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见那人并没有立即说话,只垂眸不知道在看什么,修长的手指在玩黑绳上的铜钱,有细碎的叮当声。
片刻后,那个年轻的声音才不紧不慢道:“殿下的路,不是一直在自己脚下吗。”
太子听见了,也听懂了。
他猛然攥紧了锦被,明明冷得发抖,但是他忽然间,想明白了很多事情。
——从这个天子近臣的角度,太子想明白了,也知道了这位给了他一条无中生有的道路。
“孤明白了。”太子的声音依旧干哑,但是这一次是前所未有的平静和疲惫,“孤这一去,总得换点什么。”
谢危行知道太子是同意了。他心情大好,明白最好玩的地方要来了。
他顺手掐了个诀,屋子的门窗都被紧紧藏住,屋内和屋外忽然间分隔开,连同风声都完全消失。
内侍们守在门外,忽然什么也听不见。
他们只觉得屋内似乎静得可怕,原先还有的对话声,也完全没有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
“臣知道了,”谢危行笑了起来,年轻人英俊的眉眼相当好看,明明是在讨论生死之间的事,他的
笑意甚至透出来一点温柔,“殿下早点歇息吧。”
太子惨白的唇动了下,最后只挤出了一句话:“……有劳指挥使。”
帷帐落下。
太子看见年轻指挥使的身影退了两步,礼数周到地略微一躬身,转身出门。
院落外,门廊的夜风冷而硬。
镇异司近卫的卫五,正在门廊的阴影里无声侍立,神情是罕见的紧绷,手一直按在刀柄上。
谢危行却似乎完全不觉得气氛凝重。他停在了檐下,最后看了一眼天色,还是很安宁的诡境外的夜。
他仿佛完全不经心地将黑绳在手腕上又绕了一圈,打了个哈欠。
柴桑府君这会儿又腆着脸迎过来。
他搭不上太子的话,心想能和这位传说中的大国师套上一两句近乎也好。他陪着笑,说:
“指挥使大人,殿下龙体可还安好?这几日城中宵小传了许多荒诞之词,说那大诡境是会动的,不知是真是假……不会连柴桑也牵扯进去吧?”
谢危行这会儿心情还可以,不着痕迹看了柴桑府君一眼。
“府君大人问的可大了,鬼神之事,向来不问人情的,”谢危行顿了顿,相当诚恳道,“这可不好说。”
柴桑府君的笑容僵硬了一下。
他话卡了下,虽然没明白意思,但是赶紧先点头,陪笑着不知所措的恭敬。
谢危行还在檐下,相当有耐心地等待,他知道太子会做出他的选择。
柴桑府君糊里糊涂,并不知道有什么事要发生,还在叽里咕噜不知道说什么。
谢危行由着他说了,有一搭没一搭应付着。
终于,将近半个时辰后,夜也到了最安静的时候。
忽然间,太子居住的内院传来了一声尖叫,很短,很尖利,像被什么东西截断了。随后是脚步乱成一团。
几息之后,有内侍踉踉跄跄撞开了门,膝盖砸在台阶上,发出钝响,嗓子里涌出的声音,根本不似人声——
“殿,殿下……”
“——自刎了!”
