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略微一愣,有些意外。
不过他几乎是立即明白了挽戈的想法,倏然觉出了一点好玩。
“行呀,”他拖长了调子,懒洋洋的,“那你什么时候觉得不好玩了,再来问我。”
在两人说话间,那已经快看不见的小缙王的分身,终于耗尽了最后一丝阴气。
黑雾彻底散尽,最后的身形与化作飞灰,消弭于无。
那种若有若无盘亘在天心楼的压力,忽然间消失了。
与此同时,整座楼的死寂,忽然像被打破了。
挽戈还不明所以,谢危行却已经猜到什么要发生了一样,似乎在忍笑。
片刻后,那些先前还在探头探脑的“人”影,忽然间似乎蠢蠢欲动起来。
连同这天心楼顶层的楼梯上,也探出黑影,警惕地观察。
挽戈还以为小缙王死了,这些鬼要暴动。
她眸中一冷,已经伸手按上了镇灵刀的刀柄——
然而下一刻,那些黑影终于观察完毕了,与此同时,更多的影子涌了上来。
铺天盖地的“人”影一下子跪满了残破的地板,额头叩在碎木上,咚咚直响。
“恭迎新王——”
“二王相争,胜负已分!”
“王上威临,城中当肃!恭迎新王入主缙州城!”
“恭迎新王!千秋万代!”
伏拜叩首的声音像潮水一样铺开,以挽戈为中心,从天心楼开始,往外扩散,直到遥遥的街衢上,俱是哗啦啦跪倒的黑影。
挽戈:“……”
山呼海啸的恭迎声中,挽戈略微垂眸,只觉得震耳欲聋的沉默。
她想过杀了小缙王的分身后,这满城的鬼可能会暴动,但唯独没有想过事情会这样诡异的走向。
小缙王分明是境主,倘若他刻意加以控制,完全可以驱使众鬼围攻她——他为什么没有这么做。
另一边,谢危行终于彻底忍不住笑了。他极力压住肩膀的抖动,最终还是笑出了声。
“恭喜即位,”谢危行乐极了,眼底带了点少年人的揶揄的笑意,“——新王殿下。”
挽戈其实并不是很想被恭喜,她还有些茫然的不知所措。
乱七八糟的声音之中,她无端觉得有些烦躁。那点被小缙王勾起来的、尚未完全消散的戾气,似乎又在蠢蠢欲动。
她分明很好掩饰了自己的情绪,但是鬼影之中最靠前的为首的鬼影,居然能感受到她那一点戾气。
那为首的鬼或者说“人”,似乎就是天心楼先前主持拍卖的锦袍人。
锦袍人瞬间恐惧万分,叩头如捣蒜:
“王上息怒!王上息怒!小的绝无冒犯之意!”
他这喊叫一出来,后面黑压压的鬼影更加伏低了,这次连恭喜声也没有了,只剩下叩头声,恐惧和死寂快速蔓延。
这堆“人”连气也不敢喘——尽管它们本来也无需喘气。
民意汹汹,盛情难却。
一刻后,被拥立为新一任鬼王的挽戈,在诡异的沉默以及茫然之中,鸠占鹊巢地入主了空荡荡的缙州城的王邸。
那个先前最懂得见机行事的锦袍人,一刻之后,挽戈才知道,原来这人就是小缙王先前最贴身的军师,算是这偌大的缙州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角色。
鬼军师显然只想做军师,毫不在乎做谁的军师,相当懂得识时务者为俊杰。
他殷勤万分:“王上,这偌大的缙州城,如今就是您的啦。”
挽戈并没有真的想在这诡境之中玩这个扮演城主的枯燥游戏。
她想了想,让鬼军师派麾下小鬼,去全城帮她寻找失散的另外神鬼阁两人,也就是槐序、白藏,以及还有向导阿桃。
——和这几个人会合后,她才方便进一步去找小缙王的本体,也就是真正的境主。
鬼军师收到新王第一个命令,哪里敢怠慢,赶紧就展示自己能力去了。
不过,鬼军师临走时,最后警惕地又扫了新王身边的那个年轻人一眼。
那个年轻人相貌英俊,肩背松懒。他似乎完全没察觉或者不在意鬼军师的目光,还在和新王交谈什么。
鬼军师还不是大鬼,可也绝不是小鬼,能敏锐地察觉到这年轻人似乎用什么手段隐匿了气息和实力。
鬼军师不敢挑衅,但也存了些不满。
他能看出来,目前王上似乎对这年轻人的信任,远胜于他。他不再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了。
怀揣着重新成为王上唯一心腹的鸿鹄之志,鬼军师斗志昂扬地去干活了。
