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依菀看到走近的队伍,挽了笑走上前。
叶岌低腰从马车出来,就听她柔婉的声音:“临清。”
叶岌清冷的神色间多了些温度,“怎么来了这里?”
沈依菀赧然垂眸,“知道你今日回来,总有些坐不住。”
叶岌点头,“上车吧。”
沈依菀走过去,他伸手扶着她上马车,细心的举动让沈依菀心上一荡,脸也红了几分。
叶岌神色如常的坐上马车,沈依菀关切询问他一路是否顺利。
此次案子事关赵家,也关系到了他对赵姳月的态度。
“还算顺利。”
听到叶岌言简意赅的回答,沈依菀不由的失落,她见过他与赵姳月相处的时候。
虽然那是被蛊毒所控制的结果,不是他真正的样子,可她还是忍不住嫉妒。
指甲轻掐了下掌心,抬眸迟疑道:“说起来,我来时看到赵姑娘的马车了,本以为是来迎你。”
她相信叶岌厌恶赵姳月,可两人现在到底还是夫妻,又有长公主这个靠山,叶岌未必不会顾及三分情面。
沈依菀眸色里划过一抹狠色,而后犹犹豫豫的抿了唇,开口道:“却看她上了祁世子的马。”
说完她去看叶岌的神色,他端然坐着,眼里没有丝毫波动。
似乎只是听她提起了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叶岌“嗯”了声,表示知道了。
尾音落下的瞬间,他喉结却极隐秘,也极用力的咽了下。
沈依菀还想开口,捏着指尖忍住了,已经到这时候,没必要如此着急。
马车行进城中,叶岌对沈依菀道:“我还要进宫向皇上复命,让步杀送你回去。”
沈依菀心中不舍,却懂得不能耽误要事,点头应好。
叶岌微笑看着她上了令一辆马车,车轮滚动的同时,他脸上稀微的笑意也收起。
“让断水来见我。”
……
断水暗中追着祁晁和姳月的动向,看到放出的信号,犹豫几许,赶去见了叶岌。
他一路疾驰追上叶岌的马车,“世子。”
“赵姳月现在何处。”
冷不丁的问话让断水一愣,隔着车轩,他隐约看到叶岌模糊不清的半边侧脸。
“回世子,夫人先前从长公主府离开,准备往府上去,半路却。”断水低下头,继续道:“半路却被祁晁拦住,现随他离开了。”
“呵。”
喉间碾过短促的笑意,目光冷睇向不远处的宫门,“进宫罢。”
养心殿,武帝沉眸翻着叶岌递上来的罪证,眼中竟是怒不可遏,尤其在看到难民暴乱的时候,手掌中中拍在桌案上。
“这就是我大邺父母官!”
叶岌低身道:“涉案官员已经全数认罪,只等皇上发落。”
武帝怒目圆瞪,“定州决堤水灾至数以千计的百姓流离失所,民心动荡,不严惩如何平民愤!”
“来人。”武帝冷呵,“传朕旨意,定州郡守贪赃枉法,枉顾百姓性命,赐凌迟!夷三族!其余涉案官员,集众杖毙,全家流放岭外!”
浑厚暴怒的声音回荡在大殿上,良久才平息。
武帝锐利的眸光移到叶岌身上,“赵誉之依你看该如何判?”
叶岌袖中还放着份文书,当初他得知事情连夜就派人快马加鞭赶去了定州,堤坝修建已经结束,为时已晚,只能减少损失。
于是暗中命人逐批让沿江的百姓撤离,但汛期来的太快,只能撤走一小部分,他找到那批人,让他们在陈情表上画了押。
叶岌意味不明的笑了下,如今看来真多余。
“禀皇上,赵誉之虽未与定州官员勾结贪墨,但渎职之罪严重,身为监造官员就是为了避免地方官员从中徒利,实乃严重失察!若他早有察觉,便可避免灾情造成的损失,如今这般惨况他难辞其咎!”
*
永安巷一处偏僻的茶楼内,姳月皱紧着眉头问祁晁:“你到底要说什么?”
祁晁确定暗中无人再跟着,合了雅间的门,正色道:“我派去请巫医的人迟迟未归,于是让人去接应,只找到他的尸体,巫医不见了。”
姳月仿佛没听懂,“什么叫巫医不见了?”
“巫医被人劫走了。”祁晁神色复杂的看着她,“我怀疑是叶岌。”
姳月脑子轰的一下炸开,人像坠进了的冰窟,铺天盖地的冷意从四肢灌进心口。
她听到自己艰涩不稳的声音,“会不会是弄错了?”
