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如今知道申记为何卖的这样好了。”映雪慈柔声道,“他们用石灰水蒸煮浸泡,强令纸白,却轻薄易碎,难以保存,才能卖的这样低廉。只怕还买通了人宣扬我们的纸色泽不好,拿来和他们的对比,人云亦云,便被他们骗了过去。但这种法子维持不了多久,再耐心等一等,只怕很快就有人要找他们麻烦了。”
吴娘子含泪点头。
果真不出两日,申记便被一个秀才找上门来,气急败坏道墨宝写在申记的玉版纸上,纸竟轻易碎了,一问才知不止他一人,买了申记纸的不是破裂就是晕墨,原本买的那些全砸在手里了。
纸价昂贵,一张玉版纸虽四十文,但四十文可够买五升米了,够吃半个月的。
要不说家中供养个读书人不容易,家贫的压根读不起书,文房四宝哪一样不费钱。
申记有意推诿,但那秀才口舌何其厉害,还扬言要报官。
申记的坊主见利诱不得,此人要坏他生意,竟想威逼,映雪慈早就支使彩娘去报了官,不一会儿来了人正好抓住申记殴打秀才。
一个商籍竟敢殴打有功名在身的生员,此谓以下犯上,官府一怒之下把申记连坊都封了。
吴娘子等申记坊主被衙役压着,经过吴记坊门时,冲上去吐了口大唾沫,“我呸——”
众人望着申记坊主灰头土脸,只觉痛快非常,陈媪开心地道:“瞧瞧我说什么来着,遭报应了吧!”
夜里杨修慎来,给她带来了一种新式的糕点,做成祥云的模样,上面还刻了字,有平安、长泰、寿禧等吉利话。
映雪慈拈了一枚吃,察觉馅心和寻常的不同,有股很浅的药香,混着玫瑰豆沙馅并不突兀,反倒清新。
杨修慎含笑,“好吃么?”
映雪慈道:“……有一种吃下去便能百病全消的错觉,这是什么,怪好吃的。”
杨修慎哈哈大笑,将食盒推给她,温声道:“要的就是这样效果。蕙姑做的新点心,她擅医,便拿滋味尚可,中和滋补的药果做馅心,再刻上吉利的字样,拿去卖给讲究的富户,竟很得欢迎,她特地让我带给你尝一尝,还说等过阵子出去了,开一间铺子,让你不必为生计发愁。”
映雪慈微微脸热,“我都多大啦,哪里还用她养,我养她还差不多呢。”
又笑吟吟道:“申记的事,还要多谢你。”
杨修慎笑道:“不妨事的。”
那跑去申记痛斥的秀才和杨修慎同乡,倒不是有意设计,是他倒霉当真买了纸,被杨修慎知道,二人通了气遂去申记发作。
只是没想到那申记,平时就和兵马司的吏目有首尾。
原本此事吏目睁只眼闭只眼,也就过去了。
但映雪慈早有准备,知道除五城兵马司之上还有五城巡捕营。
此处邻近西市,巡捕营的兵士这个时段都会来此巡查,便让彩娘看准时机跑出去,慌慌张张遇上巡捕营的人,并扬言“要打死人了”,兵士自然前往。
等巡捕营的人入了白纸坊,彩娘才跑去报官。
巡捕营的人来时,映雪慈藏身在浆纸房中,并未出去。
次日来到坊中,又见吴娘子叹气,得知申记虽倒,但他之前到处宣扬吴记的纸不好,到底被摆了一道,所以生意还是惨淡。
映雪慈凝了凝神,轻轻地道:“他说咱们纸黄不够风雅,那咱们便反其道而行之。”
她想起在宫中见过的砑花纸,是先将纸染色,再用木雕的砑花板压印出暗纹,花鸟鱼虫各形各色,风雅至极。
但那又太过匠气,贵人喜欢,读书人却未必。
她和吴娘子合计两日,带着众人一番尝试,决心将纸张天然的淡黄色加浓,做成秋香色,再在纸浆中加入捣碎的松针和花瓣,看上去既天然又古朴,闻之还有松香和花香。
因纸浆中加入了植物,变得更加韧性。
将加了松针的纸,取名为“松烟笺”,而加了花瓣的,则叫“凝香纸”,一经推出,大受欢迎,求购者络绎不绝。
吴娘子十分感激,愿将利润让出三成,并与她合伙,不让她再做寻常的浆纸活计,映雪慈自然不受,“吴姐姐的好意我心领了,若无姐姐帮衬,也没有我今日。但往后若有人打听,还请姐姐言明,此法是你一手所创,和我无关,无论谁问,都这样说。”
吴娘子叹道:“我早看出你非寻常人家出身,这样的见识……若不是你,我这纸坊怕就没了。我知道的,我不打听,只要你好好的。”
虽然映雪慈不肯要,但吴娘子还是执意塞了三成分红给她,竟也不少,她和那些铜板一起放入了床头的匣子里,只觉恍然如梦,原来她还能这样活着。
夜凉如水,她辗转难眠,索性坐起来,拿脸轻轻贴住那冰凉的檀木匣子,还是很孩子气的样子,“有时候真想让你看看,我很有本事吧?若迦陵在就好了,我其实也有许多话想让它传给你……不能只许你说,不许我说吧?”
