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岌丢下缰绳冲进院子,看着被积雪覆盖的尸身,垂在身侧双手轻抽发抖,
他反复告诉自己,那不是赵姳月,与他没有关系,赵姳月定是逃了,可是那么厚的覆在她身上,她最怕冷了。
断水心头情绪难抑,跪地哀求道:“世子就让夫人入土为安罢。”
叶岌眼前一阵晕眩,他木然走过去,一点点抚落尸身上的积雪,动作温柔到全然不像在抚着一具骇人的尸体。
仔细擦去她脸上的碎雪,又托起她的下颌,掌心轻抚脸庞。
缓慢的动作逐渐变重,叶岌蹙紧没有,偏头盯着自己掌心贴合的脸。
眸色疑惑敛紧,仔细感受着掌心的弧度,神色越变得莫测。
不对。
叶岌沉下嘴角,屏息再度打量起面前的焦尸,赵姳月的脸很小,下颌弧度优美,他现在手贴着的脸虽也因烧焦而干紧,但腮骨并不流畅。
叶岌呼吸急促,瞳眸缩放不停,转而更快速的去拨扫尸体身上的积雪。
这在断水看来简直是疯魔了。
“世子,您就让夫人安息了吧。”
叶岌一言不发,直到拂干净尸身上的雪,握起她的脚踝,颤抖着将自己的手掌缓缓贴住她足底。
良久,断水听得他轻忽缥缈到不真实的声音响起——
“安息?”
叶岌突然丢开握在手里的脚踝,负手站起来,死死盯着那具尸体。
眼神从喜转怒直到骇戾,又透出古怪的笑意。
叶岌嘴角轻咧,短促的轻笑声从喉间溢出,而后笑声越放越大,伴着凛冽的风声显得癫狂渗人。
他一字一咬牙:“好,好。”
重咬的尾音里混着发颤的稠缠,“月儿,你可让我真疼呐!”
第60章
凛风自小院的残垣断壁间贯穿而过, 挤过墙瓦窗缝,出发好似孤狼呼啸的声响。
残境,焦尸, 再看容色诡异的叶岌,断水硬生生打了个冷战。
叶岌沉默了不知有多久,闭眼吐字,“将尸体抬去, 让仵作验尸。”
“验尸?”断水大惊。
夫人遭此横祸已经受尽折磨, 再开膛验尸, 真就是死了都不能安歇。
叶岌却不容他有丝毫置喙,“务必查仔细, 这两具尸体真正死的日子。”
断水抿紧着嘴说不出话,眼神却分明是认为叶岌疯症更厉害了。
叶岌冷瞥向他, “我告诉你,这绝不是赵姳月。”
断水还想规劝, 却见叶岌神色已经恢复了从前的游刃有余。
若不是事实就摆在面前, 连他都不禁要认为这里头真的有问题。
“还有,一切跟火灾有关联的都给我查,上到批条准许花车改道的人, 下到趋马的马夫,发疯的马, 都给我查!”
断水咬了咬牙, “是。”
*
夜色沉凉, 国公府内大多院子都熄了灯, 悄寂一片,唯独澹竹堂里灯火通明。
断水疾步自回廊下走出,来到澹竹堂外, 望着里头的光晕,不觉有些忘了时日的恍惚。
自打夫人被安顿在小院后,世子就再未踏足过这里。
直到那日在小院里,世子断定了尸体不是夫人的之后,便又搬回了澹竹堂,平日住在书房,被砸毁的主屋则令人在一处处复原。
世子这是在等夫人回来。
直到刚才,断水都觉得这是不可能的事,然而仵作传来的验尸结果,让他彻底震惊。
断水定了定心神,跨步进月门。
书房内,叶岌闲然靠坐在圈椅内,长指执毫,垂落的宽袖随着笔势缓动。
“世子。”断水进到屋内拱手行礼。
叶岌眼皮也不抬,视线专注在面前的纸张上,“查得如何?”
断水微凛,“仵作来报,经过验尸,那两具尸体口鼻内物烟灰炭末,此乃死后被焚尸的表现,体内食糜已经完全腐烂干净,虽不能准备推断是何时死亡,但在这严冬,要达到这样的情况,至少需要十数日。”
断水越答,额头上的汗越浓,这两点就足以说明,尸体不是夫人和水青的。
而世子脸上不见一点惊讶,仵作是通过验尸判断,世子又是如何做到的?
