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公公低垂着头走进殿内。
“奴才叩见圣上。”
“免。”武帝合上折子,抬起不怒自威的双眸,“查的如何。”
“回皇上,暗桩传来的消息与早朝大臣所言一致,乌涧口一役,百姓无不道是渝山王之功,我大雍朝能如此强盛,也全赖渝山王。”
“百姓中还有人为其做了了守打油诗,如今在乌口涧一代,而渝山王在渝州一带本就颇具威名。”
“放肆!”武帝沉声一喝。
帝王迫人的气势立刻展露无遗。
高公公忙跪地,“百姓愚昧,哪知能有今日安稳,乃是皇恩浩荡。”
功高盖主乃是帝王大忌,渝山王如今又深的民心,更是隐患。
武帝阴沉着脸,久久不语。
养心殿侍卫的声音在殿外响起,“禀皇上,信使呈来了渝山王的家书。”
武帝沉声道:“传。”
侍卫摔着信使入殿,高公公起身接过信使呈上的家书,走到龙案前弯腰奉给武帝。
武帝接过家书,拆了蜡封,抖开信纸,信上渝山王表示王妃诞辰将至,欲恳请武帝准许其前往渝州为母庆贺。
渝山王这番请求放在平常也算合乎情理,可眼下武帝的提防之心已起。
当年父皇虽立了他为太子,但命他的皇弟前往渝州就番,手握边关兵权,这些年渝山王在渝州深得民心,如今更是得到整个大邺朝百姓的拥护,难保他不会生出异心。
他又在这个时候要祁晁回去。
武帝嘴角沉压,当初围场的刺杀,他始终不信祁晁所为,如今想来,未必。
武帝折起家书,放到烛上,窜起的火舌顷刻卷上。
跪在下方的信使一脸惊愕,武帝给了侍卫一个杀的眼神。
侍卫会意,立即将人待下去。
武帝看着烧毁的信纸,冷声道:“传祁晁进宫。”
……
祁晁是骑马赶到的皇宫,衣袍被凛风吹得猎猎,一身夜露风尘。
祁晁走进养心殿,朝着武帝行礼,“微臣参见陛下。”
武帝摆手,面上温和带笑,“也无旁人,你我伯侄,不必如此拘礼,从前你可是唤我大伯。”
祁晁恭敬道:“那时微臣年幼,如今君臣有别,自该拘礼。”
武帝目露满意之色,他忌惮渝山王,但是对这个侄儿,却也是真心喜爱。
不到万不得已,并不想对他出手,他也万莫让他失望才好。
“今日早朝朕收到渝州送来的捷报,你父亲多次击退边关来犯,朕很是欣慰,我大邺也多亏了有你父王这样的将才。”
祁晁并不居功,“陛下言重了,父亲与陛下是手足,更是君臣,辅佐陛下乃是父亲之责。”
武帝凝眸打量着他,片刻微微扬笑。
揭过话头,与他闲话了一会儿,问道:“你可还在因为赵丫头的事责怪朕?”
说半点不介怀是假的,毕竟那日如果不是武帝下令,阿月未必会跟叶岌离开。
祁晁低眸,“臣不敢。”
武帝也不介意他所言是真是假,点着下颌权当是真:“如此就好。”
“朕想你身为渝山王之子,朕的侄儿,也干不出荒唐事。”武帝连敲带打,沉吟道:“朕倒中意许尚书之女,决定为你指婚。”
祁晁惊愕抬眸,“陛下!”
“许家女知书达理,样貌姣好,年岁也与你相配。”武帝兀自说着满意点头,“朕即刻便下令。”
祁晁敛神,“臣不愿!”
武帝皱眉,目光不怒自威,“你说什么?”
祁晁不知道什么许家女,更无可能娶她,他一掀衣袍,“恳请皇上收回成命!”
武帝怒道:“你要抗旨?”
祁晁神色间没有半点动摇,“臣绝无可能娶许尚书的女儿。”
“大胆!”武帝怒不可遏。
面对武帝的怒火,祁晁始终是一句不应。
“好好。”武帝怒极反笑,“既然如此,你就待在王府思过,没有朕的允许,你半步不得出!”
