肃国公此话一出,便是表明了态度。
先不说两人孰真孰假,此事除了他们自己谁也不能断言,眼下这局祁怀濯已经是大胜,新帝若下旨让他全力攻打祁怀濯,且不说民心尽失,朝中大臣就不会答应。
姳月根本等不及圣旨到,她也知道自己不能不顾大局,那就唯有自己想办法。
她咬唇走出营帐。
“月儿。”叶岌唤不住她,冷下脸对肃国公道:“疆土不能失,祁怀濯这逆贼也不能上位。”
肃国公眯起锐利的视线,有那么一瞬,他竟然从此人身上感到了一股莫名的压迫。
神色逐渐提防。
叶岌道:“当初圣上下令便是让国公配合长公主捉拿祁怀濯,如今战局有变,确实有轻重之分,但这想来不是肃国公违抗圣令的理由,若你无法完成圣上的旨意,亦或是能力不够,只能交托一样事情,那不如将兵权交出?”
他言辞尖锐,眼看肃国公面色越来越难看,话锋转向断水:“不知副将军可否胜任?”
“哪里来的狂妄后生!”肃国公冷喝,竟然那他与这侍卫比较,他怒极反笑:“言则,你能挡住祁怀濯的兵马?”
“何妨一试。”
肃国公有意逼他知难而退,却不想他狂妄应下,不住冷笑:“好,好。”
他连说两个好,“既然如此,本将就命你与副将一同前往追击祁怀濯,莫说不拨给你人马,犬子当初留下的兵一同予你,你可敢予我立下军令状。”
断水先行蹙眉,国公此举摆明是要世子败,那些兵马只有不到三千,如何能挡住祁怀濯的几万大军。
叶岌却颔首,肃国公一愣,放声笑道:“不知死活,好,拿纸笔。”
营帐外,烽火一道道燃起,一直蔓延到战壕处,与入暮前的晚霞联通,宛如一条奔腾的火龙,将天际映的一片通红。
姳月站在瞭台之上,鼓起的凛风在空中盘旋,呼啸声如天地的悲悯,下方是集结的将士,仓促披戴甲胄,拉拽战马,一切都昭示着战事的迫在眉睫。
她握紧拳头,脑中不断想着可以救长公主的法子。
肩头被人在身后轻轻拢住,她回头,对上叶岌不舍得双眸,哽咽了一下道:“你可以借我些人吗?”
看到他拧眉,她解释说:“我想了想,我们没有兵马,想救恩母就不能硬来,只能先暗中跟上去,同时让人潜入祁怀濯军中。”
姳月低低说着,叶岌将人揽紧,“你与我说借。”
对上她无措抬起的眼眸,叶岌叹了声,低首抵住她的额,有点咬牙切齿,“我所有的都属于月儿,长公主我也会想办法救,你与我说什么借?”
听得他声音里的斥责,姳月没有委屈,眼睛却红的更厉害,从喉咙里轻轻呜了声,抬臂抱住他的腰:“我怕我太不顾全大局,不想把你也拖下水。”
叶岌气她竟是这么想,又被她依赖的举动弄的心软,“若今日为难的是我,你可退?”
姳月想也不想就在他怀中摇头。
叶岌被她抵着的心窝处,彻底溢满软意,“那就对了。”
温柔的低语声细抚着姳月心内的惶恐,远处是烽火联营的动荡,她也不知道后面等待他们的会是什么,只想这一刻能静静与他相拥着。
“白公子,赵姑娘。”
军医急切的声音打断了这间混战乱局中的一丝温情。
姳月从叶岌怀中退出,看清来人,急声问:“可是祁晁醒了?”
军医神色惶恐,支支吾吾:“祁世子伤势严重,怕,怕是不太好。”
姳月眼中的期待霎时被焦急取代,快步跑下木阶,叶岌站在后面看着她急奔的身影,沉着眸光提步跟上。
第95章
姳月快跑到祁晁所在的营帐, 一掀开毡帘,一股血腥味与药味混杂成的腐朽灰败气息就铺面袭来。
看着脸上毫无血色,死气沉沉躺在榻上的祁晁, 姳月一时不敢面对,也不敢靠近。
叶岌在她之后进来,宽大的身躯微贴住她紧绷的后背,沉声问军医:“现在情况如何。”
军医搓着手, 神色忐忑:“祁世子多处重伤, 心脉像是受到极为强劲的内力所损, 心血逆流,精气散泄, 只怕是凶多吉少。”
“怎么会这样……”姳月惊愕失声。
昏迷的中祁晁似是听到了声音,干裂的双唇费力努动, 痛苦干哑的呢喃,“阿月……阿月……”
叶岌眼尾稍眯起, 眸光掀起微妙的危险。
姳月一听祁晁喊自己名字, 疾步快走上前查看,“祁晁!你可是醒了?祁晁!”
她说着想去探祁晁的额头,看有没有发烧, 叶岌极快的握住她的手腕,声音沉沉:“他伤重, 还是别碰到为好。”
姳月闻言忙不敢再碰, 连呼吸也放得小心翼翼, “祁晁……你可千万不能有事, 你得快点醒来!”
