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个小小乡官,何德何能和肃国公府的世子一同办案。
他甚至不看正眼直视前头的世子爷,只敢拿余光快瞥一眼,又赶忙低下头,眼观鼻鼻观心。
前面县令也没比他好多少,低着腰向叶岌汇报着乡里的大小事宜,就差没把地里几头牛说出来了。
“方大人不必紧张。”叶岌目光睇着没有尽头的官道,淡声开口,“不过是太后欲找一处灵山,在山上监造佛塔,我才来此巡视一番。”
县令闻言高悬的心脏落下一些,擦了擦额头密密的汗,“前面再过去一个村子,确实有座石佛山,前朝就有匠人在山上凿了佛像,建佛塔再合适不过,不如下官随大人去看看。”
叶岌喉间慢条斯理的“嗯”了声,身形却不动。
一手扶上栏杆,长指曲起,有一下没一下的敲着。
县令也不知道这位大人还在等什么,总归听令办事就行了。
他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耳畔点指的声音突然一停。
不等他朝身边的世子爷看去,一阵由远及近的马蹄声传来。
县令顺着声响看去,是一辆马车,一看马车阶制,就知道里面的人身份不俗。
今日怎么回事,这小村子里尽来大人物。
思忖的功夫,马车已经从瞭台下行过,车轩半开着,隐约可见一面坐着一男一女,女子将头靠在男人肩上。
县令没有再深看,因为他感觉周遭的气氛突然变得压抑至极,一股不寒而栗的胆颤爬上心头。
叶岌依旧站的笔直,烈日从他背后斜照而下,将他的面容隐在背光处,晦暗的瞳眸久久注视着相依偎的两人。
嘴角讥讽扯笑,眼里却是压不住的冷戾,搭在栏杆上的手发狠握紧。
暴起的关节撑着白皙的皮肤,狰狞的经络偾张着,似随时会冲破忍耐的极限而爆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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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注释1:乡官职称
第30章
从庄子回来后, 姳月看着似乎恢复了一些精神,可只有贴身伺候的水青知道,姑娘几乎夜夜会惊梦。
梦里唤的都是世子。
她起初还不知道世子如此绝情到底因为什么, 正是姳月的梦呓让她并凑出了原委。
可就算姑娘有错,半年的恩爱总是真的,世子又怎么舍得这般狠心。
水青替姳月委屈,又不敢提, 只能在白日的时候想着法子陪她纾解, 可姳月也总是兴致缺缺。
长公主也常提议她出去走走, 但也都被拒绝了。
唯独祁晁来的时候,姳月会与他说上些话, 看似开心,笑意却总是不经意流露苦涩。
这日祁晁又一早来到公主府, 一待就是半日。
姳月都忍不住问:“你日日过来,可会耽误要事?”
“我有什么要事。”祁晁漫不经心的往嘴里丢着橘瓣, “我又不用上朝, 无非去校场训训兵。”
姳月轻张开唇,又发现事实确实如祁晁说的那样。
她沉默着闭紧唇瓣,一块冰凉凉的东西碰在唇上, 是祁晁递来的橘瓣。
姳月没有胃口,微微后退, 想说不吃。
祁晁已经先开口, “甜的, 我帮你尝过了。”
姳月看着他弯笑的桃花眼一愣, 原来他是剥给自己吃的。
犹豫了一下张唇咬出橘瓣。
“如何?”祁晁凑近问。
脆嫩的果肉在口中爆开,甜甜的汁水弥满口腔。
“甜的。”姳月吃着橘子,声音略带含糊, “可你日日来,我怕麻烦你。”
姳月轻低下视线,她说得隐晦,他应该会明白吧。
她现在的名声狼藉……不想再牵累他。
祁晁迟迟没有说话,反倒是长公主的声音先传来——
“他有什么麻烦,他恨不得住我这公主府。”
长公主目光乜向祁晁,后者笑得一脸坦然,“小姑姑说的是。”
只有姳月有些沮丧的小口叹了声。
长公主说这话就是为了帮祁晁一把,叶岌的事已经过去,况且她最初想的就是姳月嫁给祁晁。