她嘟囔,“没有你我也活得很好,可惜呀,再不能让你瞧见了,怕你看到了又要嫉妒,咱们仅在这儿就做告别,等出了城,若还想和我相见,就等下辈子好了。这一辈子,不要再来寻我,也千万不要再想我……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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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走走女主这边的剧情嗷嗷
第97章 97 她觉得这次干呕和之前的都不同。……
许是因申记被抓, 白纸坊内次日巡逻的兵丁也多了一队,映雪慈照常去上工,观察形势后, 便向吴娘子请辞。
吴娘子自然不舍,问她何故, 映雪慈委婉告诉她,很快便要走了, 至于去哪里,她没有说。
“今日便要走吗?”吴娘子问。
映雪慈道:“要过几日。”
吴娘子松了口气,“我当你今日就要走, 过两日就到仲秋了, 不妨等过了节再走。”
映雪慈遂应下, 城中的戒严还不曾松懈,她心急也无用。
回到家中,她问刘婆子讨了一身年迈妇人的粗布衣裳, 又往身上垫了些棉花,使之看上去和原先的身形有异, 把脸涂黄才出门。
迎头遇上吴娘子带着小舒疾步而来。
吴娘子眼尖, 一扫她这身乔装打扮, 心领神会,她本是怕映雪慈路上短了盘缠, 特地送盘缠来的, 二话不说把钱袋塞进她手里,轻轻推了把小舒的背, 凑到映雪慈跟前低声道:“小舒机灵,熟悉这儿的路,让她陪你一段, 帮你盯着点儿,早去早回。”
映雪慈拉着小舒先去了西市打听风声。
小舒生在市井长在市井,在这儿如鱼得水,三言两语就将消息打听了回来。
和杨修慎告诉她的差不离,拱卫司又放了一批暗哨出城,不知是否怀疑她逃出去了,但城中戒严依旧。
小舒亲昵挽上她的胳膊,急切地道:“姐姐,娘说你要走,去哪儿,回乡吗?如今南边受灾,可回去不得!北边你有能投靠的人吗,我们都舍不得你,你要无处可去,留在咱们这儿好不好?”
映雪慈心头一涩,不知如何同她解释,只好轻轻回握小舒的手,避重就轻地柔声:“若有机会,我定会回来看你们的。”
小舒眼圈发红,咬着唇不吭声。
映雪慈便拉着她来到一个卖西域货的摊子前,精心挑选了几串晶莹剔透的珠串,那珠子在日光下流光溢彩,最得小舒这个年纪的小女孩儿欢心,小舒果然破涕为笑。
她给纸坊里的大家都捎了礼物,又特地给吴娘子挑了一支玉簪,水头极足,盈盈饱满,正合吴娘子的气质。
没走几步,小舒被道旁一个卖香药的铺子吸引,凑到那些琳琅满目的香盒前,指着其中一盒道:“这个好香!”
映雪慈嗅了嗅,的确香极,闻之特别。不劣质亦不浓烈,有股幽幽淡淡的抓人。
遂掏钱买下,递给小舒。
小舒却抿嘴一笑,“这香配姐姐,我原就是想让姐姐用的。”
二人又去了一趟正南坊。
她和蕙姑柔罗约定,两三日一见,只需知晓彼此都好便回去。
行至蕙姑赁居的药铺楼下,碰到柔罗扮做小僮,在脸上点了雀斑,挎着新出炉的糕点上茶铺去卖。
仰头望去,蕙姑在支摘窗下揉面,映雪慈微微一笑,蕙姑颇为忧心的看着她,似想说什么,只是如今情形,也只能回以一笑。
见她们无碍,映雪慈安下心来,转身对小舒道:“咱们走吧。”
回去时在路过的茶摊歇脚。
小舒端来两碗甜浆,满脸的遗憾,“今日又没有说书的呢,好可惜。”
映雪慈接过饮子,环顾四下,见茶摊客人寥寥,仅几个南北客商,饮碗粗茶解了渴便走,价格稍贵的各色饮子无人问津,“这儿常有说书的来?”