……并不知道他和挽戈与谢危行二人,目前还差了一个物种的鸿沟。
挽戈和谢危行几句话间,简单交换了一下信息。
挽戈这会儿才知道,原来她来的那个柴桑城,现在已经成为移山诡境或者说缙州鬼城的一部分了。
旁的活人进了这个诡境,几乎毫无疑问会被众鬼分食——像李万树先前被众鬼追杀的那样。
分食而死后,此后成为群鬼之中的一个。浑浑噩噩的成为小鬼,能保留灵智的成为稍大一点的鬼。
好在镇异司毕竟是王朝专事诡境的府衙,早备有供活人藏匿气息的符箓,又有最高指挥使亲自镇场。
因此,目前镇异司带进来的甲士,连同柴桑府君全家老小,居然都安然无恙。
“所以你是来清除这个诡境的吗。”挽戈按了按眉心,最后问。
这会儿挽戈正蹲在地上,在看王邸正厅地面上镌刻的庞大细密的缙州城以及周围的地图。
她身上还披着王袍的金黄大氅,那是鬼军师百般恳求让她披上的。王邸明显懂得享受,丝绸材质意外地舒服,她就懒得解下来了。
谢危行不意外她会这么问,毕竟神鬼阁和镇异司虽然谈不上敌对,也并非友好。倘若目标相左,多半要避嫌。
他嗯了一声,心情很好地从一侧盯着挽戈。
从这个角度他能看见挽戈乌黑的眼睫。换回命已经很久了,兴许是此前休养得当,她的皮肤已经从原先的苍白,到了相对更像活人的如玉的白皙。
谢危行自己也没有注意到自己眼底浮起一线笑意。
他省略了太子自刎的那段事,简单讲了下此行的目的——移山诡境肆虐已久,已成江右大灾,镇异司此行,纯粹是为了破境。
现在的目的一致。
挽戈蹲着看完了地图,才仰头去看谢危行,撞上他似乎含笑的明亮眼眸。
她想了想,索性开门见山:“合作吗。”
“好啊,”谢危行声音里带了点少年人的促狭,“能和少阁主合作……求之不得。”
第75章
达成合作后,挽戈又简单和谢危行讨论了一下目前诡境之中的规则。
或许是因为小缙王的一个分身已死。她能明显感受到,规则已经发生了一些变化。
【王权更迭,故土肃清。】
【规则一:王不见王。】
【规则二:此地无活土。】
【规则三:不要给予此地居民任何■■■■。】
这几条规则,除了最后一条还是和先前的一致,其余几条都发生了变化。
最后一条仍不确定空白文字是什么,而其余的规则云里雾里。
讨论了几句,挽戈最终还是放弃了从规则入手破境——看起来还是找到小缙王本体然后杀掉,这个比较简单。
另一边,鬼军师对出人头地的渴望非常强烈,办事的效率自然很高。
不过下令
了几柱香的时间,他就已经找到了槐序、白藏和阿桃三人,同时将人带回了王邸。
“王上,人带来了!幸不辱命!”
鬼军师满面红光,在面前躬身引路,极尽谄媚之态。
他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觉得此行劳苦功高,真是辛苦自己了。
槐序、白藏和阿桃,跟着鬼军师踏入了王邸正厅。三人看见挽戈时,俱是一愣。
挽戈披着金黄大氅,正侧头和身旁一个相当英俊的年轻人说着什么。而大厅角落里,李万树在抱着膝瑟瑟发抖。
更诡异的,王邸内外分明都是影影绰绰的鬼影,但是成片的俯首,仿佛朝见。
角落里,劫后余生的李万树这会儿终于见到了同门。
他从进了缙州城开始,先是被鬼追杀,后面是差点拿阳寿去买东西,最后又差点被挽戈扔给小缙王交换灵物,林林总总下来,可谓历尽艰辛,只剩下后怕。
李万树像是找到了主心骨,连滚带爬扑过去想拥抱,几乎热泪盈眶:
“槐序师姐!白堂主!你们总算来了!”
槐序和李万树并没有那么深的交情,冷漠地避开了他的拥抱。
白藏也一样,背着棺材退了一步,奇奇怪怪地看了李万树一眼。
李万树拥抱了个空,只觉得往日师门情谊此刻竟荡然无存。本来憋的满肚子倾诉的话语,也被堵在了喉咙里。
阿桃倒是相当热心肠。
她分明是十几岁的小孩,比李万树矮了两个头,居然也一副理解、明白、宽容的神情,拍了拍李万树的肩,仰头鼓励道:
“没关系的,李哥哥已经很厉害啦!”
李万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