如今倒是合她意。
自是看姳月现在的模样,定是还没有走出伤痛。
还是不能操之过急,长公主在心里计较过,没好气的瞥了祁晁一眼,“想什么美事。”
祁晁扬眸一笑,话题算这么揭过。
“恩母快来坐。”姳月替长公主挪好了位置,顺势把祁晁刚剥的橘子递给她,“可甜了。”
长公主染着丹蔻的玉指拈起橘瓣,施施然的吃下,又拿帕子拭了拭唇,动作可谓赏心悦目。
吃完橘子她才悠悠朝姳月道,“明日宫里的品茗宴,你就替我去吧。”
姳月第一个念头就是拒绝。
长公主看出她又想逃避,直接断了她的念头,“我答应了陪太后去上香,这品茗是为了挑选进宫的茶道女侍,耽搁不得。”
姳月知道品茗宴历来是由恩母负责,现在恩母让她帮忙她不该拒绝。
可她实在不想出去,脑袋不自觉轻摇,逃避:“我不擅茶道。”
“品茗自然有人,你只帮我主持了宴席就可以。”
姳月皱紧的小脸上写满了犹豫和挣扎,长公主心有不忍,可她不能一直这么畏畏缩缩的躲下去。
“可听见了?”长公主不容置喙的说。
姳月欲言又止,捏着裙摆点点头,眼里闪烁的怯意让祁晁心疼,“明日我陪你一起去。”
*
翌日清早,长公主就让如慧领了两个婢女来给姳月梳妆,还特别叮嘱了话:“万不可一脸死气沉沉,涨他人气焰。”
如慧笑应:“公主只管放心。”
锦绣掐金线的齐胸逶地流霞裙,包裹住了姳月过于消瘦的身躯,只留齐胸处的饱满,颈间用南珠做点缀,衬得冰肌玉骨,再将憔悴的脸庞扑上胭脂,镜中人赫然美的不可方物。
“脸是瘦了些,不过更是我见犹怜。”
如慧颇为满意的说着,姳月看着镜中被装扮的明艳动人的自己,神色复杂,只觉陌生。
被催促着坐上马车前,姳月还有种想要缩逃回去的冲动。
她不敢抛头露面,不敢面对。
脚下踌躇着,等在马车内的祁晁已经挑开了帘子,目光落定在姳月身上,洒脱不羁的脸上竟然浮现一抹红意。
他掩唇咳了声,朝姳月伸手,“走吧。”
姳月抬起手,指尖犹犹豫豫不肯落下,祁晁等不及将其握住。
姳月就这么被拉上了马车,满心忐忑的朝着宫中去。
品茗宴设在宝华楼,宫中偶有小宴或宫外请戏班来时,便会设于此处。
姳月走在宫道上,经过的宫人行礼,她都会想他们是不是会用异样的目光看自己。
她勉励维持着仪态,直到走近宝华楼,花园里骤然噤停的声音,和四面八方睇来的目光让她无所遁形,傲挺的身姿快要维持不住。
祁晁环看着四周,“人倒是都到的早。”
他一开口,把众人都拉回了神,在场的贵女纷纷起身见礼,“见过祁世子。”
末了,却又不知道该不该和姳月打招呼。
关于她和叶岌的事面上无人敢提,但私下谁没有听到一些风言风语,说是那日在赵家,叶岌大怒之下,直接写了休书。
赵姳月本该是落得千夫所指的下场,偏偏长公主撑腰,还有祁世子护着。
眼下大家对姳月的态度不可谓不复杂。
不敢冷怠,怕得罪了长公主和祁晁,又不敢热络,怕肃国公府那头不好交代。
姳月脸上的平静快要维持不住,她辜负了恩母的期许,她是个没用的人。
眼帘黯淡的垂落,一道欢雀的声音自月门外传来,“姳月!”
姳月转过身,傅瑶已经提裙跑到了她身前,“可算见到你了!”
“阿瑶。”姳月愣愣道。
“父亲说什么都不许我去看你,我差点要翻墙了。”傅瑶说着眼眶有些红,“我担心死你了。”
姳月起初还有些迟疑,看见她快哭出来,赶紧抿了大大的笑容:“我没事了。”
“嗯。”傅瑶连连点头。
她的出现破了僵局,淑妃的宫女也在这时候过来。
她恭敬像姳月行礼,“赵姑娘,淑妃娘娘请姑娘去上座。”
楼内,淑妃娘娘亲热的朝着姳月摇摇招手。
宫中娘娘凭的是皇恩,不似其他人还要权衡这些利弊,姳月得长公主疼宠,她给个面子也能与长公主亲近些。
姳月握紧身侧的手,告诉自己不能再给恩母丢脸。
轻轻吐纳,扬起下颌走进楼内。
她一走过,一些原就与姳月不睦贵女就不免凑在一起窃窃低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