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自己裹进厚厚的锦被中,仍然觉得浑身发抖,牙齿都在打颤。
太子歇息了片刻,在相当的安静中,总算平静了一些。
但是间歇起的窗棂被风摩擦过的响动,也会让他骤然大惊失色。
“谁……谁!”
“殿下,是风。”
贴身的老内侍,慌忙上前安抚:“这府君台守卫森严,什么也飞不进来的……”
慌?他怎么才能不慌?
太子近乎绝望,但是他的恐惧根本无法和奴才讲。
老内侍见他神思恍惚,只当太子殿下是受了风寒,和被诡境的传闻吓道了,连忙柔声劝着:
“殿下,您是储君,身负真龙之气,自有天命庇佑,什么邪祟都近不了您的身的。”
这句话显然和放屁一样,除了拍马屁什么也没有用,太子根本不信,安慰不到他。
老内侍顿了顿,赶紧察言观色,补上最重要的一句:
“更何况,谢指挥使就在府上呢。他可是天子钦点的大国师,管的鬼神事,有他在,您尽管宽心。”
老内侍懂察言观色,但是根本没察到太子的处境。
他这不说还好,一提到谢危行,太子更忽然剧烈恶心恐惧起来。
“你们都滚,你也滚吧。”太子冷冷道。
老内侍慌忙带着其余一众内侍,退下。
四下安静
了,帷帐后面,只剩下太子的气声。
太子最后闭了眼睛,知道自己死期将近了。
他比谁都清楚,他头顶上那个高居帝座的父亲、天子,寿数漫长,已经活了一百二十多年,将近要长生。
京中没有什么是空穴来风,长生的天子再也不需要太子了。
——帝得长生,帝斩太子。
至于谢危行……
一想到这个名字,太子又恐惧得想吐了。
老内侍说得对,谢危行是大国师,掌管鬼神事。
但是他分明也说错了。
那位年轻的天子近臣,分明是来看他死的。有这位在,他必死无疑。
太子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
他骤然坐起身,向门外吩咐:“来人,传孤的意思,现在立即去请谢指挥使!”
第70章
门外的老内侍闻言,慌忙领命离去。
屋内暂时只剩下太子一人,他裹着厚厚的锦被,还是觉得冷,很冷,从皮肤到骨髓的阴冷。
太子知道自己在怕死。
他也可笑的知道,在大灾面前,他居然只能仰仗那个随时会杀了他的人。
半刻后,太子终于听见屋子外有了嘈杂的动静,以及镇异司玄甲整齐的行礼声。
“……恭迎指挥使……”
门扉终于开了。
太子看见一个修长的身影进来了,还是先前他白日中见到的样子,肩背挺拔,黑衣金纹,宽大的衣角还带着外头的寒意。
年轻人像是随口闲话一样,连同声音也懒洋洋的:“殿下。”
那分明是没有什么压力的很轻松的语调——但一听见那声音,太子猛然间完全下意识绷紧了肩背,更深地缩进了帐中。
不过他很快意识到自己不应该这个态度,方才艰难地干涩道:“辛苦指挥使……请坐。”
“都退下。”太子对着内侍道。
内侍慌忙尽数退去,门合声很轻,屋子里只剩两人。
帐内,太子死死盯着帐外那个年轻人的身影,看见他从善如流地在一侧坐下,坐姿还是和白日一样散漫。
“殿下深夜召臣,有何吩咐?”谢危行相当礼貌问。
太子不说话,或者说不知道说什么。
屋子里忽然很安静,只剩下烛火噼啪的声音。
片刻后,太子才终于想试探一下。
“谢指挥使。”
他开了口,才发觉自己的声音居然和将死之人一样干哑。
“……此行巡狩,多仰仗镇异司。江右诡境风雨,孤才德浅陋,还望指挥使多费心。”
那其实不算是试探,几乎是明示了——太子刻意咬重了“孤”二字。
倘若是从前在京中,或者面对旁的朝廷大员,太子已经能设想到对方将立即战战兢兢地表示太子殿下大恩大德,臣将肝脑涂地云云。
可惜太子现在既不是从前的风光,也不是在京中,面对的更不是普通的朝廷大臣。
谢危行好像根本没听懂太子的言外之意。
他单手支着下颌,依旧是那副百无聊赖的样子,闻言甚至还相当随意地认真点了点头:
“殿下过誉了,镇异司奉天子命行事,自然会护卫殿下周全,殿下安心便是。”
他这话滴水不漏,把“天子”抬了出来,甚至装模作样许诺了一番“护卫周全”。
倘若换了旁的不懂的人来,立即就会被这君慈臣孝的一幕感动得热泪盈眶。
——然而太子不是傻子,当然知道,这位年轻的天子近臣并不是听不懂他的话,反而一句话间,已经将太子能说的旁的试探都堵死了。
什么“护卫周全”。
护卫尸体周全也可以是“护卫周全”!
