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吴肃不仅安排的船只让她们离开,她登了船才发现,吴肃的母亲和妹妹都在船上。
吴肃解释说,母亲和妹妹要回乡小住,正好可以带两人一同过去。
姳月心中感动不已,如何不知他这么说,其实是怕她一人路上无人照应。
再三表示过感谢,几人便一同上了路。
吴母将饼子粟米粥端到桌上,抬眸见姳月走进来,和蔼笑道:“船上条件差,赵姑娘凑合吃些。”
“哪里差了。”姳月忙道:“我就爱吃粟米粥和饼子。”
吴母原只对姳月有感激之情,在听儿子说了她的遭遇后,心中感叹之余,二话不说就答应带她回乡安顿,如今相处下来,见她没有半点贵女架子,嗓音甜甜柔柔如邻家女儿般乖巧,就更多了喜欢。
“喜欢就好。”
姳月笑盈盈点头,走上前去帮着吴母摆碗筷,水青也从吴母手里接过热腾腾的一锅粥。
四人围坐着吃早膳,也没有客套生疏,吴母往姳月往里夹去饼子,“多吃些,瞧你都快比穗姐儿瘦了。”
吴母关怀慈爱的话让姳月恍惚回到了恩母还在的时候,她鼻尖一阵发酸,捧着碗张口咬下一些饼子,细细在口中嚼。
吴母瞧着心疼,“莒县风光好,气候也好,定能将身子养好了。”
姳月没有去过莒县,听着吴母的话也憧憬起来,恩母离世,祖母早就不认她,都城里已经没有她的家,也没有她牵挂的人。
姳月眼前闪过祁晁灼灼含笑的桃花眼,眼眸一眨,那笑便变成了决绝时的痛心和失望。
姳月轻抿住唇,若说还有放不下,那就只有祁晁了。
姳月抬眸问:“伯母可知晓渝山王世子的境况。”
吴母脸上的笑意略显凝重,她一深宅妇人不了解朝局,只在儿子愤恨不平的话中听到过一些,总归是不妙。
临行前儿子还千叮万嘱,不能告诉赵姑娘。
“伯母?”姳月见她不语,心绪微微收紧。
吴母一笑,摇头道:“祁世子的近况,我倒是没听说过。”
姳月眸光微黯,转念一想,祁晁如今只怕已经到渝州,吴母不知也正常。
起码他还好好的,这就够了。
吴母移开话头,“快的话半月我们就能到,正是开春的好时节,你一定会喜欢那儿的。”
一直乖巧在旁的吴穗也忍不住出声,“是啊,可漂亮呢!”
姳月打起精神,“那倒时还得幸苦穗姐儿,带我好好领略莒县的风光了。”
吴穗当仁不让的点头,“嗯!”
*
“赵姳月!”
叶岌猛地睁开眼睛,洞黑的目光盯紧着帐顶,粗噶的呼吸偾张在胸口,包好的伤口随着呼吸的臌胀微裂出血迹。
血红色洇透白布。
他毫无所觉的起身,皱眉看了眼放暗的窗子,起身扯了件外裳披上,走到门口,拉开门扉出去。
断水在院中听得声音回头,见叶岌已经醒来,暗暗吃惊。
巫医说那药能让世子睡一天,这天才渐黑竟就醒了。
“世子伤势未愈,还是多加休息。”
叶岌不做理会,只问:“找得如何?”
派出查找的护卫早已把方圆都找了一遍,根本没有任何踪迹。
“世子,护卫确认着火时夫人就在屋内,也没有任何人离开。”
叶岌脸色一沉,断水咬牙跪地道:“世子,夫人确实已死。”
“你住口!”叶岌扬手直指向他。
眼前不断闪过那两具烧到面目全非的尸体,催心剜肉的痛撕扯着他,脑中更是肿痛欲裂。
要他怎么能接受那是赵姳月,接受她被困在火海,娇嫩的肌肤被烈焰灼烧到皮开肉绽,而他只差一点,只差一点!
那点迟疑犹豫让她烧死在火海!
而她曾那么多次,求他对他好一点。
叶岌双眸发烫,目眦欲裂,比起接受她这么死了,他宁愿她又逃了,起码天涯海角他也能将人找回。
叶岌倏然抬眸,为什么她就不能是又逃了。
他缓慢呼吸,“花车为何今年改道,马车失控偏就撞进小院,是不是太巧合?你都查清楚了?就说赵姳月死了!”
断水一惊,可很快就冷静下来,“世子忘了,无人知道姑娘在哪里,何况花车是礼部安排,莫说姑娘没这么大本事,尸体还摆在那里……”
“属下知晓世子一时不能接受,但总要让夫人入土为安。”
叶岌闭了闭眼,语气森冷阴翳,“便是一丝一毫,你都给我查透了!”
