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骤然松了口气,缓缓放下手中木棍,才发觉两只手掌被攥得通红。
“我……”她还没来得及穿鞋,脚上又敷着药,实在难以见人,“现在不大方便。”
他立刻察觉她话里的为难,善解人意地道:“是我来得不巧,本想早些来,但下值时撞见拱卫司的人,为免麻烦,只好先等他们离开。别怕,我是来给你送吃食的,我看厨下锅灶都冷着,你想必还没有吃东西,蕙姑做了樱桃毕罗,让我带给你,我不知你爱吃什么,又上北市楼买了份鹅油酥卷,你以前很爱吃这个……”
顿了顿,他说:“我放在门前,这就走开,我不看你,等你取用时,我再同你说话,可好?”
她点头说好,他便将食盒放下,转身走到中庭的桂花树前,青桂缀满了枝头,月光遥遥,他清瘦的背影被清风牵动,衣袂朦胧,有桂花香气。
映雪慈将食盒取回,他也并未转身,微微偏过头,隔着中庭同她说话,她道多谢,随后打开食盒,樱桃毕罗、鹅油酥卷、还有一碗梅花汤饼,她伸手摸了摸碗壁,温热的,恰能入口的温度,“呀——”她忽然轻叫,像从枝头坠下的一滴清露,杨修慎不解,亦很担心,“怎么了?”
“糖缠。”她道,拈起食盒里面一个虎头形状、用彩饴糖缠绕的糖块,新奇地道:“怎么还买了这个?”
杨修慎遂轻笑,“路上看到,顺便便买了,记得你喜欢吃糖。”
映雪慈握着糖缠,眼睛弯的像月牙儿,“可这是拿来哄孩子的……”
杨修慎道:“辛苦了一日,不妨犒劳犒劳自己,放心,我不会笑你。”
映雪慈:“那我只好笑纳啦。”
她洗净了手,才去拿糖缠。
杨修慎同她说了一番外头的情形,她才被甜的弯弯的眼睛慢慢垂了下来,杨修慎道:“我本以为,严查至多持续两三日,总会有机可乘。不想今日形势愈紧,竟连官员家眷的马车也需反复查验方才放行,面貌清秀的男子亦需带至一旁验身,盘查之苛刻前所未有。为此众人都已猜到,嫌犯是个女子。依此势态,十日之内,我们离城的指望,微乎其微。”
“但无论如何,我会一直想办法,切莫灰心,更不要放弃。”
他声音沉凝,犹如一颗定心丸,叫人安心。
隔着一扇门,映雪慈坐在春凳上,低低地道:“时也命也,我不怪亦不怨恨,但唯有一点,兄长请答应我。”
杨修慎道:“你需要我做什么?”
“我不会灰心,也不会放弃,但若真有一日他们找到了我,我只需你做一件事,便是和我撇清,你从未见过我,将一切都推诿于我,如此全身而退,我方能安心。”
他断乎做不出这样的事,皱眉欲拒绝,她却已轻飘飘揭过此事,转而问道,“宫中情形如何?”
他知她真正想问的是谁,沉默良久,方低声道:“皇后殿下只得了几日禁足,昨日已被赦免。陛下他……有些不好。”
“千秋在即,却有南汛在先,又接连着引来天火,虽走水的并非宗庙和宫中,但西苑亦为皇室别院,不知哪里来的传言声称此乃天罚,各国使臣窃议,朝中亦流言蜚语不断,矛头直指天子失德,才招来天谴。陛下因连日操劳南汛,已几日不曾合眼,听闻今早咳出了血丝……已罢朝了。”
映雪慈的指尖轻轻一抖,那只精致的糖缠应声落地,碎成几瓣晶莹的碎片。
宫中。
谢皇后关了几日禁足,神情略显憔悴,她来到御前,还未踏上阶墀便被拦下。她长长叹了一口气,“梁伴伴,我来看看长赢,别无他意。我听说他今早咳血,心急如焚,让我进去看一眼他吧。”
若说恨,自然是有的,恨他把映雪慈关了这么久,可如今人下落不明,她再着急也没用,都是她亲眼瞧着长大的孩子,做不到完全不牵挂。何以至此呢,她想,非要弄到这种地步才好看吗,撕破了脸,血肉模糊的,什么样的爱能毁烈到这种地步,一个个的,非要把自己折磨成这样啊。
梁青棣亦叹,“那容奴才进去禀告一声。”
片刻他出来,“陛下醒了,让您进去。”
谢皇后轻轻攥紧了拳,眼中噙着泪花,真到要见他,反倒有些说不上来的恨意,可怎么办呢……怎么办呢,这宫里人人叵测,她这个如母的长嫂不记挂,还有谁惦记他,他也是小小年纪就失了母亲,来到了她身旁。
溶溶,唉,溶溶……你又在哪里?