太子知道自己没时间了,也不能再做无意义的试探了。
那种刀悬在脑袋上、迟迟不落下的恐惧,反而逼出了他一点孤注一掷的勇气。
“谢指挥使,”太子的声音已经是近乎绝望的干涩,“孤……孤知道指挥使手眼通天,深受父皇信赖。若,若此行孤能平安回京,日后孤必不忘指挥使今日之恩!”
太子说得太急切了,几乎没过脑子,因此话音刚落,他自己先愣住了。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拿不出任何东西。
他高坐帝位的父亲长生在望,权柄、名位俱在手里。而他这个纸糊的储君,伸手一摸,手里居然空空如也。
屋子里很安静。太子那句空洞的许诺悬挂在空中,并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帐后的年轻人没动,坐着的姿势也没有换,好像完全没有听见太子的那句“日后必不忘”。
很久之后,谢危行终于开口了,声音还是那种懒洋洋的语调:“殿下言重了。”
这分明只有几个字,但是已经是完全的拒绝了。
太子知道自己没多少机会了,但是他还是竭力要去攥那根根本不存在的稻草。
他咽下了口干涩的气,还是硬着头皮,又去试探,只不过换了个问法:
“指挥使,孤明白此行多凶,父皇挂念百姓……此处诡境,指挥使可有了了局的章程?”
谢危行闻言,倒像是真的认真思考了一下。
片刻后,他才似笑非笑地反问:“还能有什么章程?殿下挂念民瘼,不辞风霜,至于其余的,自有当今天恩记在心上。”
他这话又是天衣无缝,把一切都归于天恩,倘若旁的人听了,根本听不出什么来。
但是太子知道他的意思。
太子心底发寒,他明白这个年轻的权臣根本不似旁的年轻人那样,自己没有机会让他把话说明白了。
太子完全急了。
“指挥使!”太子声音不自觉拔高,尾音尖利得他自己都愣了一下,“有指挥使一路护持,孤自然是安心的!你只消给孤一句准话,此行……此行……”
他“此行”了很久,终究没有胆子吐出要说的那个“死”字。
谢危行终于不再支着下颌了。
年轻人坐直了些,隔着帷帐,略微偏了下头,含笑的眼眸似乎能看透帐内太子所想的一切。
“送殿下上路,”他悠悠道,不轻不重,“——那可是臣的本分啊。”
上路。
哪个路,黄泉路吗?
太子浑身都冷。他知道自己要完蛋了,已经完全没有希望了。
“哈哈,哈哈哈!”
太子忽然间很大声地笑起来,分明是惨笑,眼泪都笑出来了。
“好!好一个……臣的本分!”
他猛然停止了笑,声音嘶哑,近乎哀求:
“谢指挥使!孤知道你是父皇的刀……孤没什么可说的了,只求你……给孤一条路,一条体面的路!”
一条体面的死路——太子知道谢危行能听得懂。
太子透过帷帐,看那道模糊的年轻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