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怀濯云淡风轻的笑了下:“不必紧张。”
姳月沉默着低下头,垂低的眼帘下藏着焦灼,她哪里是紧张,祁怀濯与她同坐一处,她要怎么沿途留下记号。
祁怀濯懒得理会她,兀自坐到一旁,虚阖着眸假寐。
姳月一路紧绷着神经,手悄悄摸着袖下的暗袋,里头有断水给她的药粉,只要沿途洒下,他们就能追踪上来。
马车已经行出很远,不能再拖了。
她悄觎向祁怀濯,紧张的慢手心都是汗,小口呼吸着,装着不经意将窗子推开一些。
不等她下一步动作,祁怀濯已经掀眸朝她看来。
姳月目光一闪,轻声道:“有点闷。”
祁怀濯森然如毒蛇一样的目光,让她身上的汗毛都快炸开,既不敢乱动作被他发现,又不能再耽搁。
姳月挣扎紧张的腹胃都揪紧了,思来想去,眨眸豁出去道:“我猜恩母不愿意见到殿下,不如还是先由我单独前去。”
姳月只是说着事实,不想祁怀濯的脸色却变得极其难看,眼中对她的恶意更是一览无余。
“是,你总能哄得她开心,你在外面闯祸她从来不问对错,一心偏袒于你,疼着护着,我呢?只是为自己争取,她就说我心思不纯。”祁怀濯逐字说着,阴鸷的语意却像是压抑了许久。
姳月恐惧的同时,心底冒出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她深深注视着祁怀濯:“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祁怀濯把后背靠到车壁上,冷冽的双眸打量着姳月,从前他需要忍,需要伪装,如今却不同了。
积攒多年的嫉妒恨意全都透了出来。
“明明从前她最关心的是我,可是自从你出现,她的目光就全都给了你。”
姳月只觉这话这怎么听怎么不对劲,再看祁怀濯眼底的妒火,和那抹不知意味的痴迷,心里的猜忌轰一声炸开。
她无法接受的小幅度摇头,“……所以你恨恩母。”
祁怀濯不遮不掩,“我怎么舍得恨她,我爱她。”
双手掩住唇,不敢置信的睁大眼眸。
祁怀濯继续道:“我恨得是你,是你夺走她的关心,夺走她的视线。”
“我那时真想杀了你,不过后来我想了别的法子,我可以用另外的身份将她留在身边,独一无二,谁也不能取代的身份。”
祁怀濯说着眼眸漾涌出异样的灼烈,眼中尽是渴望的神色。
“她心疼你也不妨,等他日我们有了自己的孩子,她就不会再把你放心上。”
姳月简直如遭雷劈,“你这畜生!你怎么敢肖想恩母!你这是悖伦!”
祁怀濯目光倏然冷冽,姑姑厌恶指着他让他滚的时候也是如此骂他。
杀意乍闪而过。
他阴恻警告:“不想死就把话咽回去。”
“悖不悖伦我根本不在乎,况且你不是不知道,我不是真的武帝血脉,我与她在一起有什么不可以,即便真的悖伦,我也不在乎。”
疯癫骇人的言语让姳月震惊到无法发出声音。
她才知道祁怀濯竟然对恩母报着这样扭曲的感情,难怪恩母会突然对他极为排斥,她以为是那时恩母发现了他的野心。
原来,原来……
如此,她更不能让祁怀濯得逞。
“你不觉得恶心吗?”姳月声音清清楚楚的响起。
祁怀濯面色顿沉,“你找死?”
“恩母只会觉得恶心。”
“住嘴!”
“她会更厌恶你!”
“我让你住嘴!”
祁怀濯如虎扑上前,五指掐住姳月的脖子,将她一下摁在车厢上,双目暴怒充血。
姳月被掐的喘不过气,垂在身侧手偷偷攀上车轩,将藏在手里的粉末撒下。
祁怀濯眼中戾气涌动,姳月似怕急般摇头,嘶哑着哀求,“我错了……我会帮你劝恩母……”
祁怀濯嗜血的双眸紧盯着她,知道她快窒息,才一点点松开手。
姳月脱力趴伏在窗子处,大口的喘气,眼眶因为充血而湿红着,却在祁怀濯看不见的地方悄悄笑了笑。
马车行了整整一日,一直往山里走,最后停在深山处的一座佛塔前。
佛塔周围不时能看到洒扫的僧人,看似随意在扫地,实则把周围几道要路都堵上了。
而走进佛塔,就是一长列佩刀的侍卫,守卫可谓森严。
姳月越往佛塔下走,心中越是骇然,祁怀濯竟然把恩母困在了这里,难怪根本找不到。
佛塔底部是偌大的空间,被布置成寝居一般,长公主静坐在案几前朝着经文。
姳月激动不已。
祁怀濯率先走上前,“姑姑。”
长公主看也不看他,亦不回话,仿佛眼前就是空气。
祁怀濯面色有一瞬的难看,转而又讨好般笑起来,“姑姑看我把谁带来了。”
长公主依旧不理。
祁怀濯压了下唇角,朝姳月瞥去不悦的一眼。
姳月早就想冲过去,她轻抖着声音张了张口,“恩,恩母。”
长公主倏忽抬眸,看着几步外的姳月,推开面前的经文站起,“姳月!”
