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鬼军师的命令下得非常隆重,小鬼虽然似懂非懂,但是也干劲十足。
诡境的夜色中,小鬼们在缙州城中浩浩荡荡铺开,忙碌起来。
这缙州城本来就是前朝故城的样子,一切按照从前的规矩运转,分毫不差。
那些从前专营风月、豢养小倌的楼阁,此刻即使入夜了,也依旧灯火通明、人影绰绰。
只不过,这些地方马上就要鸡飞狗跳起来。
——从头牌清倌到乐伎优伶,都被冠上以“进献王上”之名,搜罗一空,人人自危。
几炷香后,鬼军师将挽戈送回寝殿,独自面对小鬼们拼尽全力搜集来的莺莺燕燕,鬼军师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长官,怎么样?”
他派出去的那个为首的小鬼,领着鬼军师巡视审阅了一番,眼巴巴抬头,兴奋地等待着长官的奖赏。
鬼军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尽管他并不需要呼吸。
片刻后,他又深深地吸了口气。
鬼军师扭头,冷静问:“还有吗?”
难道长官不满意?
小鬼重新审视了一下自己搜罗来的一众小倌,仔细反思、扪心自问了一下。
他反思的结果是自己毫无问题,一定是长官眼睛坏掉了。
“这不是挺像的吗?”小鬼纳闷道,“两只眼睛一只鼻子!长官,但凡不是两只眼睛的,小的都清理掉了!”
鬼军师:“……”
他眼前一黑,险些背过气去。
鬼军师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勉强压制住把小鬼的脑袋也清理掉的冲动。
他从牙缝里挤出命令:“一群蠢货!再去找!”
一群蠢货们察觉到了长官的怒意,慌忙溜了再去找,然而溜走前,贴心地把那群莺莺燕燕留下了。
鬼军师一个人面对一群环肥燕瘦的佳人,陷入了更巨大的沉默。
他不愿死心,还是想最后挣扎一下。
他一边脑中回想着那年轻人的面容,一边从数百个形态各异的小倌里面,竭力选出那些相对来说长得最相似的。
最后林林总总,挑了几十个,便让剩下落选的小倌滚了。
然而,挑选完、再次重新审视这帮人,鬼军师就知道,自己的妙计好像已经完蛋了。
——不够。
那人身形高挑,肩宽背直,站在那里,似乎就有一股旁人学不来的松懒贵气。
而这里,分明每个人都似乎有一点像那个年轻人的一部分,单独看也算是坊馆头牌,能让恩客一掷千金的那种。
但是合在一起,同那个年轻人一对比,这帮原先的珍珠似乎就被对比成了恶俗的鱼目。
萤虫之光,怎可与日月争光辉?
鬼军师完全泄气了。
难道偌大的缙州城,就找不到一个更好看的吗?
这些庸脂俗粉,怎么能配献给王上?倘若献上去了,不是更对比出那“以色事人”的家伙的独一无二?怎么能助他完成要成为首席佞臣的远大理想?
鬼军师捶胸顿足,泣涕横流。
妙计全浪费了!非战之罪,非战之罪啊!
另一边,挽戈当然不知道鬼军师此刻心里的翻江倒海,她甚至都还不知道鬼军师正在为她的后院绞尽脑汁。
夜已经深了,她回的是王邸的寝殿。
这间寝殿并不是小缙王的分身生前住的那间,而是另外的一间空的偏殿改造而成——在挽戈取代小缙王后,鬼军师加班加点、勤勤恳恳,派一众小鬼收拾出来的。
即使只是偏殿,装潢也极致奢华。
水精悬御幄,云母展宫屏。
白日里前簇后拥,夜里枕金衾玉。挽戈忽然之间心想,当鬼王的感觉的确很好啊。
但是她几乎也是立即意识到,她从前几乎没有这样想过——神鬼阁不净山清苦,京城如萧家那样的世家大族钟鸣鼎食,但她从前却从来没有觉得后者很好。
是小缙王当时留给她的东西导致的吗……?
挽戈稍微犹豫了一下,想了想,还是决定暂时不把那东西清除掉。
此刻独自一个人在寝殿中,挽戈又重新取出了老国师留给她的那卷功法。
那卷功法她已经完全能读懂了,只是还没有付诸实践过。
老国师为什么给她这本功法?既然给她,老国师一定是希望、起码不反对她走上这条路的。
可是为什么?
