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中有个特别好看的,叫什么,飞、飞英吧,他们都叫他小飞大人,他出手才大方,上回买了两笼蟹,一篮秋葵,就赏了两枚金稞子。
一枚金稞一两银,两枚金稞子,能折一千四五百文。
光拿来买猪肉,就能买八十斤。
够一户人敞着吃喝一年的口嚼了。
这天上掉馅饼的好事,也就无所谓别人买不买了,这吆喝嘛,当然要留给小飞大人来再吆喝了。
甘露听得咂了咂舌,“说得我越来越好奇这个西苑了,钟姒,你去过吗?你可知里头住了什么人?”
日日有人下山采买,还专挑些好的、精的,那就不可能是寻常宫人吃,多半住了个主子。
钟姒回答的很含糊,“我也没去过,里面应当没住人……我不知道。”
甘露:“嘁……你也不知道。”
一行人转悠转悠,也没什么其他可玩的,便都离了。
他们离去良久,小崔氏才出来。
“妈妈,你听到了吧!”小崔氏攥住董妈妈的手,“他们说山上住了、住了……”
“听见了,听见了,嘘,不能声张。”董妈妈道,“此事知道了对我们也无益,还是当不知道的好,况且是不是那个人,还不知道呢。”
小崔氏却不这么想。
她的丈夫、儿子如今不知在诏狱受什么难呢,凭什么逆了人伦的皇帝,对她家穷追猛打的映廷敬能置身事外,此事若捅出去,那便是天大的丑闻,横竖不好过,那不如大家都不好过!
董妈妈劝她走,小崔氏执意要等。
二人也不敢坐车上,让马车远远绕开了,藏到树荫下等了半天,才等到几个戴着面绸子,身姿矫健的年轻人。
小崔氏:“来了来了!”
董妈妈忙捂住她嘴。
一看到他们,路边的人都攒动起来,你争我抢的挤上前,“小飞大人来了,您瞧瞧,我从山上特地摘来的刺梨,新鲜的很,可甜了。”
“这是我从湖里捞的活虾,贵人可爱吃?不爱吃,拿来放生也行,权当给贵人积德了。”
“小飞大人别光看他们的,看看我的……”
被他们七嘴八舌吵得头疼,马也被拦住了,飞英无奈,只得翻身下马象征性的挑几样,再散一把金稞子做散财童子。
他今日本不来买这些,陛下今日在西苑,食材都是清早从宫里运来的。
陛下既在西苑,他干爹便得在宫里守着,防备万一,飞英做两头传话用。
这不上午内阁刚开完小会,几位阁老们把日常政务商量妥当,干爹让他来西苑报一声。
“这是刺梨?”飞英面罩后露出一对秀丽的眼睛,“长得怪丑,能好吃吗?”
“好吃好吃,不光好吃还能入药呢,拿来泡茶泡酒,吃了对胃极好。”
听说对胃好,飞英挥挥手,“买了。”
他记得王妃前阵子就是脾胃不好,动辄呕吐不止,好阵子不进水米。
又零零碎碎买了一大堆,飞英忽然觉得身后似有人窥视,鬼鬼祟祟,转过身持刀走了过去,“谁!”
空无一人。
他仍然觉得不对,将东西递给身后的随从,“你们先将东西送去给……夫人,”他不便说王妃二字,含糊以夫人带过,“我一会儿就到。”
说罢提刀往林子深处走去。
御前的人,手上多少有点功夫,阉人也能顶两个护卫用。
飞英在林子里绕了一圈,没看到有人,只当兴许是野猫野狗伏出,遂收刀上了山。
一进西苑,乐呵呵换上副弥勒佛似的笑脸,半点看不出方才的杀气,“陛下,王妃,飞英来了,方才那刺梨您吃着觉得怎么样,好吃奴才再下山买去。”
山坡下,董妈妈压着小崔氏藏在石头缝里,浑身冷汗。
方才要不是董妈妈机灵,就地一滚,二人定被找出来了,那小内侍一看就是练家子,年纪轻轻,眼神却冷,若被逮到,后果不堪设想。
“那是飞英!”小崔氏瞪着眼睛,气喘吁吁,“我认得,之前我入宫赴宴,皇帝身旁的太监里就有他!”
因生得俊,当时小崔氏还多看了一眼。
虽然覆着面,但那卖东西的人都叫他小飞大人,准没错。
他嘴里还说了什么,夫人。
笑话。
西苑什么地方,皇帝的私人行宫,皇家御囿。
能住进这里,并被称之为夫人的,只能是嬖宠!
皇帝自登基,可没听说过和其他女人有情,唯独和那个礼王妃,不清不楚,暧昧不明,所以,小崔氏断定,西苑里住着的,定是映雪慈无疑!
知道了这个天大的秘密,小崔氏兴奋不已,一骨碌爬了起来,满头落叶,深一脚浅一脚跑出林子,直奔内城。
福宁长公主没进得去皇城,脸色阴沉的能滴出水。
她以拜见太皇太后名义入宫,宫里却说太皇太后身子抱恙,她改口说进去看看皇后,南宫的人又说皇后事务繁忙,今日恐不得见。
福宁哪儿能不知道都是借口,无非看她夫家落败,都微妙的避而远之了。
福宁心头大恨。
“姒儿回来了吗?”她问仆妇。
仆妇答:“未曾,今日又陪甘露公主出门去了。”
“她成日往外跑,忘了自己是谁不成?那于阗区区小国,便是公主又能有多尊贵,伺候皇帝才是第一要紧事,速速命人去把她叫回来!”