殿中帘影重重,光线打得极沉,外面天光日来,殿中一丝白昼的感觉也没有,熏着极重的香,龙涎夹杂着龙脑,致人昏昏,不知是否因熏香遮掩,她居然一丝药味都没有闻到,然而也不待她多想,就近前了。
谢皇后掖了掖泪花,抬手拨开水晶帘,怅然地唤道,“长赢……”手一顿,看着殿中的情形,愣在了当场。
皇帝背对着她,坐在逍遥椅中,儒雅却昂藏的身形向后靠着,闲适而从容。他闭着眼,神色如常,仿佛只是午梦小憩,修长的手指随意搭在扶手上,宛如细瓷,骨骼抻开好看的弧度。
身旁跪着一个人,正声情并茂地朗读着奏章。
奏章的内容是关乎吐蕃首领之一的俄珠企图秘动。
为他读奏章的人佝偻着身形,脖子里挂着一串朝珠,双手捧奏折举过头顶,仿佛不认得上面的字似的,一个字接着一个字,读得颇为吃力,却一动不敢动,就这么直挺挺地杵着脊梁骨,冷汗流进眼睛里,把他的眼睛刺得酸痛模糊,满头冷汗,汗如雨下,两条胳膊稍稍打着摆子。
光是这样也看不出什么痛苦的,谢皇后慢慢地垂下头,才看到他膝下跪着无数颗念珠,身旁还散落着一堆。
念珠的样式她似曾相识,好像是福宁公主手上那串,她自称被佛祖开过光,缠在腕上几乎没拿下来过。如此一来,这个大臣她也认出来了,是福宁的驸马。前阵听说被贬去外地了,不知怎么今天却出现在这儿,看上去刚回来不久,官袍的袍身沾满了泥点子,嘴唇苍白,神情痛苦至极,不知是自愿回来的,还是被抓回来的。
可即便如此,他还在读着,一遍遍地读——撇去声音因被恐惧所攫住的颤抖,几乎听不出他正在遭受一场痛苦的折磨。
谢皇后呆立良久,皇帝似有所察,撩起单薄的眼皮望过来一眼,看到她,扯唇笑了,还是和小时候一样,带着点无辜,到那面容全然充斥着身为帝王的傲慢和阴冷,浅笑微微,像惹了祸被发现似的,眸子纯黑,一点光亮都没有。
“皇嫂。”他唤。
健康的脸色,平稳的声调,只眼中血丝浓重,略显倦意。笑起来却还是那么风度翩翩的样子,有股倦而雅致的况味,他真正动怒的时候就这样,说话慢条斯理,面带微笑,一副好亲近的不得了的样子。
他漠然地柔声,“你也是来找我问她的吧?……可惜人还没找着,待找着了,我一定亲口同皇嫂说。”
第96章 96 这一辈子,不要再来寻我。……
院里空落落的, 杨修慎问:“刘婆子还不曾回来?”