人在极度绝望的时候,会拼命自救,甚至不惜自欺欺人。
“谁会时刻关注我的动向?其他人又为什么要带走一个没用的巫医!”祁晁此刻的脸色并不好看,他是想让叶岌解咒,但绝不是在这种情况下。
如果他的猜测是真的,叶岌带走巫医或许不为相思咒,但他一定会拷打逼问,那么必会知晓相思咒的事。
姳月视线无处安放的不知道看哪里,眼睫颤动的厉害,那些自欺欺人的借口在这一刻都被摧毁。
这么久以来,她就像凌空走在悬崖外,仅有一根悬丝系着她的性命,她成日提心吊胆唯恐掉下去,现在这个丝线终于断了。
如果叶岌真的带走了巫医,如果真的解了咒,那么他一切的不对劲,都有了解释。
他会知道她做的所有恶事,他再不会用眷恋宠溺的目光看她,他会变成过去他。
她的叶岌会消失。
姳月近乎无望的摇头,别这样,别这样对她。
祁晁扶住她的肩,“阿月,我看你暂时还是住在公主府,待我查明叶岌究竟有没有知道真相。”
“他不会知道的!”姳月反应激烈,拍开他的手,胸口大力喘动起伏着。
他不可以知道,姳月努力将眼里已经溃散不堪的目光聚起,拼凑出一个安抚自己的假象。
“若他知道怎么还会赶去定州,查二叔的案子,若他知道……”
姳月声音忽的轻了下来,眼里的坚定逐渐褪成慌怕。
“阿月。”祁晁担忧的看着她。
姳月突然推开门往外跑去。
“阿月!”祁晁紧跟在后面。
……
姳月一路朝着赵府的方向跑去,连被撞到也不在意,踉跄几步,咬紧唇忍着痛,继续跑。
与她相撞的男子一个箭步拦住她,“你这小娘子怎么回事?”
男人上下打量着姳月,眼里闪过惊艳,想要继续发难,手腕被人用力扼住。
骨骼挤压的痛意让男人脸都扭曲在了一起,一个劲的哎呦抽气。
祁晁警告了一眼,将人甩开,拉住姳月道:“阿月,你要去哪里?”
姳月神色慌乱,眼眶已经急得红了一圈,语无伦次,“回赵府,我要回赵府!”
“好,好。”祁晁连声安慰她,“我带你去,你别急。”
“赵府在城东,你这么跑着过去要到什么时候,我去牵马。”
姳月满眼焦灼,抓紧他的护臂,“快点,快一点。”
*
祁晁带着她策马赶去赵府,才到街口他就意识到了不对劲,大批的官差围在赵府外,隐约还可以听到府内传出的哭喊声。
姳月脸上的血色褪尽,哭声震的她浑身冰凉,手脚木然的往府中走去。
看守的官兵厉声斥道:“何人擅闯!”
“睁大你的狗眼。”祁晁冷着脸走上前。
官兵一惊,立刻退到一边,“见过祁世子。”
祁晁沉声问:“怎么回事?”
“回世子,定州官员贪墨筑堤款项查明属实,定州百姓死伤惨重,民心动荡,皇上大怒将涉案的官员全都处极刑,而赵二爷因监察失职造成此等后果,死罪可免活罪难逃,被判削官流放,赵府抄家。”
祁晁一震,不敢置信的扭头看向赵府大门。
官员正一箱箱的往外抬着赵家家私。
姳月扶着门,踉跄跨进赵府,院子里一片狼藉,家具字画扔了一地,丫鬟下人各个缩紧着脖子,低头不敢言语。
她的叔伯婶婶色若死灰,姐妹几个抱着哭成一团,祖母佝偻着年迈的身体,紧紧拉着谁在哀求,半曲的膝几乎跪下来。
她麻木的转看过去,叶岌纹丝不动的站立在这一片狼藉中,冷绝的近乎不近人情。
彻骨的冷意冻的她呼吸都在发抖。
“叶岌。”
轻细的声音在喧嚣中响起。
叶岌偏来目光,凤眸里划过讥笑,赵姳月,你终于舍得来么。
赵老夫人看到姳月出现,更加苦苦的哀求,“世子,你看在与月儿夫妻一场的份上,向皇上求求情,饶赵家一条生路。”
面对赵老夫人哭求,叶岌没有丝毫动容,只是看着姳月。
没有感情,没有怜爱,这样的目光,等同于判了她的刑。
姳月脚下像灌了千斤重,每往前一步,扯得她五脏六腑都在发疼。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的叶岌面前,只知道她疼的手都在颤抖。
“叶岌,你放了我的家人好不好。”她想如往常一样去拉他的衣袖,被他目光一瞥,怯缩将指收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