鬼道绝非正道。所谓天下各地频出的“诡境”,本来已经是延续百年的不知何解的大灾。正因此,王朝法令严禁养鬼,养大鬼更是处以极刑,正如羊家覆灭的缘由一样。
老国师不是玄门魁首吗,为什么会希望她走上这一条分明没那么正的道路?
挽戈对此完全没什么头绪。
她对老国师的印象,也就是在万象诡境中,对五岁时发生的事的一瞥——当时老国师提起一句要收她入供奉院门下,但在萧母拒绝了之后,老国师也并没有再多说什么。
平心而论,挽戈觉得自己并不算什么拘泥于正邪之辨的人。毕竟,神鬼阁也并不是传统上循规蹈矩的名门正派,不净山立世百年,可是以“疯人窝”著称。
无论如何,小缙王临死前有一句话说的很对。
“只要变得更强,很多事情就会这样迎刃而解……”
——要试一试吗。
挽戈忽然之间,想简单试一试了。
鬼道进阶,无非就是大鬼吞小鬼,夺其阴气,就像先前羊府诡境中羊眙想吞她一样。
而这缙州城中浑浑噩噩的小鬼,应该不计其数。很小的鬼并没有自我意识,和山间的精怪也没有什么区别。
挽戈下定了决心,起身推开门。
这会儿,她才发现鬼军师还在她寝殿门口不远处侍立。
一见她出来,鬼军师立刻殷勤万分跑过来,连滚带爬。
“王上!有什么吩咐吗?小的万死不辞!”
“找几个……”挽戈斟酌了一下词句,“找几个人来。”
她还是不习惯叫鬼,毕竟在绝大部分情况下,这缙州城里这些鬼看上去就是人。
鬼军师才不在意这点措辞上的区别。
他先是一愣,忽然间觉得自己明白了什么——长夜漫漫,王上再眼高于顶、坐怀不乱,也还是需要可心的人的!
鬼军师喜出望外,觉得自己果然是最天才的佞臣,太懂提前揣摩圣意了。
他当然知道那个年轻人之前就已经离开了,目前并不在寝殿内。
因此他一边警惕地冲其他侍者做了个示意,让他们注意如果有看见那年轻人,就拦着别让他来争宠,一边殷勤拍马屁:
“王上圣明!不知道王上喜欢什么样的人?”
圣明什么?
挽戈莫名其妙,吞个鬼还能圣明吗,难道是前任小缙王实在是望之不似人君?
至于喜欢什么样的,她想了想,才道:“正常点吧。”
虽然她并不害怕,但是诸如小缙王后院那群眼珠子和头颅乱滚的美人,看上去有点令人恶寒了。
然而,她并不知道鬼军师在想什么。
一听“正常”二字,鬼军师心里就咯噔了一下。
当了这么多年佞臣,他太懂钻营君心了,什么“正常”“随便”,看上去平平无奇,实际上大有门道。
不过,鬼军师转念一想,既然王上并没有叫那个年轻人过来,而是让他找其他的人,说不定王上觉得旧人腻了,想换新人呢。
他脑子里转得快,脸上还是完美无缺的谄媚笑容,试探问:“王上,那您看这相貌上……”
挽戈不假思索:“顺眼就行。”
又是模糊不清的回答。
但是鬼军师是不会质疑主公的回答的,听不懂也是自己的问题。他尽职尽责继续询问:
“那……主公有其他要求吗?譬如身段,才情,或者别的功夫……”
挽戈心想,什么乱七八糟的。
她径直回答:“都不必,安静些,弱些,越弱越好。”
鬼军师这回懂了,原来喜欢温顺的、听话的、好拿捏的。
“小的明白了,”鬼军师激动喜悦的语调根本抑制不住,“王上圣明!小的这就去办,包王上满意!”
挽戈总觉得鬼军师想的似乎和她的意思不太一样。但她懒得多问,能找到人就行,也就随他去了。
鬼军师办事效率很高。
甚至还不到半柱香的功夫,他又从他先前留下的那堆美人中,精挑细选出十几个温顺柔弱的,就浩浩荡荡要送回挽戈的寝宫。
他没注意到的是,与此同时,他所警惕的那个年轻人,也方才重新踏入王邸。
谢危行这会儿已经处理完了镇异司的布防。
诡境吞了柴桑城,镇异司和府君台一行活人,虽然有符箓遮掩,但终究是在鬼城之中,还是需要多加小心。
卫五带人传回了消息。镇异司的动作很快。分明才进诡境不到一天,已经把缙州城差不多摸索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