断水还欲说话,院外匆匆从跑来下人,“见过世子,沈姑娘来了,说是要见世子。”
叶岌第一次拒了沈依菀见面的要求,“让她回去。”
断水神色复杂的看着叶岌走回屋内的背影,对一旁神色踌躇的下人道:“我去说吧。”
沈依菀进站在廊下,看到断水过来,轻握紧双手。
“沈姑娘。”断水斟酌道:“世子如今事忙,姑娘不如改日再来。”
昨日他那番绝情的话还言犹在耳,今日直接不愿见她了,沈依菀心中泛着透骨的冷,怨恨溢满胸膛。
她强让自己冷静,昨日他匆匆离开时,她听到断水说花车冲入小院起火。
叶岌当时脸上骤然失了血色,甚至没有理会她还在,直接策马冲离。
小院着火,他何须紧张成那么模样,全然没有了镇定。
她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和赵姳月有关系,那时赵姳月已经离开,又知道她早就被送出了国公府,住在外面的宅子。
没准就是断水口中烧着的小院,兴许大火困住了她,更有可能,赵姳月直接被烧死了呢?
沈依菀揣着满腹的疑问,试探问:“临清昨日突然离开,我放心不下,可是发生什么事了?”
断水本不该透露,可世子现在的情况隐隐有陷入魔怔的迹象,必须想办法让他接受夫人已死的事实。
世子对沈姑娘总有不同的情意在,没准能帮忙宽解。
即便被世子责罚,也好过看他疯魔,断水犹豫再三,终是说了出来,“昨夜夫人所在的小院失火,夫人,夫人不幸遇难,世子一时不能接受。”
沈依菀只听到断水说赵姳月遇难,后面的话她已经听不见了。
惊睁着眸,竟然真的与她想的一样,震惊过后,心中竟然是解恨的快意。
这是赵姳月的报应啊,也是给她的补偿。
断水还在沉重说道:“我们如何劝都没有,或许姑娘的话世子能听进去。”
沈依菀捏紧激动发抖的双手:“快带我去。”
断水将人带了进去,沈依菀手扶着门扉,小心翼翼推开,借着昏暗的天光望进去。
叶岌支额坐在圈椅之中,她从未见过他这般模样,整个人陷在黑影之中,周身像被死寂所笼罩,还有那满身的伤,也是为赵姳月所受?
沈依菀看着他这般样子,不禁妒恨他对赵姳月已经用情到了这地步。
苦恨之余,又阴暗的想,他不是要弃了她选赵姳月,这便是下场。
最后他身边的不还是她。
叶岌以为来人是断水,不耐抬眸,见是沈依菀,眉宇蹙的更紧。
沈依菀手掩住嘴,眼泪一下就落了下来,“你怎么伤成这样。”
“我无事,你回去罢。”
冰冷的声音让沈依菀心愈冷,“我听闻了赵姑娘的事。”
“谁告诉你的。”叶岌打断她,声音里的不悦清晰可闻。
便是早前他种蛊时,也没有用这样的口吻对她说过话。
沈依菀恨握紧手,声音放的更柔,“断水也是担心,人死不能复生。”
“没有死。”
沈依菀蹙眉,断水分明说赵姳月已经被烧死,“……尸体。”
“不过是烧死了两个不相干的人。”叶岌言简意赅的吐字。
万分笃定的样子,若非断水事先说了叶岌的不对劲,沈依菀都要怀疑是假的。
“人死不能复生,我知道你一时不能接受。”沈依菀哀哀蹙紧愁眉,“你这般我如何放心。”
叶岌平整的眸光下透出暴戾,他尽量控制着,“回去罢,依菀。”
沈依菀却走上前,“你还有我。”
她伸手想去扶叶岌的手,被他避开,半抬的手尴尬窘迫的停在半空。
叶岌却看也没看,揉捏眉心,“回去罢,否则我会控制不住后悔。”
沈依菀心跳微快,“后悔什么?”
“后悔为什么没有早点与你说清。”
沈依菀脸色刷白,震惊后退了一步,他这是在怪她。
“所以回去罢,我那日说得永远有效。”
断水看沈依菀痛苦着冲出屋子,心惊道,竟是连沈姑娘都劝不了世子了吗?
天空突然蒙蒙落下大雪,顷刻就将地面染白。
独坐在屋内的叶岌抬眼看出来,似想到什么,快步冲出屋子。
“备马!”
断水一路跟着叶岌策马来到小院,烧成残烬的小院被白雪笼罩成白皑皑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