渐渐的她也没力气了,在他怀里不动了,他紧紧搂着她,出了一身的汗,冷汗从鬓角流淌过下颌,他松了口气,托着她的身体把她打横抱起,想带她出去,却听她在怀里低低的抽泣了声,“等一等。”
他低头看她,沙哑地问:“怎么了?”
她靠在他的怀里,睫毛都被眼泪打湿了,一绺一绺黏在眼底,“不是说今日是你的生辰吗,你放我下来,我给你煮一碗长寿面……吃完再走。”
慕容怿浑身都热了起来,他沉默了一会儿,仿佛在揣测她的用意,但还是轻声说:“宫里也能煮。”
“我不想。”她哭诉道:“我跟你进了宫,以后还有什么机会能出来,你恐怕再也不会放我走了,我要在宫里过一辈子,日日对着你这衰人,我想在外面多留片刻,你也要阻我。”
他低声哄道:“行,我让人去取面。”说罢替她抹脸,“再哭脸都要腌皱了。”
她不语,过会儿有人送了红麦和鸭卵清擀出的面条进来,还有鸡丝、云腿、鲜笋等八样菜,水是京西玉泉山的泉水,赫然一大盘的东西,这本是今晚尚膳监的人做给他吃的长寿面,如今被送来了这小小的风都不敝的草庐。
他静静地看着她,她却不看他,径自用泉水煮沸下了面,又捞出用鸡丝云腿点缀,旁边卧着两颗翠生生的小油菜,递给他,“尝尝。”
他尝了一口,她柔声问:“好吃吗?”
“好吃。”他说,她笑了笑,神情有些说不出的哀婉,“我都没怎么放盐。”
他说不要紧,他口淡,天生不爱吃盐,她不吭声,静静看着他吃完了那碗面,他吃得不慢也不快,不算斯文,但倒是挺好看。
她托起他的脸,帮他抹唇,“溅到脸上了。”
拭了拭他的嘴角,忽然在他唇上轻吻,低声说:“我爱你。”
说完,又吻了吻,缠绵的细吻,像花瓣落在他的唇上,带着好闻的香气,他微微睁大眼睛,浑身僵硬,气息急促起来,她看到他微红的耳朵,忍不住笑了,“原来你也会脸热,好稀奇。”
他不知说什么,只好低低的嗯了声,任她在唇上辗转轻吻,有一刹那几乎落下泪来,他想问她为什么,她不该恨他的吗,可这吻太甜美,他已想不起别的,只听到她在耳边幽怨地问:“你怎么不来吻我呢?”
“以前,都是你先来吻我的。”
他的脑子里轰的一声,身体立时伸出双臂,箍住了她,他吻她的样子可谓贪婪,唇也吻,鼻尖也吻,眼角眉梢都要吻到,一时的委屈可以忍,一世的委屈却装不出,他本性里强势的那份又占了上风,把她逼得连连后退,摇摇欲坠。
她不得不攀着他的脖子,被他逐到了角落里,像只被追逐的羊羔,她的手慢慢从他的脖子,滑到了肩,又跌到了他的肘弯。
清苦的寒药气息慢慢散开在唇齿间,他未能反应过来,沉溺在她的甜腻中无法自拔,以至于药性发作,他毫无防备,映雪慈被吻得动情的面庞冷冷的,像朵冷露浸湿的蔷薇。
他扶住额头,“你给我下了什么?”
她不说话,冷冷地坐着,仰脸看他,慕容怿踉跄着踩过地上的篝火,“毒药?”他咬着牙,却没叫人进来,目光漆黑的落在她身上,阴鸷地诘问,“你想要我死?”
她只问,“被人拿捏性命的滋味好受么?”
他不说话,眼睛渐渐充了血,露出一个悲伤到极致才有的表情,她撇开他往外走,走到门前,身后传来沉重的步伐拖动声。
他扶着墙,袖子上有血,原来是掌根不慎擦破了,血流出来,他自己也看得恍惚,慢慢拿掌根抹过脸,脸颊便也染上了血色,嘴角扯开一抹大大的弧度,“不亲眼看着?”
她转过身来,看他俯低了头,那张染血的脸,凑到她的脸前,眼睛带着药性发作后的浑浊和阴翳,低声喃喃:“不好受……对不起。”
映雪慈被他拖进怀里,高大的人瞬间跪进她的怀里,她也被拖着跌坐下来。
他环着她,重重的朝她身上压去,眼泪在闭眼的刹那滚落,他的脸贴着她的颈子,还有许多话想说,临到嘴边却也只能苦笑,化作一声叹息。
映雪慈静静地坐着,她低下头,伸手掠了掠他耳边的鬓发,“不是毒药,是你吃惯了的,我也吃惯了的……”
她离开西苑前,取他避子丸里的一味药,又借口夜里辗转难寐,问何太医开的安神汤,轻微的毒性,可致人昏睡,不会伤及肺腑。
“你也知道不好受。”她低声道,“那为什么要这么对我呢?一报还一报,咱们算什么呢,冤冤相报何时了吗,这样的日子,哪一日才能到头。”
谢皇后循着皇帝的人马赶来,瞧见的便是这一幕,映雪慈寂寂坐在地上,旁边篝火将灭,慕容怿躺在她怀中,头枕在她的膝上,像一对依偎的恋人。
听见有人迈进来,她毫无波澜,既不转身,也不开口,直至谢皇后颤声:“溶溶?”