虽不知夫人是与谁合谋,又是什么时候联络上的,总之这计划可谓是天衣无缝。
可谁又能想到,这样都骗不过世子的眼睛。
有那么一瞬,他都替夫人感到后怕。
若夫人知道世子连她烧成了灰都认得,不知她还会不会逃。
世子无疑是不可能放手的。
断水抬眼窥向叶岌,只见他还执着笔,不停地在纸上描描画画,好像是在做什么极重要的事,分神才问了句,“其他呢?可有端倪?”
断水蹙眉摇头,“花车改道是早早就有的提案,也是几个礼部官员一同商定,失控的头马撞进火堆被烧死,也以让仵作验过,并没有验出有让其失控发疯的药物。”
除去两具尸体以外,根本找不出有端倪的地方,偏偏一系列的事情导致了这结果。
叶岌不疾不徐的开口:“如今朝中局势紧张,随时可能起动乱,只是在元宵夜将花灯改道,用着简单虚假繁景来安定民心,如此行之有效,又不必耗费过多财力,都不需大张旗鼓上奏,有心人只要在礼部任职的官员前提一嘴,自然有人上赶着替他去操办。”
“至于想要让马失控。”叶岌顿了下,执笔在砚台里沾过墨,继续道:“若是精通驭兽的人,无需用疯药,一样可以操控。”
“可谁有那么大本事。”
断水怎么也想不出,若是从前的祁晁,或许还能安排了这一切。
眼下却也是不可能了。
就在两日前,一路跟随祁晁到渝州的暗卫已经传了信回来,祁晁抵达渝州与渝山王见了面,在看到渝山王平安无恙,亦未送出过家书的时候,终于明白是中计,但为时已晚。
朝廷派去传召的官员紧随其后,很快亦会赶到,摆在渝山王面前的就两条路,一是亲自押送祁晁回京,那就等同于交出兵权,二是抗旨不接,那便以谋逆论处。
总之无论怎么选,已无翻身的可能。
“岂止是有本事。”
听得叶岌开口,断水收起思绪。
叶岌意味深长的轻笑出声,“还将我耍的团团转。”
断水顿时不敢再言语。
确认赵姳月还活着的狂喜之后,便是怒,骗他,竟又骗他。
被她拿湿漉漉可怜巴巴的眼神一瞧,他便什么都信了。
那些不对劲的迹象也并非是他多虑,赵姳月从头到尾想的就是逃。
而他却沦陷在她的颦笑之中,失了最基本的洞察力。
在他打算抛却旧怨,与她重头开始的时候,她竟又给了他当头一棒。
叶岌岂能不恨。
可比起从前那恨不得将人掐死了的心,如今他更想做的是,问问赵姳月,在她假死离开时,是否有那么一丝一毫的犹豫。
叶岌执笔的手用力握紧,嘴角笑意森冷夹带着嘲弄,定是没有的。
“盯紧吴肃的动向。”叶岌沉眸翻过所有回忆,这是她唯一一次有机会许外人接触。
“世子是怀疑吴肃?”断水也觉得他最为可疑,毕竟夫人特意在那僧人面前提过吴肃。
可是两人根本没有联络上不是吗?
“就不知夫人是如何与他串谋的计划,而且吴肃当真能做到如此缜密?”断水百思不得其解,“就算能同礼部的官员说上话,可为花车开道的都是卫尉司拨的人,楚副尉也算我们这头,他还能把手伸进卫尉不成,且还要懂驭兽。”
“若不止他一个呢。”叶岌微微眯眸,在长公主坟前,有一个人出现的同样巧合。
他不怀疑她,是因为他知道她自私怕事,从前也只会用一点假惺惺的情意来骗赵姳月。
他是真没想到她有这个胆子,那她可想过后果?
不过这样一来,倒是更省力了。
*
断水去映雪阁请人的时候,叶汐已经睡下了。
昏沉沉被宝枝叫醒,得知是二哥要见自己,叶汐的瞌睡顿时醒了,脸色也白了个度。
宝枝在旁已经胆战心惊,“姑娘,你说世子会不会已经知道了?”
叶汐心跟着突突跳了起来,转念一想又不可能,他们计划的如此周全,二哥没理由会知道。
叶汐努力镇定下来,让宝枝替自己更衣。
她一路朝着澹竹堂的方向走,心中不停地安慰自己没事的。
来到叶岌的书房外,断水停下脚步:“世子就在里头。”
叶汐忍不住问:“你可知二哥寻我是为何事?”
断水神色闪过复杂,很快又面无表情,“二姑娘进去就知道了。”
叶汐心乱如麻,勉励定下心神推门进去。
她面带着微笑,然而一切的准备在看到跪在地上的徐如年后顿时全化为惊恐。
脑中直接空白成了一片。
叶岌依旧在纸上作画,过了片刻,才不疾不徐的朝她望去,“你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