她疾步快走向姳月,姳月亦奔上前,两人紧紧握住彼此的手。
长公主眼中含着关切的泪意,“你怎么会在此。”
她一遍遍的将姳月看着,看到她脖子上的掐痕,脸色顿时变了,返身走到祁怀濯跟前,扬手就是狠厉的掴掌,“你对姳月做了什么!”
祁怀濯压抿着嘴角,抬起手背抚过被打的地方,沮丧的低着眸,“姑姑怎么能如此想我,我知道你挂心姳月,千辛万苦将她找来,让你高兴,又怎么会对她做什么。”
长公主早就见够了他这悻悻作态的虚伪模样,冷笑:“你以为我会信你。”
“姑姑不信可以问姳月自己。”祁怀濯语意诚然。
末了转过头,用警告的目光看向姳月。
姳月快速和他对视,朝长公主点头,“是真的,这掐痕不是殿下所为,我被南阳王抓住,是六殿下将我解救,带来见恩母。”
长公主紧敛着细眉,虽然不信,也没有再深究,转头对祁怀濯道:“既然如此,人送到,你也可以走了。”
听到逐客令,祁怀濯脸上的笑意逐渐收,抬眸道:“你们母女相聚,我在此确实打扰了。”
长公主并不接话,自顾带着姳月走到里间。
祁怀濯看了眼两人的背影,往外走去。
姳月一步三回头,眼看祁怀濯离开,正要开口说出自己此行的计划,就见早前那两个安排监视她的侍卫走了下来,再看整个地下的空间,几乎没有独立隐蔽的地方。
也就是她们说什么都会逃不过祁怀濯的耳目。
无孔不入的监听,让人窒息。
长公主却似乎已经麻木,她赶走祁怀濯也只是厌恶不愿见他。
她紧拉着姳月的手,问:“他是不是胁迫你来的?那么多人怎么护不好你,白相年呢?”
眼下这种情况,姳月根本不敢把真实的情况说出来,她遮掩的摇头,“那日出事后,军中全乱了,边关异动,国公为了大局只能前往,白相年……”
姳月瞥过四下那么多耳目,愁拧起眉,要怎么让恩母知道?
她用力转着心思,忽然想到自己小时候做了错了错事,被恩母发现扯谎的时候,都会心虚又讨好的用手指去轻轻挠她的手心。
“白相年死了。”
长公主震惊失声,姳月忙暗暗动了动手指。
长公主先是愣了一下,旋即不确定的看着她,“死了?”
姳月接着点头,“朝中没有兵马支援,南阳王和各路大军皆北上攻去,恩母,已经没希望了。”
长公主还迟疑着,没希望三个字更是险些让她这数月来的坚持崩塌。
“你再说一遍?”她颤着声,握紧姳月的手。
姳月坚定的做着只有两人知道的小动作,“恩母,祁晁死了,白相年死了,我们不要再坚持了。”
长公主重重闭眼,再姳月说出不要坚持的那刻,她真正确定了这番话里有问题,她说的不是真相,且还有讯息要传递给她。
姳月知晓她的坚守,即便身死,她也会坚持到最后。
而她也知道姳月虽然娇气任性,却有骨气,这绝不是她会说的话。
定是如此!
……
佛塔之上,祁怀濯迎风站在山巅处,听到脚步声,淡淡问:“如何?”
上来的那名女侍卫低腰回道:“回殿下,赵姳月按照殿下吩咐的,在极力劝说长公主。”
祁怀濯并未展露出什么喜色,只问:“长公主是何态度。”
“长公主听后大怒,险些与赵姑娘反目,只怕没那么轻易松口。”
祁怀濯略微颔首,“姑姑性子刚烈,不过我想赵姳月能劝动她,再给些时日。”
他缓缓碾磨着指节,若不然,他就只能心狠拿赵姳月开刀了。
只是再惹姑姑,总不是他想要。
崖风凛冽吹扫,卷着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江南,塗州江渡口,江风亦是飒飒,大批的长工将一箱箱的货物搬上码头。
主人家的郎君走到码头旁的石亭内,朝庭中那一袭白衣,以面具覆面的男子虚一拱手,见对方亦回了礼,他长叹道:“如今这些粮都给了大人,我王家上下数千人的性命也等同交到了大人手上,大人一定要保我王家安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