谢皇后冲到她面前,震惊的无以复加,映雪慈看着她一愣,眼泪慢慢蓄满了眼眶,抽噎着喊道:“阿姐……阿姐,我怎么办?”
午时方过,嘉乐便回来了,往常这个时候,她都要去找两个伴读姊妹玩上一下午,今日甫一下课便噔噔噔跑回南宫,在皇后的偏殿门前探头探脑。
秋君拦住她,笑说:“公主,不能进去,皇后殿下在同王妃说话呢。”
嘉乐遂“哦”的一声,百无聊赖地在庭院里乱转。
小婶婶回来了,她可开心呢!人是前日夜里回来的,她早上起床,一听小婶婶回了宫,蓬头散发就往偏殿跑,把宫人们吓了一跳,结果也没能见到她,母后说她身体不好,需要休息。
她一心牵挂小婶婶,倒也不止她一人牵挂,今日上课的时候,那两个伴读便也同她打听了小婶婶的事,宫里的人都不是瞎子,凭空多出个人来,眼下消息早已传出了宫外,礼王妃“死而复生”一事,她走到哪儿便听到哪儿。
偏殿中,谢皇后坐在床边,踌躇着开口,“他无碍,今早便能上朝了。”
映雪慈垂眼,仿若未闻,谢皇后叹气,“我去把蕙姑、柔罗接回来好么?”
她轻声说不必,“好不容易出去,还回来干什么,这不是什么好地方。”
“那我请人看顾着她们些。”谢皇后说着,握住她手,“你以后是何打算?”
映雪慈一阵忱默,谢皇后道:“也罢,等你养好身子再说,你受了惊,我请太医过来替你瞧一瞧,别落下什么病根来。”
第107章 107 嘉乐嘿嘿笑,“小婶婶,你有宝……
映雪慈道:“不要了。”
“怎么能不要?”谢皇后皱眉, “你打小身子就弱,太医看一看,也好让阿姐放心。”
她低声道:“……我还不想见宫里的人。”
谢皇后微愣, 在她床边坐了半晌,方道:“那好, 你好好歇着,哪儿不舒服, 定要告诉我。”
她说好,谢皇后便先离去了。
殿中一时无声,太阳的光束从槅扇门的菱花格子中漏进来, 斜斜一束光打在床头, 她觉着刺眼, 便索性翻身向内,阖住了眼。
但人即便阖眼,也并非什么都感知不到, 门外有个人影儿,左一下、右一下的晃动, 走到哪里, 哪里便暗下来, 映雪慈皱眉忍了一会儿,奈何那小影子没个定性, 她只好坐起, 对门外说:“谁?”
影子定住了,槅扇门外传来一个清脆的童声, “是我呀,小婶婶。”
映雪慈走过去把门打开,只见嘉乐被人抱着, 仰着一张笑嘻嘻的桃子脸,拍拍身下的人说:“好姐姐,快放我下来。”
映雪慈还道那影子怎么和大人一般高,原是有宫女抱着她。
宫女看着不大,十二三岁模样,孩子抱着小孩子,两个人都笑得傻乎乎,映雪慈看得心头发软。
那宫女听从嘉乐命令,放下嘉乐,规规矩矩向映雪慈行礼便离去了,嘉乐忙握住映雪慈的手,生怕她不要她似的,拉她往房里去。
走到床前,嘉乐便不动了,眼巴巴的看了她一眼,映雪慈会意,掀开被子道:“快上来吧。”
嘉乐极为高兴,脱去珍珠履,爬上她的床,像只小狗儿拱进她香喷喷的被子里,映雪慈跟着躺进去,把她圈进怀里,隔着被子在她身上轻拍。
嘉乐一直看着她,她奇怪道:“看着我干什么呀?”
嘉乐脸一红,扭扭捏捏地道:“想你了。”
“我也想你。”映雪慈低下头,在她左脸和右脸分别亲了一下,亲的嘉乐羞答答的,映雪慈忍不住笑,点点她鼻尖儿,柔声道:“香宝宝。”
嘉乐的心都要飞起来了,晕晕乎乎的,像泡在蜜缸里,她一头扎进映雪慈怀中,委屈地伏在她胸口喊:“小婶婶,你以后不要走了,好不好呀,你走以后,我都吃不下饭了。”
映雪慈说:“是吗?可我看你胖了。”
嘉乐一噎。
映雪慈笑:“还长高了呢。”
“可不是!”嘉乐沾沾自喜说:“我很快就长大啦,你且再等等我,皇叔说等我及笄,便封我做镇国公主,给我造一艘自己的战舰,战北蒙,击倭寇,把他们都打得服服帖帖!”