祁晁额头上冷汗不断下淌,口中不时呢喃着姳月的名字。
叶岌唇角压紧,眼中杀意快速涌起, 黑白分明的眼中计量着现在的局面。
得到的答案是,不能让祁晁死。
无声吐纳,侧目看向军医,“无论如何都要把人给我救回!”
军医满脸的愁色,提了药箱,硬着头皮上前为祁晁看诊。
叶岌揽过姳月,“我们就不要再此妨碍了。”
姳月忧心忡忡的一步三回头,叶岌将人送回帐中,传唤了隐匿在军中的暗卫。
暗卫拱手:“主子有何吩咐?”
叶岌负手而立,幽邃的视线遥睇着祁晁所在的营帐,若有所思道:“马上将巫医接来。”
……
这期间军医几乎不离营帐,时刻留心着祁晁的病情。
入夜时分,军医趴在桌上昏昏欲睡,听到帘帐被掀开,忙站起身,看清来人,低腰道:“白公子。”
叶岌颔首,视线望向祁晁:“还未醒?”
军医答:“一直没醒,不过用了药还算稳定。”
叶岌示意他先出去。
军医低腰退出营帐,不久,赶来的巫医匆匆进来。
认出躺在床上的是谁,巫医神色一凛,叶岌言简意赅道:“治好他,另外,看看他身上蛊是否解了。”
巫医满眼的惊愕,瞥见叶岌睇来的目光,忙压下心里的疑惑,上前提祁晁把了脉,神色眼见越来越凝重,一言不发的从药箱里取出银针,先施以针灸之术,为其稳住心脉。
一炷香的时辰,巫医才站起身,抹了把额头上的汗,“总算是稳住了他泄流的精元,性命是保住了,至于公子方才说的蛊。”
巫医声音一顿,目光悄觎向叶岌。
叶岌示意他继续说。
巫医应了声,表情凝重,是少有的不确定,“方才我已经用蛊王加以试探,蛊虫巫医还在他贴内,只不过极为微弱,结合他心脉重创,好比一个瓷瓶爆裂出满身的裂缝……外伤还不至于造成这么严重的情况,我猜测是靠自身反噬压制的蛊虫。”
巫医说着自己都不可置信,且不说这只有意志力极为坚定的人能做到,光是要承受的痛苦都难以想象。
心血逆流,与死过一遍无异。
叶岌沉吟:“如此说来,蛊虫已经对他无用?”
“这个么……”巫医面露犹疑,“我还未遇到过这样的情况,也说不准,唯有等他醒来才能知道。”
*
姳月几乎彻夜未眠,辗转反侧到天光初亮,便迫不及待想去看祁晁的情况。
走一段便遇见端着药的军医。
军医停下来略躬了躬身,“赵姑娘。”
姳月问:“这药可是给祁世子送去,他好些了吗?”
“祁世子的病情已经稳定。”
闻言,姳月绷紧的一夜的心弦总算松了松,紧接着却听军医又道:“这药却是给白公子送去的。”
姳月眉心拧起,“白相年的药?”
她快步去到白相年帐中,掀开帐子,就见他动作极快的拉起中衣,隐约却还是看到他肩头包扎着的白布。
叶岌扫过她颦紧的眉眼,微笑问:“这么急急忙忙?”
“你肩上的伤可是又裂开了?”姳月边问边走上前,拉着他的衣襟就要检查。
叶岌适时拢住她的手,“没什么打紧。”
姳月瞪他,“不要紧喝什么药?”
叶岌沉默着没有作答,只握着她的手略微压下,让一丝血色从白布下透出。
姳月见状忙要抽手,却被叶岌按得紧,她慌抬起眸,急道:“出血了。”
“一点点而已。”叶岌不甚在意,用她的掌心贴在自己伤处,“这样便不觉痛。”
姳月手被裹在他掌下,掌心被他的胸膛轻轻烫着,泛红着脸羞庞斥:“胡说。”
掌心却小心的替他抚着伤处。
……
祁晁清醒后就等在营帐中,说是白相年很快回来见他,然后时间一点点过去,始终不见人来。
祁晁还虚弱着,强撑着病体走出营帐,朝守卫问:“人呢?为什么还不来?”
守卫道:“公子说还需要些时间,若祁世子有要事,可以过去。”
他自是有要事,祁怀濯夺了他的兵马,掳走长公主,他决不能就这么算了,还有阿月……祁晁严重泛起后悔莫及的痛苦,他要快些见到她。
“带路。”祁晁厉声道。
守卫带着他朝东边的营帐走去,两人停在营帐外,守卫对他说了句稍等,朝内道:“公子。”
里头迟迟没有动静,祁晁不耐蹙眉,却听一阵细细的呜咽声透过毡帘的间隙传出。
一帘之隔,姳月正被叶岌捂着眼抱在膝上,亲的头晕目眩,根本没有听到外面的动静。
叶岌专注吻着她,深眸却始终睇着毡帘处,眸色深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