内侍的声音尖利破碎。
谢危行知道太子完成了交易,根本懒得再看呆若木鸡面色惨白的柴桑府君,大步流星重新往太子院落而去。
几乎于此同时,风向陡变。屋檐下的灯盏齐齐一缩又一吐,墙上的影子逆着人动,远处咚咚不知道哪里来的鼓声。
镇异司的玄甲几乎齐齐出鞘,金铁的声音哗然,但是声浪忽然被压下来。
谢危行抬眼看见了天色里一寸寸蔓延的纯粹的黑,忽然冲随从下令。
“封住府君台,不许乱,”他声音不高,但是相当稳,“诡境到了。”
天潢之血的溅落下——柴桑城,被『移山诡境』吞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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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解释一下为什么太子要自杀qwq】
背景:帝将得长生,帝想要斩太子。所以让太子“代天巡狩”的名义去危险的大诡境附近赈灾,谢危行名义上是护送太子,实际上是来杀太子的。
太子没有造反的实力,无论如何一定会死。
太子死前想和谢危行做交易,他手里没有东西能给出去。
但是对于谢危行来说,他要杀太子,但是最好不要亲自动手(弑储是纯脏活),也最好不能让太子死在诡境里(名义上保护不力)——所以他让太子自杀,给太子无中生有了一个筹码。
(交易具体内容在中间密谈里,算是伏笔qwq)
第71章
诡境之中,缙州城前。
灰黑色的城墙下,城门大开,往来的人影绰绰,居然真有先前留宿的老太太口中的“热闹”气象。
李万树紧紧跟着挽戈,一步也不敢远离。
从迷雾中出来,终于看见进城的人流时,李万树自己先热泪盈眶了——终于见到有活人气的热闹了。
城门前头立着守卒,甲叶陈旧,戟锋寒光如水。
挽戈走在前面。为首的守卒目光落在她身上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居然透露出一点毕恭毕敬的意思。
“大人。”
守卒居然相当尊敬地行了一揖,态度端端正正,不敢看挽戈,却多看了一眼她身后的李万树:“您二人同行吗。”
挽戈应了声是。
听见了挽戈的答复,守卒盔甲下的眼中有几乎难以觉察的失望一闪而过。
随即便让开了路:“大人请。”
挽戈有些意外,这诡境之中鬼城的守卒这么礼貌。她本来都做好了或许会遭遇一场恶战的准备。
她冲守卒略微颔首,算是回应,随即进了城门。
李万树紧跟着挽戈身后。
过城门的一瞬间,李万树忽然察觉到一种贪婪饥饿的目光极其短暂地黏上他一个人。
但等他回头去看的时候,守卒还是相当恭敬的姿态,好像方才的窥觑是错觉一样。
城内,居然丝毫没有其他诡境的阴森,反而像一座寻常州城。街巷飞檐是百年前的式样,但是居然并不显得老旧。
街面上热闹非凡,人来人往。
李万树本来跟着挽戈,见到街上的熙熙攘攘,不由地也放松了一些,开始东张西望起来。
几乎就这落后的几步,他并没有注意到,挽戈的身影已经汇入了几步之外的人流。
李万树落在后头,那点承平日久的习性又冒出来了,左看右看。
就在他看来看去,目光被一个杂耍彻底吸引的时候,脚下一偏,忽然撞上了前人。
李万树下意识:“哎哎,对不——”
他那个“起”没机会说出来,因为他看清了撞上的前人的模样。
前人回头了,脸色青白浮肿,像在水里泡了一百年,从肩膀往下,分明白骨森森,衣服下胸腔的空洞里甚至能透风。
李万树寒毛刷啦全炸开了——这撞上的不是前人,卧槽是先人!
他完全本能后退,一屁股撞翻了旁边的一个吃食摊子,摔在锅碗瓢盆稀里哗啦之中。
“我草对不起对不起……”
李万树差点尖叫起来,就要爬起来逃跑,但是还没等他爬起来,那一旁的摊贩也一把攥住了他伸来的手臂——
冰凉僵硬。
像尸体的触感。
李万树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愣愣地迎上目光,只看见摊贩的老汉两颗纯灰色的眼球,眼球里没有瞳仁。
老汉咧嘴,冲他一笑,黑洞洞的口腔里一颗牙也没有,只喷出一股腐烂的气息:“……客官,别走呀……”
李万树嗡地脑子整个炸开了。
他什么也管不了了,一把挣脱老汉,顾不上狼狈,拔腿就跑!
他边跑,边忽然发现,整个街面都安静了下来。
没有叫卖声,没有脚步声。
所有“人”都停在原地,齐齐把头转过来,用同样的没有瞳仁的灰白眼球,死死盯着他。
“好……香啊……他是活人……”
“可是他旁边的大鬼好可怕……好可怕啊……”
“那个大鬼已经走远了……”
“大鬼不护着他了……我们能开动了……”
窃窃私语从四面八方而来,像阴风一样钻进李万树耳朵里。
他没太听懂,但是他根本顾不得那么多了,只顾着跑。
李万树连拔剑都忘了,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少阁主人呢?
但是他跑着,那些“人”也在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