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挥使大人,先前您和少阁主合作的事,弟子斗胆以为不妥。若大人要出手,弟子愿效力大人门下,听凭驱使。”
“原来是这样,”谢危行叹道,“你还挺会为本座着想。”
李万树还以为这事是成了。
他大喜过望,觉得自己这条命能活着出诡境里,扑通就跪下了:
“指挥使大人明鉴!弟子愿为大人效死,鞍前马后,赴汤蹈火!”
然而,下一刻,他听见年轻人忽然意味深长道:“听说你是神鬼阁执刑堂的弟子。”
李万树不明白意思,慌忙答是,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只觉得脖子后面有点冷风。
谢危行好像闲聊一样:“执刑堂素来最会广开门庭,把师徒关系当联姻,比朝廷还讲门第。堂主与不少世家大族交情不浅,是吧。”
这话其实不重,但是李万树忽然聪明了一下,脑子里嗡了一声,脊背发冷。
他当然听说过一段时间前的事情,镇异司与世家对峙上了。他以为正是因此这位才怀疑自己别有用心。
他脸色剧变,连连叩首:“弟子不敢!弟子从无二心!”
谢危行不轻不重“哦”了一声,还是似笑非笑:“本座随口一问,你在怕什么?”
李万树僵住了,不敢说话。
他这时候才后知后觉意识到,他似乎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
“再问你一件事,既然你知道镇异司掌管鬼神事、处理鬼邪……”
谢危行略微俯身,居高临下瞧着李万树,语气甚至称得上温柔。
“——那你知道镇异司如何处置叛主投敌的人吗?”
李万树脸色瞬间完全煞白。
他知道一切完了。他本能想爬起来后退,但是已经晚了。
“卫五。”谢危行淡淡道。
“属下在!”
卫五不需要谢危行多说,就几乎立即明白了命令。
他应声的瞬间,李万树只觉得肩上一沉,那力道大得恍若山倾,他整个人被死死按在了地上,动弹不得。
李万树彻底魂飞魄散。生死关头,终于崩溃了,当即尖叫了起来:“饶命!别、不不不……你们不能杀我!”
他语无伦次,慌忙抛出了自己最后的底牌:
“你们不能杀我,我来之前堂主给我留了秘术!我死了,神鬼阁他们马上就会知道是怎么死的!”
李万树不是完全的傻子,当然知道就这点东西,根本无法阻止这位做他想做的事。神鬼阁也根本不可能因为他一个普通弟子的死亡,就去和镇异司对峙。
那秘术的存在,本来是用来防止挽戈对他下黑手的,但事到如今,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他没想到,谢危行并没有说什么,反而是那个叫卫五的校尉先大怒。
“你算什么东西?”卫五露出了一脸恶心的神情,“你也配脏了指挥使大人的手?”
他手上力道加重了几分,压得李万树不知道哪处骨头咯咯作响。
李万树被这通抢白噎得一滞,恐惧却半分未减。
他还在徒劳地挣扎,谢危行却已经不紧不慢踱过来,在他面前蹲下身。回廊的灯影落在他侧脸上,明明灭灭。
李万树不敢抬头,但是卫五已经掰着他的脑袋,迫使他仰起头,对上年轻人相当温柔又冷漠的眼眸。
“放心,”他听见年轻人温和的声音,“本座今天不杀你。”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很轻地一敲,分明并没有碰到李万树,但隔着空,却好像落在了李万树的舌根。
李万树忽然打了个寒噤。紧接着,下一刻他忽然发出杀猪般的惨叫!
“啊啊啊——!”
舌根那种烧穿灼烂的剧痛让他几乎不能控制地弓起身子,手脚并用,疯了一样挣扎起来,要摆脱卫五的钳制。
然而那是无济于事的。
“安分点!”
卫五嫌恶地把李万树按死在地面,低声呵斥。后者已经说不出话,手足乱蹬,涎水和血混成了地上一滩。
“抖什么抖?指挥使大人亲自给你下咒,旁人求都求不来,多少年的福分,你祖坟都得冒青烟!别乱动!”
可惜那因为剧痛而下意识的抽动,不是李万树能控制住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那种痛感麻木下来,李万树才发觉自己居然意外并没有死,但是口中已经没有舌头的感觉了。
少了条舌头,但是好在命暂时保住了,李万树只觉得全身都被冷汗浸透。
——一个两个,都是疯子。
他根本不敢把话说出来,不过他现在也说不了了。他也不敢看谢危行。
谢危行相当有耐心地等李万树清醒了,才在对方恐惧万分的眼神中,微笑着道:
“下次再说出对你们少阁主不利的话,烧的就是喉咙了,听见了吗?”
