了他这个小庙里?
他不敢多看,也不敢多想,只把腰弯得更低,近乎卑微引路。
“殿下、指挥使大人,快请入府……府中已经备下粗茶,为二位接风洗尘……”
太子几乎是被内侍半拖半架向前走的。
他全程低着头,脚步虚浮,竭力想要距离簇拥在前面的镇异司玄甲远一些。
但是他分明又不敢离得太远,总是不受控制地惊惧地瞟向自己侧后方的年轻人。
谢危行似乎完全没有在意太子的异样。
他披着黑色大氅,身形修长潇洒,步履散漫,甚至还有闲心打量府君台内因为近日疏于打理而略显萧条的庭院。
柴桑府君只觉得心惊胆战。
他敏锐察觉到,这位年轻的指挥使虽然略微走在太子殿下身后,一步之遥,不多不少,并无僭越,还保持着臣子的礼数。
但是太子那近乎崩溃的恐惧和依赖,却几乎都源于他。
——太子居然在畏惧这位天子近臣。
柴桑府君忽然悚然一惊,他知道自己根本不能再想下去了。
一行人入了府君台正厅。这次的招待更极尽奢华,相比于昨日神鬼阁的宴席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
金杯玉盏,水陆陈杂。
太子被请上主座,身子却还在发抖。
谢危行很自然地在下首落座,位置不高也并不低。
他一落座,镇异司的玄甲已经无声列成两翼,连带本来温暖的正厅的温度也凉快了不少。
柴桑府君明明头皮发麻,但是为了自己的脑袋着想,还是勉强堆起了笑。
“殿下,指挥使大人,此乃柴桑本地薄酒,聊且为殿下与大人接风洗尘……”
说是薄酒,其实也并不薄。
在这乱糟糟的诡境天灾下,这样奢华得与京城无异的宴席,已经是柴桑府君搜刮民脂民膏后拼尽全力努力创造的了。
柴桑府君亲自执着酒壶,要给太子斟酒。
他战战兢兢地斟满后,又慌忙给谢危行也斟满,礼数一点也不敢有差错。
太子被内侍扶着,勉强喝了几口热酒,又尝了点热菜。
他那脸上快死掉了的青灰,才稍微缓和了一点,起码不像才下车时那样糟糕。
柴桑府君见状,暗暗松了一口气,心想自己的脑袋应该不用掉啦。
他赶忙琢磨了点本地风物的话题,又打了一肚子扯淡的腹稿,试图活跃一下气氛。
他擦了擦汗,准备说点好听的话:
“殿下能亲临,实乃柴桑乃至江右的百姓之福,此番‘代天巡狩’,有殿下圣恩,又有指挥使大人在此,想来那为祸一方的诡境,也——”
他话没机会说完。
听见那“诡境”二字,主座的太子,刚缓和过来的一点血色,骤然完全褪去。
太子胸口陡然一抽,勉力撑直的脊背当场软了。
他连侧身都来不及,整个人伏在案前,直直又吐了出来。
“呕——!!”
太子胃里那点刚咽下去的热酒和菜肴,一下子全还得一干二净。
他吐得撕心裂肺,眼泪和鼻涕都吐了出来,储君的威仪荡然无存。
内侍惊慌失措扑上来:“……殿下!殿下!”
这已经是太子来这柴桑的第二次呕吐——柴桑府君脑子里一片空白,知道自己脑袋要完蛋了。
哪里出了差错?
柴桑府君真要魂飞魄散了,他甚至都忘了解释,只剩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脑袋根本不疼一样敲地板,直接认罪。
“殿下恕罪!殿下恕罪!是下官招待不周!下官罪该万死,罪该万死!”
太子根本没力气理会柴桑府君,他已经连话都说不出来了,脸色比死人更难看。
满堂这会儿除了慌乱的脚步,只剩下柴桑府君咚咚咚根本不怕疼的磕头声音。
几乎在这鸡飞狗跳的当口,“咔”的一声,是酒盏碰案的轻响,不轻不重,但居然径直越过了杂声。
内侍们停了动作,两翼玄甲也当即安静了下来。
柴桑府君在地板上勉强抬头,磕得满头是血,眼睛在血糊之中向上看。
他看见首座下方的年轻指挥使,已经收回了用杯盏敲案的手,单手支着下颌,仿佛刚才只是一个无聊为之的动作。
“府君大人,”谢危行开口,声音不疾不徐,但是没人敢不听,“殿下忧心灾情,一路劳顿,寝食难安,这才龙体微恙啊。”
他顿了顿,不紧不慢地继续道:“殿下,柴桑路远,风雪又紧,未曾预先稳妥,是臣等之过——府君大人,撤了酒乐,送殿下入府休息吧。”
他这一句“臣等之过”,很轻地顺手捞走了罪名,然而在场的人谁也没有胆子去治这位的罪。
柴桑府君如蒙大赦,感激涕零,连声称是,仓皇着让人去办。
太子被一群内侍七手八脚扶了下去。
谢危行并不伸手扶,相当有礼貌道了声“殿下请”,侧身让道,那声“请”的尾音拖得懒洋洋的。
但不知道为什么,听见那一声,太子的脸色更糟糕了。
府君台最好的院落,在半刻内被收拾了出来,燃上了千金难求的净香。
可惜太子什么都闻不见。
太子一进屋,就下令堵死了门窗,连一点阴风都透不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