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姒硬着头皮扯谎,“当然……母亲何故这么问?”
“我想也是,宫里这么多双眼睛这么多张嘴,想瞒的瞒不住啊。”福宁道:“我给你的药,你吃了吗?”
“尚未……”
“快吃吧。”福宁催促道,“早日诞下皇子才是正理,不要成日在外厮混,你都出宫几日了,省亲也该回去了,不要让陛下忘了你,再让母亲操心。”
钟姒欲辩而无言,只能垂头,福宁盯着她的脸看了一会儿,随口问道:“陛下每天什么时辰出宫?未时、酉时?什么时候回来呢?卯时之前总能回来吧?”
未时是下午午睡那会儿,酉时则太阳下山。
卯时即日出,早朝之前,过了卯时早朝结束,各府衙门上值点卯,皇帝再不出现就说不过去了。
钟姒张嘴正要答,忽然好像被棒槌砸了一下头,灵台清醒,骇然地抬起头,“母亲,你说什么呢,陛下怎么会出宫?”
皇帝怎么可能无故日日出宫呢?
钟姒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母亲知道什么了吗?
福宁道:“嚯,没什么。我就是随口问问。”
她笑眯眯的,“最近不是千秋将至,京城到处都是各国来使,我当皇帝年轻,才二十二,耐不住性子,夜里会出宫玩一玩呢,我也年轻过,我知道。”
她年轻时,也成日里向往一夜鱼龙舞的热闹,年纪大了,才知把握权利才能永远热热闹闹,花团锦簇。
福宁倏地收敛了笑容,“可姒儿,你贵为嫔御,可不能像那些没有德行的女子一样,成日在宫外游走,无名无分却不以为耻。你是公主之女,一半的天家血统,身份尊贵,从明日起,你就回宫去吧,和陛下说你只想留在宫中——至于那什么陪伴于阗公主的差事,用不着你亲自去,让皇后随便挑个女官应付得了,听见了吗?”
“还有,母亲今日同你说的话,千万、千万不可告诉第二个人,母亲都是为了你好,姒儿,你要明白母亲的苦心。”
夜深。
守在御前的梁青棣接过一封书信。
手下道:“公主府的钟美人递来的。”
梁青棣正欲揭开,忽见外头来人,“说是鄯善和龟兹两国使者吃醉了酒,不知怎么在北市楼打了起来,打得不可开交,鄯善国使者矮小,头上都见了血!”
梁青棣无语,“五城兵马司的人呢,就任由他们打,怎么不等打死了再报?”
“已经分开了,兵马司指挥使不敢随意处置使臣,才命人上报。”
“那就让京兆府先行安抚,再让礼部和理藩院协同查清始末来报,此等小事不必通知内阁。”
京中斗殴者本直接收押,但考虑双方皆外邦使者,不可随意处置,只能安抚为先。
想来想去,梁青棣仍不放心,“这些使者各有算计,恐落人口舌,我还是亲自去一趟。”
他将钟姒的书信压在镇纸下,打算回来再看。
那头飞英进了西苑,便遭柔罗的一记白眼。
“小声些呀!”柔罗道。
她如今被放出来了,又是王妃身边人,待遇在西苑比飞英还高一等呢。
飞英笑嘻嘻,“陛下和王妃还歇着呐,我在山下买了刺梨,让王妃多吃些,养胃的。”
柔罗点头,“嗯嗯,嘘。”
两个人便都缩在廊下,捧着一篮刺梨挑挑拣拣,像两只掏蜂蜜的小獾。
睡了个回笼觉,映雪慈浑身骨头都睡酥了,蜷在被子里愣神。
慕容怿摸了摸她的额头,并未发烧,遂捏住她尖尖的下颌,转过来对着他,“睡傻了?起来,有样东西给你看。”
映雪慈毛绒绒的坐起来,“什么,立后诏书?”
他手里拿着本黄册子,一看就是诏书什么的。
慕容怿恍然大悟,“原来你想要那个,那你得等等,我让人现从宫中取来给你,你急吗?”
映雪慈便生了个淡淡的气给他看。
以示她真的不太急。
慕容怿忍不住揪了一下她气鼓鼓的脸,映雪慈抬头看了他一眼,复又垂眸,复又抬起,反复几回,慕容怿笑道:“你干什么,我脸上有字?”