李万树点头如捣蒜,他身下已经完全湿透了,不知道是汗水还是血水还是涎水。
另一边,在鬼军师的殷勤介绍和一众小鬼的俯首帖耳下,挽戈算是简单逛完了整个偌大的王邸。
小缙王生前是天潢贵胄,死后自然也保留了做派。整个王邸极其大,堪称穷奢极欲。
“……王上,这是您的灵物库。”
鬼军
师有意无意要展现自己的利用价值,讲话讲得相当好听,把“您的”二字咬得相当艺术。
他一马当先给挽戈打开了小缙王的灵物库。
挽戈面对庞大琳琅满目的库房,罕见地沉默了。
先前她从小缙王那里用李万树换来的灵物棋盘,还在她身上。只这一件,足以回神鬼阁交差了。
而这偌大库房之中,这样等级的灵物,远不止几件。
在沉默中,挽戈心想,不愧是天字诡境中目前数一数二的移山诡境啊。
这堆东西对于鬼军师来说,反正无论是属于哪个王上的,也都不会是属于他的。因此他借花献佛,献得相当麻利。
他叽里咕噜说了一堆话,用期盼的眼神,想让挽戈尽快笑纳。
然而一时半会也不可能把这么多东西都笑纳。
挽戈想了想,礼貌性地取了一两件,就留待后面再说。
鬼军师还以为她不满意,有些遗憾,只觉得这位新王的眼光真高啊。
不过鬼军师根本不慌,在小缙王身旁做了那么多年首席佞臣,可不是白做的,他还有妙计能讨得王上欢心。
他眼珠转了转,就要带挽戈去下一个王邸之中的地方。
“……王上,这是您的美人。”
鬼军师一边说着,一边引着挽戈往王邸后院走。
挽戈罕见地顿了下,但是她本来也是想借着这个机会,探查一下小缙王本体的位置,因此沉默了片刻,并没有拒绝。
鬼军师搓着手,终于在最后一扇沉重的院门前停住,谄媚的脸上堆满了喜意。
“这都是前任王上生前搜罗的,一个个都是一等一的绝色,特意养在这‘藏娇苑’中,请王上过目!”
话毕,他隆重打开了门。
门一开,挽戈还没来得及看清,就听见一道尖利而整齐划一的娇呼。
“恭迎王上——”
偌大的殿阁中,影影绰绰站了几十个“美人”,纱衣华丽,身段窈窕,脸色惨白,嘴唇殷红。
有一个美人看见新王看过来,似乎想目送秋波,然而眼珠子并没有控制好,咕噜一下,掉在了地上。
美人愣了一下,慌忙手忙脚乱去捡,没控制住力道,头也掉了下去,咕噜噜滚开。
挽戈:“……”
她退了一步离开院子,然后伸手,按上了鬼军师扶着门的手,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鬼军师心下骇然,他的妙计居然失效了,王上对美人竟然不满意!
但是他还是相当机灵的,嘴比脑子转得快,脸上瞬间堆满钦佩的笑。
“王上圣明!定力过人,心如止水,坐怀不乱!”
他激动赞叹:“有这样的王上,缙州城才有未来啊!”
的确挺有未来的,挽戈心想,毕竟缙州鬼城不久就要因为移山诡境的破除而消失了。
鬼军师投其所好失败,目前还无法重新成为王上身边首席佞臣。但他并不气馁,边跟着挽戈鞍前马后,边执着地绞尽脑汁思考着。
忽然间,他想明白了。
钱、权、色,谁会不喜欢?不喜欢那也只是因为不够达到期望。
鬼军师恍然大悟,觉得自己真是太聪明了,没有比他更懂讨好王上。
趁着鞍前马后的间隙,鬼军师短暂地离挽戈远了,保持着距离,并抓了麾下一个小鬼。
鬼军师严肃:“你还记得王上先前身边那个年轻人的模样吗?”
小鬼茫然:“记得……记得吧。”
鬼军师更加严肃了。
他本来就抱着远大的目标,要超过那个年轻人、成为王上身边最信任的首席佞臣。
因此,此刻他毫不犹豫给那人按上了一个“以色事人”的标签。
以色事人,色衰则爱驰,色不够也爱驰啊。
鬼军师觉得自己有办法了,他冲着小鬼,隆重下令:
“你去全城搜罗男鬼,要和那个人长得像的,越像越好,质量不够,数量来凑——明白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