刘婆子白日给人做帮佣,晚上去城门口的客栈接些洗衣的活计,往往要等到宵禁才回来。
杨修慎方才站在门外, 便听到映雪慈手中拖动什么东西的声音,料想是木棍一类防身的用具, 想来是很害怕。
莫说是女子,便是成年男子, 夜里一人住在全然陌生之处也需留心提防,他沉吟片刻,“我在这儿陪你, 等到她回来再离开。”
他从厨下搬来张竹椅, 背对着坐在檐下, 离她卧房的窗户离了有一丈远,这个距离,恰好能让她透过窗户看到他的背影, 却不至于听到她房中的声音。
他说:“还是把窗户合上,仔细吹了风。”
她轻手轻脚合上窗, 坐在床头, 伸手解下罗帐, 经过一层罗帐一层窗纱的覆盖,他的身影变得尤其朦胧, 像画里的水墨。
一时万籁俱寂, 都不知说些什么了,真有人在门外, 她反倒睡不着,要说熟悉,她和杨修慎算不上熟悉, 最初只隔着屏风相看过一眼。
他为人温和,话不算多,却并不古板,是那种温柔但有原则的性子,后来母亲有意让他们多接触,等父亲或者哥哥们邀请他来府上议事或清谈时,让她隔着回廊或者水榭远远望一望他,和他说两句话,和现在的境况也差不多。
后来他回乡丁忧,他也没有要她等他,只隔着屏风轻声拜别,用只有她能听见的声音说了句抱歉,并告诉她,若有心仪之人,不必等。
他们还没走到纳征那一步,只要她想反悔,一切都还来得及。
再后来她嫁给慕容恪,就和他断了联系。
其实她一直以为杨修慎是不喜欢她的,对朝中新晋的官员而言,得座师青睐娶其之女不过是一种纽带和利益置换,结党同盟,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而她只需要他的以礼相待,正妻之位,和清贵的生活。
直到后来她在钱塘收到他的来信,杨修慎得知她过得不好,愿为她求来假死药脱身,不计回报得失。
她才后知后觉意识到,原来他喜欢她。
她不敢令他出海冒险,回信不必,却得知他已然出海,为让她尽早脱身,毅然决然。
此间种种,如今想来难免唏嘘,错过了便是错过了,如这隔着窗隔着纱的身影一样,他不会转过身,因怕她觉得唐突,她也不会打开窗,彼此就这般不远不近,才会两相都觉得泰然轻松。
没有道理让人家守着,自己却呼呼大睡的,她披着青丝静坐,月光一缕缕的洒在手背上。映雪慈孩子气地翻动五指,看光影在指尖明明灭灭,她抿嘴噙笑,微不足道的游戏也能让她这样开心。
他听到她似乎在笑,低声询问:“不睡吗?”
映雪慈摇了摇头,撒谎,“不困。”
其实她眼皮都困得打架了,揉了揉眼睛,复透过窗纱看他,“能不能和我讲一讲你出海之后的事。”
他不问为什么,也或许知道她无聊,点了点头说,“好。”
此后他每日来和她讲些见闻。
原来他出自前朝一支没落的贵族,家中富庶,父亲不愿为官,四处云游山水,将他也带在身旁,十五岁方回家应郡试,原来他不仅去过大食,还去过暹罗和真腊。
刘婆子回来,看到杨修慎坐在檐下,张嘴要说什么,就看到他竖起食指,轻轻抵在唇边,轻缓地站起身,顺手将微皱的衣角捻平,将嗓音压得很轻:“我这便回去了。她方才歇下,切莫吵醒她。”
映雪慈在纸坊做了几日工,和坊中诸人渐渐相熟。
坊主吴娘子是个爽快的妇人,她和丈夫亦是少年夫妻十分恩爱,未料丈夫染了不治之症,如今过一日少一日,劝她改嫁她不肯,接手了丈夫的纸坊。
二人膝下无嗣,便收养了一名十二岁的少女小舒,小舒听话懂事,知道养母不易,自发的来纸坊帮工。因吴娘子接手纸坊时,坊中的老匠们奸猾,欺她孤儿寡母,联手套取她纸坊的经营权,吴娘子寸步不让。