祁晁面不改色,低头一叩,“臣领旨。”
*
十东巷。
祁怀濯听完属下的汇报,笑悠悠的叹:“父皇果然疑心了渝山王,竟然以赐婚为由,顺理成章的扣了祁晁在京中。”
他转看向叶岌,“要说运筹帷幄,却还得是临清。”
叶岌并不理会他的捧高,心中更是没有半点因计划顺利感而到的喜悦。
抗旨拒婚,当真是情真意切。
祁怀濯笑的无害,“你不是就想看他们痛苦,若是赵姳月知道祁晁为了她抗旨,会是什么神态。”
祁怀濯无声咋舌,若不是不合适,他都想亲眼看看。
“你们也算自幼的玩伴,你却很不喜她。”叶岌没有预兆的问。
祁怀濯挑眉,岂止是不喜,他只怕比叶岌更厌恶她。
原本只有他一个人,可她的出现,分走了她的关心,越来越多,越来越过分。
叶岌不动声色的睇着他眸中一闪而过的阴冷。
祁怀濯也收起了情绪,“岂会,只是身为你的朋友,我也无法接受她的所作所为。”
叶岌冷眼看着他这番虚伪的做派,再次想,赵姳月果然是被保护的太好。
才会以为身边人都是善意的。
被保护的太好,所以敢为所欲为。
……
回到国公府,天已经黑透。
断水见他已经走过了去书房的路口,前面就是澹竹堂。
“世子是要去看夫人。”
叶岌脚步微顿,折眉望向前方澹竹堂的方向,片刻,面无表情道:“祁晁的事,自该让她知晓一二。”
闻言,断水眼里的疑惑换作怜悯,他一个旁观者,都难免不忍,可世子不将人折磨到死,怕是不会罢休。
澹竹堂里安静无声,屋子里没有点灯,姳月已经睡下了。
叶岌推门进去,借着月光看清侧卧在床榻上的人,被褥勾出她纤细的身姿,乌发散落在脸畔,闭紧着眼帘,呼吸安静。
叶岌下意识放缓脚步。
离她越近,又越像有什么在催促着他,走到床畔,他已经能听到她的呼吸声,细柔,绵软。
绕过耳畔,唤醒着他身体里的记忆,被她用呼吸缠绕的画面如走马灯在脑中闪过,清冷的瞳色被染上一层雾色。
叶岌用力咽下发紧的喉结,眼底的浑浊迅速扫干净,他并不是来看她睡得好不好。
“赵姳月。”
开口,声音有些哑。
熟睡中的姳月似乎听到了有人在唤自己,熟悉的声音,梦中的她没有戒备,全凭着本能,向声音的来源微微偎近。
柔腻的脸庞蹭在叶岌的腿边,鼻端喷出的呼吸分明细弱,他却感觉已经穿透了衣袍,打在他腿上,然后迅速往他身体各处爬去。
叶岌眸光顿暗,鬼使神差的在床边坐下,姳月感觉到他的体温,依恋的蹭的更近,细蹙的眉毛像在无声述说着委屈。
长发勾缠进叶岌腰间的玉带,宛如生长在大树周边的细藤,须要攀附着树干才能滋生。
叶岌神色阴晴不定几番变换,她打乱了他的计划,可若现在将人唤醒,起码得先将她缠进腰间的头发解开。
叶岌勾起其中一缕,柔润的发丝像游蛇,游弋在他的指尖,竟有愈颤愈乱的趋势。
他解了几下,耐心忽失,握紧那缕发,心意烦乱。
他盯着姳月枕在自己的膝上脸,指上的青丝像生了钩子,刺破皮往他肉里钻。
狠涩纠缠上心,缠出他的反感和抵触。
一丝扭曲、隐晦却透骨的情愫在暗处游动。
叶岌目光有一瞬迷离。
罢了。
罢了,也不差这一时半刻。
第36章
这一觉, 姳月竟然睡得格外熟,醒来已经是天光大亮。
她迷蒙着睡眼,脑袋无意识的朝着一处蹭去, 没有预想中的温暖和安全感,只有空荡荡的空凉感。
姳月眼睫颤了一下,怔懵着睁开眼帘,半撑着身子, 眼瞳轻转似乎想寻找什么。
看过一圈, 姳月又重新躺下, 眼里惺忪的睡意彻底散去。
她望着头顶的帐幔,轻轻眨动眼帘, 嘲笑自己竟然睡得这么糊涂,以为还在从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