“那倒没有。正经的说书先生,都得是茶楼才请得动的。这路边小摊,十天半月能请一回就算不错了。大家伙儿来喝茶,就是冲这个,要不然光坐着干喝,多没滋味。”
她说着,朝街对面气派的茶楼努努嘴,“可茶楼是咱们去得起的地儿吗?那都是阔少爷、娇小姐消遣的地方,一壶茶的钱,够普通人家几天的嚼用了。”
小舒又道:“其实彩娘私下跟我讲过,她觉得自己也能说书呢,讲得可精彩。可这行当从没有女人登台的规矩,没人会请她的,不然还能多挣份钱。她命苦,孤身一人,无依无靠,不像我遇着了吴嬢嬢这样的好心人。”
映雪慈又在茶摊歇了片刻,期间来了两拨客,看没有说书的,便都走了。
她若有所思,回到白纸坊,小舒举着腕子,献宝似的凑到吴娘子眼前,向炫耀新得的水晶手串,得意极了,“阿瓷姐姐给我买的。”
吴娘子双手叉腰,又气又笑,轻轻瞪她一眼,伸出纤手轻戳她的额头,“哎哟,你呀!让你出去帮衬着点,你倒好,敲你阿瓷姐姐的竹杠!”
小舒捂着额头嘟囔,“……才不是。”
映雪慈婉声解释,“是我非要给她买的,小舒可听话啦,还不肯要呢。我受你们这段时日的照顾,无以为报,便想着给你们都买些东西。这是彩娘的,这是陈媪的,这是给姐姐你的。”
她递给吴娘子一方精致的锦盒。
吴娘子打开盒子,看到玉簪眼睛一亮,心知必定不便宜,心疼地道:“你这叫我怎么说好……这太贵重了,怎好让你如此破费。”
映雪慈嫣然一笑,“原就是拿姐姐给我的分红钱买的,我这顶多算得上借花献佛,哪里算得上破费。”
傍晚,柔罗挎着竹篮噔噔噔跑上药铺二楼。
她和蕙姑就赁住在这儿,蕙姑坐在椅子上等她等得打起了盹,听见脚步声猛然惊醒。
柔罗一头扎进来,满头大汗将竹篮放下,抱起水壶,咕咚咕咚灌了几大口水,才抹嘴掏出卖点心的钱。
蕙姑端来灶上温的饭给她,看到空空的竹篮,“哎呀,竟都卖光了?”
柔罗嘴里塞满了饭,她用力点头,嘴角粘了一粒米,“嗯!今日我壮着胆子进茶楼,没想到遇上一位阔气的主顾,竟把剩下所有的都包圆了。还请我在那儿吃果子歇歇脚,让我明天还再呢!蕙姑,咱们明天再多做些吧!”
蕙姑脸色微变,“你这孩子!你去了茶楼?我不是同你说过,只在街边卖便是,茶楼里来往的都是贵人,多少双眼睛,若谁眼尖认出你可怎么办?”
经她一点,柔罗才觉得后怕,抱着碗,眼泪汪汪的小声辩解:“我、我没想那么多,只是想我随王妃入京时日短,除了宫里就没在外头露过面,如今扮做小僮,没人认得我的。况且,那主顾是个女子,想来咱们不会那么倒霉。”
蕙姑警觉:“你看到了她的脸?”
“……没有。”
她一拍大腿,又气又急,“傻姑娘,难道宫中还缺女子吗?内宫六局一司,女官宫人共三千之数,还有旬日入宫拜见皇后的皇亲女眷,你怎知那些人都没见过你?”
“那我们怎么办?”柔罗哭道。
“先收拾着搬出去,重新觅个地方住下,离白纸坊越远越好,今夜便动身。”蕙姑当机立断。
翌日主顾又在茶楼等待,却不曾再见到柔罗。
夜阑回宫,御案案头还搁着一碟冷透的点心,搁了成夜,早就色变味变,潮软不能入口,女官伏地轻声:“今日再去寻人,已杳无踪迹,想是连夜搬走了,还托茶楼的掌柜将点心的定金退回,后又去了她们赁住的屋子,只住了两个人,一老一少,并无其他人的痕迹。”
映雪慈咬着笔杆,歪坐在窗前沉思,今日回来时路过吴记,瞥见一堆纸料边角,吴娘子正愁不知如何处理,扔也又觉可惜,拿来卖是无人要的,只得给小舒拿来练练大字。
她心中一动,忽然有了个模糊的念头,遂问吴娘子要了沓。
横竖也不必再去吴记上工,她将纸裁成一样的大小,用针线串订成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