此事还闹上了衙门,有衙门做主主持公道,几人这才灰溜溜的逃走。
吴娘子自己便精通纸艺,如今只收留些孤弱女子做工,所以坊内除了映雪慈外,只有养女小舒,一个老妇陈媪,和另一个遭家中欺凌逃出来的少女彩娘,吴娘子做工之余也教她们识字,几人相处分外融洽。
这日下了工,映雪慈见吴娘子坐在纸槽前叹气。
吴娘子平日待她极好,知道她的“遭遇”后十分怜惜,又看她生得柔弱,一阵风要吹散似的,唯恐她舍不得吃,常叫她去家中吃饭。但最近几日,吴娘子愁容愈显,坊中裁好的纸也越发卖不动了,沉甸甸压在那儿不见少。
映雪慈解下襻膊,上前一问才知,原是坊中另一家常年和吴记作对的申记纸坊,推出了一种新纸,玉版笺,色泽雪白,风头无两。
买纸的都是文人墨客风雅之人,觉得纸张越白,越显得清白风雅,申记赚了个盆满钵满也就罢了,特地来向吴记耀武扬威,还将玉版纸的价格压得极为低廉,凭此抢了吴记的常客,还在外宣扬吴记纸黄,不够风雅,生生掐断了吴记的生路。
吴娘子愁的饭都吃不下,映雪慈安慰了几句,回到家中想了想,夜里杨修慎再来,她托他带几张申记的玉版纸来,杨修慎虽不知原由,但也照办,将纸带到,映雪慈问他几个钱,欲掏钱给他,杨修慎自不肯,答曰不过四十文。
映雪慈一愣,“四十文?”
要知吴记一张纸成本都在六十文,何况玉版纸纯白无暇,珍贵稀有,往年都送入宫中,供皇亲贵胄们使用,她曾帮谢皇后誊抄时用过,轻似蝉翼,抖似细绸,光洁如玉,的确上佳。
如今来了吴记方知,造纸的原料取自麻和竹,天生黄灰,要想去色显得纯白,必得耗费许多财力人力,造价不可估计,民间根本无法购得,申记竟只卖四十文,比寻常的纸都要低廉。
这怎么可能?
待杨修慎离去,映雪慈掩上门,捻了捻那所谓的玉版纸,忽然就明白了。
翌日来到纸坊,吴娘子眼圈红肿,似才哭过,见人齐,哑声道:“如今纸坊经营不善,我放你们几日假,先不必来了,待我想办法将纸清卖了,届时一定再叫你们回来。”
吴娘子家中尚有一病夫等着吃药,小舒年纪尚小,一人撑着家里已是不易,听说申记的人昨日才上她家里去耀武扬威了,骂她丈夫是痨鬼,骂小舒是野种,把小舒气得直哭。
众人都知道她的难处,却帮不上忙,陈媪啐了一口唾沫星子,恨恨道:“这帮子黑心肝的,真要逼死人不成,总有一日要遭报应!”
小舒和彩娘玩得极好,两个人见要别离,都抱头痛哭,彩娘原就是从家里逃出来的,离开纸坊便无处可去。
眼见大的小的哭成一团,映雪慈走上前,轻轻拉住吴娘子的手腕,“吴姐姐,你随我来。”
吴娘子随她进屋,掖了把心酸泪,“原是我无能,阿瓷,我如今是帮不上你了,我……”
映雪慈摇摇头,“我不是说这个,你看。”
她将申记的玉版纸递给吴娘子,吴娘子接过,不愧是行内人,一摸便清楚了七八分,不禁拧起眉头,“这是哪里来的纸,这样脆薄。”
又拿笔蘸墨在上面书写,墨迹有深有浅,拿手搓了搓,竟还掉下些白色的粉尘。
映雪慈道:“这便是申记的纸。”
吴娘子大惊。
这也不怪她,申记提防对手,轻易不将纸张流出,只专门兜售给读书人和富户。
吴娘子买不到申记的纸,自然也不知这纸到底如何,只听申记的人吹嘘打压,便以为他们当真做出了物美价廉的玉版纸。
那买纸的读书人,自然无缘得见宫中真正的玉版纸,将劣品奉为上品,而宫中采买,自有专门的纸坊特供,也看不上市面上的申记,如此岔开,竟就让申记钻了空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