仆妇道:“这……”
“这什么这,我的话都不听了?忤逆母亲,你看她敢不敢,快去!”福宁大怒。
仆妇不敢再争辩,忙下车寻人。
福宁心头不痛快,命马夫快些回府。
马夫一急,不留神碰倒一个人。
那人还穿着官袍,恐怕是前来上值的官员。
禁中的格局是皇城套着宫城,宫城大内住着天子,皇城则分布着内阁六部及内廷二十四衙门,官员上值需得入城。
马夫吓得六神无主,“您有事没有?”
福宁听见动静,撩起帘子往外看,本来想仗着公主身份呵退对方,却见那人穿着官服,虽不过六品,却是翰林服制。
翰林素以清贵著称,虽穷却贵,来日宣麻拜相、列位要职的必经之路,不可小觑。
此人又如此年轻,怕来日前途不可限量。
福宁狠狠剜了马夫一眼,咬牙扬起笑脸,亲自下车将人扶起,“小翰林莫怪,底下人无状,冲撞了翰林,本宫这便替他赔个不是。不知翰林府上何处?今日耽搁了你上值,本宫心下难安,改日定当备礼,命人赴府上致歉。”
那人却及时后退一步,避开了福宁的手,礼数周全地划清界限,“不敢劳动殿下,在下无恙,请殿下安心。上值时辰已迫,恕臣急务在身,先行一步。”
复施礼,疾步而去。
福宁的手悬在半空,人愣在当场,望着那渐远的背影,只觉一阵难堪。
“好,好啊,如今一个小小翰林,也敢对本宫蹬鼻子上脸。”
仆从近前道:“公主息怒,这人不能深究。此人姓杨,名杨修慎,师座乃左都御史映廷敬,早年的得意门生,映廷敬和咱们府上素有嫌隙,若叫人看到,反倒不好。”
福宁冷笑,“哦,是那老匹夫的弟子。”又问,“早年的得意门生,如今呢,被那老匹夫扫地出门了?”
映家害死了她的弟弟,如今又来害她,这笔血海深仇无解。
仆从道:“也不是,只这映大人和杨翰林之间,说来另有一层渊源。”
“别卖关子,有话直说。”
“嘿,就那事儿。”仆从挤眼睛,“这二位原该亲上加亲,杨是映的弟子,映多加照拂,有心招其为婿,谁料中间一番波折,让礼王从中作梗,坏了一桩美姻缘,如今一个位列翰林,一个督察院首,再想亲近,却不能了。但朝中皆知其为映党,咱们招揽不得。”
福宁嗤之以鼻,“谁说我要招揽?老匹夫的人,我还嫌晦气!”
目中却闪过一缕精光。
回到公主府,福宁正欲下车,迎面见小崔氏走来,福宁扭头便走。
“公主,且慢!”
公主府门前行人往来如织,福宁慢了一步,不好把小崔氏晾在门外,冷冷地回过头,“你有事?”
从前崔家如日中天,她们俱以崔氏为首,姻亲连着姻亲,自然打得火热,如今都怕自家遭到牵连,保全自身都来不及,对方找上门来,都闭门不见。
小崔氏咬咬牙,挤出一张笑脸,“公主刚从宫里回来?”
福宁不耐,“和你有什么关系。”
“……”小崔氏也不是能热脸贴冷屁股的人,冷下脸来,“太皇太后抱恙,您见不到她,陛下、皇后殿下亦日理万机,您今日白跑一趟,就不生气吗?”
寻常入宫,一层一层的递牌子,等召见,来回也得两三个时辰。
福宁脸上的妆粉还干着,可见压根没进得去就回来了。
福宁的脸色愈发不好看,“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
小崔氏忽然轻轻一笑,“这话不适宜在大街上说,我口渴了,向您讨杯茶呗。咱们进去说,我知道您和映家有仇,他家如今得势,害我家至深,我也恨死他了,我这儿有个秘密,关于映家的,您听了绝对不会失望,我对天发誓。”
她亲亲热热的挽上福宁的胳膊,“从前我堂姐,就是崔太妃她老人家在的时候,咱们多亲热呀,如今怎么就冷了呢?如今有人要断咱们的根,咱们哪能如他们的愿自断双臂,要让他们不死也得扒下一层皮来,如此才痛快,您说是不是?”
夜里钟姒回来,见母亲房中仍亮着烛火,跟仆妇说了声,便回房了。
仆妇却道:“公主让您先别走,她有几句话想跟您说。”
钟姒入内,福宁公主坐在榻上看书,对她招了招手,“你来。”
钟姒坐在她身旁的脚踏上,“母亲何事传女儿入内?”
公主微笑,笑容在跳跃的烛火中蒙昧不清,“姒儿……”她长叹一声,伸手拂过女儿的鬓发,“陛下可曾宠幸过你?”
钟姒心里一跳,“自然。”
“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