“想我若有把刀,要怎么杀了你。”映雪慈伸出细细的指头,捏住他的一点衣袖边,斯斯文文地道:“你夜里睡觉,要记得睁眼。”
“既已欣然赴死,何须再睁眼。”慕容怿轻笑,“方才蒙夫人赐教,死得其所,在下意犹未尽。”
他指尖狎昵地扣住她纤细的手腕,手掌沿着她的衣袖探入宽袖,擒住她那只细巍巍的、毫无遮掩的肩头。
温香软玉,盈润一掌。
太满,几乎握不住。
他逼视着她,目光灼灼,“夫人真是……好会杀人。”
-----------------------
作者有话说:没宠幸小钟,大家都清清白白的,小钟有自己的cp,现在的定位相当于探子以后会是大魏使臣专门出差,和溶是好朋友[抱抱]后宫会解散的,关于宠幸的误会都会澄清,全天下都会知道狗只有溶一个人[抱抱]
第88章 88 对我笑一笑,好吗?
慕容怿去沐浴, 将那份诏书留给她,去前叮咛,“一定要看。”
映雪慈在榻上歪了一会儿, 还是拿来看了。
她没有见过他的字,不知道原来写得这样好。
有骨又肉, 气势千钧,有力拔山河之感。
同他的人一样。
紧接着, 她愣住了。
揉揉眼睛,将诏书从头至尾,又看一遍。
再看一遍。
她说, “……咦?”
……
慕容怿从偏殿中缓步而出, 瞧见她蜷坐在窗边, 背影纤薄的像个孩童,对着窗外出神。
她身子极清瘦,肌肤在微光之中泛起白瓷般莹润的光泽, 像一枝供在瓶中的白梅,连细伶伶的骨骼都依稀可辨。
映雪慈仿佛入定, 竟没察觉他走过来, 微微仰着脸吹风, 素面朝天,细细的颈, 淡淡的眉, 长发缭乱。直到熏染了龙涎香的水汽扑面而来,她才后知后觉侧过脸, 露出一对氤氲嫣红的琉璃眼。
就那样轻轻瞅着他。
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就说,”他负手立在那儿,并不上前, 等她自己走过来,“看过了?”
“看过了。”她低声答。
慕容怿眯了眯眼,“就没有什么想问的?”
映雪慈抿着唇,不说话,只拿乌黑的眼睛望住他。
半晌,才轻轻问出一句,“是真的吗?”
她说话还带着鼻音,有种稚气。
让他想起她从前故作沉稳的样子。
年纪轻轻,十六七,总穿些阴沉沉的苍青惨绿,安静的不像话,形影单只,像开过这季就要凋零的荼蘼。
那时候他多盼望能看到她笑,她现在也不怎么笑,但偶尔会忍不住抿起嘴,嘴角翘上去那么一点点弧度,活泼又温婉。
说话也绵绵的,有点小拖沓,有点儿嗲,一旦被他察觉,便慌忙压下嘴角,只露出一个冷淡的头顶给他。
总是板着脸对他。
总说叫人伤心的话刺他。
讨厌、恶心、恨……
他起初是痛极反笑的。
渐渐地,痛处结了痂,痂剥落了,成了茧。
褪去恼怒,反倒品出她那些虚张声势的尖锐,原来不过是保护自己的壳,里头裹着的还是那个形单影只、让人想起开过一季便要凋零的荼蘼花的她。
原来不是捂不热,她只是怕。
怕什么呢?
万丈悬崖摔下去,也是他先死。
他会托着她的。
但这话,得慢慢告诉她。
如像此刻,他负着手,留出足够的余地,等她犹豫,等她试探,等她终于主动朝他迈出一步。
哪怕,只是一小步。
“真的,”他说,“别怕。”
他只说到这里。
剩下的,不必说,也无需说。
以后青史都会记载,他为她废除了殉制。
他也不是一个那么残忍的皇帝。
不是只会杀伐、权术、征战。
在他铁血的政治生涯里,也有过一次不合时宜的心软。
她问,“为什么?”
慕容怿笑笑,“不知道怎么了,那天心特别的疼。”
“就在你哭着求我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