映雪慈道:“那可真是好志向,不过北蒙就算了,你的战舰到了那儿怕无用武之地,我看还是用三眼铳和佛朗机炮更好。”
“喔!”嘉乐点头,“那我改明儿便去问皇叔要!”
映雪慈道:“好,那我等你。”
嘉乐兴冲冲的在被子里扭来扭去,离上回出宫,她肉眼可见的长大不少,孩子都是一天一个样。
映雪慈摸摸她的手臂,肉滚滚,像截小白藕,箍着只金臂钏,上面镶嵌着宝石和贝母做的莲花,还刻有上千字的梵文《药师经》。
她隐约觉得这物什眼熟,定睛一看,才发觉和慕容怿送她的一样,嘉乐的这个,比她那个略小一些。
嘉乐见她盯着臂钏看,大方地摘下来,塞进她怀里,“小婶婶,你喜欢这个是不是?这也是皇叔给我的,是巴布尔国使节带来的贡品,还一并献上了《药师经》的真迹。”
“听闻此经可以祈福禳灾,使人祛病延年,很灵的。巴布尔国献了一对,一大一小,小的给了我,皇叔请僧人开过光,特特斋戒了七日,亲手把《药师经》的梵文刻在了上面。”
映雪慈愣了愣,“他自己怎么刻……这贡品上……原是没有字的?”
“当然啦。”嘉乐天真道:“就拿錾子和小锤刻呀。”
她模仿慕容怿刻经的样子,一手握錾子,一手握小锤,在空中咚咚咚几下,“他刻了好久,我去找他,他都不理我,后来我悄悄的去看,他手都刻坏了,这里、这里还有这里——”
嘉乐分别指了指虎口、拇指和无名指,“坏了大口子,出了很多血。”
映雪慈默了默,她想起自己那只臂钏,精美异常,梵文刻的精细飘逸,她初时只当他寻工匠刻的,不想原是亲手,她离开西苑时,什么都没带,那臂钏亦被她摘下,留在妆奁中。
嘉乐的手忽然抚上她肚子,映雪慈回过神,捉住她小手,嘉乐嘿嘿笑,“小婶婶,你有宝宝了吗?”
映雪慈一怔,脸颊微红,“嘉乐!”
嘉乐遂吐舌,“哦,不问了,我不问了。”
映雪慈定了定神,“谁教你说的这话?”
嘉乐扭捏了一阵,才小声说:“我好奇嘛,母后说父皇喜欢她,所以才有了我,皇叔也喜欢你,所以我也会有一个妹妹,或者阿弟,你别不开心,你不喜欢,我下次就不说了。”
她沮丧着低下头,像只做错了事被罚饭的小狗。
映雪慈叹气,手指在她眼皮底下一抹,竟没抹到眼泪,原来没哭,是装的,嘉乐嘿然,讨好地对她一笑。
“我是你另一个叔叔的王妃,怎么能有你皇叔的孩子?”
嘉乐不以为然,“可礼王叔已经死了呀!”
她的记忆中,礼王慕容恪决计算不上个好人,她见他的次数,屈指可数,谈不上有感情。回回见了,慕容恪还嘴笑眼不笑地来掐她的脸,痛得要命!
“一个死人,凭什么霸占着活的妻子?何况皇叔已经下令废除殉制,如今民间孀妇二嫁以为常事,天子百官,不以娶孀妇为忤,世间女子,亦不以夫死改适为羞。礼王叔命短福薄,死便死了吧!”
映雪慈没得和孩子掰扯这个,她也不愿再提慕容恪,便轻轻捂住她喋喋不休的小嘴,“好啦好啦,我们不提他。”
她想起什么,低低地道:“嘉乐,你以后不要唤我小婶婶了。”
嘉乐瞪大眼睛,“那唤什么?”
“唤我姨姨?”映雪慈道,“我是你母亲的妹妹,在我没嫁人的时候,你便这么唤我的,只你那时才两岁,恐记不得了。”
“好啊,溶溶姨姨。”嘉乐美的不行,姨姨分明比婶婶亲近多啦,她扑过去在映雪慈脸上香了一记,“啵!”
谢皇后护映雪慈护得严实,闲杂人等一律不许入南宫,她也闭门不出。
谢皇后闲时陪她说说话,嘉乐分外黏人,对她寸步不离,映雪慈便带着嘉乐,早上给她梳双髻,缀上彩色丝带和珠串,别提多美啦,嘉乐喜欢得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