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室原有规矩,凡诞生皇子女,弥月剪胎发,百日命名后按期剔发,皇女戴寸许阔小头箍,至十余岁留发①。
须剔的光秃秃,像个小沙弥,再用头箍装饰。
但谢皇后觉得那样太难看,不想夜里睡觉搂着个光秃秃的小脑袋,遂未命人给嘉乐剔发,嘉乐便成了开朝以来第一位长发小公主,日日变着花样让篦头房的人盘头,如今有映雪慈,篦头房便彻底失宠。
中午嘉乐回来,映雪慈给她做羹,芍药不开了,她便做桂花羹、松瓤羹、栗子羹,下午熏香调经,看书莳花,嘉乐做她的小香女,小书童。
日子便这样淡淡的如水一般流去,直至有一日,谢皇后带着三人来见她,三人见了她,神色各异,但都流露出惊喜。
映雪慈愣了愣,放下膝头的嘉乐,命保母将她牵走,方道:“你们怎么……”
她看向谢皇后,谢皇后道:“蕙姑柔罗都没跟你回来,你身边没有知心的人伺候,我不放心。她们也服侍过你一阵,知道你的脾气喜好,用起来,总要比新调教的得当顺手。”
这三人不是别人,正是飞英、宜兰、苏合。
自她离开西苑,西苑的人陆陆续续都遣散了,大多送回了辽东,只剩他们,因服侍过映雪慈,不愿离去。
飞英倒是回过御前一阵,但他始终为丢了王妃而自责,恐映雪慈离开后遭遇不测,梁青棣看他神不守舍,便索性将他发回了西苑。
如今她回来,他们得知消息,自然前来侍奉,但这其中,她不信没有慕容怿的指使。
“是他让你们来的吗?”
飞英忙道:“是奴才们自愿前来!”
他重重叩首,痛哭流涕:“那日雷火突发,奴才未能看顾好王妃,叫王妃被贼人掳去,奴才万死难辞其咎,恨不能一头撞死谢罪,万幸王妃无恙,奴才这颗心方才落地。”
映雪慈连忙扶起他,“哪里是你的错呢?是我执意要离开的,并非被贼人所掳,这不怪你,快起来。”
“并非被贼人所……”飞英眼中闪过一丝茫然,他站起来,拿衣袖胡乱抹了把脸,红着眼圈,“奴才愿继续侍奉王妃。”
宜兰、苏合亦这么说。
映雪慈一阵犹豫,只留下了宜兰。
飞英原就是御前的人,听命于慕容怿,但飞英哭得可怜,执意要留下,她也只能松口,飞英方破涕为笑。
苏合是这三人中,唯一被慕容怿授命,故意放走她的人。
她并未叛主,只因她的主子是慕容怿。
映雪慈并未留她,赐给她一笔金。
苏合倒也爽快,受了金,谢了恩,离宫而去。
这日嘉乐去钟鼓司学琴,映雪慈落得清闲,独自上南宫的花掖阁调琴。
谢皇后得知她在此处,便来寻她。
映雪慈抱琴,怔怔坐在地垫上,神游天外。
忽听窗外有人声,一道修长的身影,映在窗纱上,朦朦胧胧,好似水墨山峦晕染其上。
谢皇后道:“唉,她不会见你……”
那身影兀自沉默了一会儿,头似乎朝窗户这里偏了偏,不知是否在透过窗纱,寻找阁中的人。
映雪慈抱紧怀中的琴,心跳一阵疾。
片刻他道:“那便不见吧,我来送这个给她。”
随后她听见一阵扑簌簌,什么东西飞腾的动静,她感到熟悉,心中有所怀疑,只他还在,她不能推窗,便耐心等待。
谢皇后道:“我会交给她。”
他极轻的的“嗯”了声,此后很久,她都没有再听见他的声音,只剩下那发出动静的小东西,啁啁啾啾,时而扇动翅膀,引来轻微的、细弱的风声。
她可以确信,那就是迦陵。
想到那小家伙,她不免心生好奇,想看看它现在的样子,他把它带来了,她还怕迦陵这样活泼黏人的鸟儿,长久的待在寂寥的南宫中会感到寂寞。
他应该已经离开了。
她想。
然后放下琴,站起来,轻手轻脚来到窗前。
她推开了窗,窗外微凉的风灌了进来,吹得她衣袖浮动,几丝略短的发茬儿,被吹得拂过她的脸,她伸手勾去,听见“扑簌簌”,迦陵顺着那流动的风,飞了进来。
她把它捧起来,惊喜道:“真是你呀。”
不远处,慕容怿安静地看着她。
负在身后的手,缓缓攥紧成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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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①摘自:明 刘若愚《酌中志·内臣职掌纪略》
就虐到这里,后面都是甜甜的。
元旦前会完结的。
第108章 108 你想好了吗,从今往后,真的要……
这日嘉乐再来, 瞧见廊下多了只绿毛鹦哥儿,高兴得和什么似的,在玉石台鹦鹉架下蹦来蹦去, 还伸长了手,要去够迦陵的脚爪。
她没够着, 倒把迦陵吓一跳。
小家伙原在梳毛,红红的小喙叨着毛, 一下一下,临花照水般优雅,这下毛也不梳了, 扭头飞进窠里, 留下个羞愤的雪白屁股蛋给她。
映雪慈过来抱她, 嘉乐还目不转睛盯着迦陵,嘴里念着,“姨姨, 有小鸟呀,小鸟儿来啦。”
映雪慈看她脸红扑扑的, 一摸脖子, 果然都是汗, 把兔毛围脖儿都捂得潮乎乎,想是一放骑射课便来了, 怕她着凉, 遂抱她去殿里换衣裳。
嘉乐换衣裳呢,头还要往外探, 就想看小鸟,看得聚精会神,时不时咧嘴一笑, 嘴里发出“嘬嘬”的吆喝声。
映雪慈说:“香宝宝,转过来。”
嘉乐知道香宝宝这个称谓是独属她一人的,乐颠颠地转过身来,脸却还朝着迦陵。
她心里只有鸟,没有别的,小袄裙脱了一半,拖在地上,被她径自踩了过去,留下两个灰扑扑的脚印。
映雪慈气得捏她鼻尖,“你呀你。”
一面替她套上比甲,一面说:“还小鸟呢,你都把它惹生气了,没看它都不理你。你再逗它,等阵它发火可要叨人的,它叨人可疼了。”
嘉乐听得愣愣,回过头来:“真的呀?”
“嗯。”映雪慈说,“真的,你瞧见它的小嘴没,又尖又硬,叫它叨一口,你从此就成独臂大侠了,以后还拿什么打北蒙和倭寇呢?”
嘉乐有些害怕了,惴惴地把小手藏到身后去,咋着舌头说:“哎呀呀,真是小鸟不可貌相。”
映雪慈没说话,背过身去忍笑。
待嘉乐看她,她便重又若无其事地低头,替她理长命锁下面缀的细金络子。
小孩儿好动,那金络子都纠在了一起,缠成一个个核桃结,被她用指尖细细地勾开。
嘉乐哪知道她被骗了,攥着小手,愁眉苦脸地说:“可是我真喜欢它呀,怎么办呢,有没有什么法子让我既能和它亲近,它又不叨我的呢,两全其美,和和美美的,难道不成吗?”
映雪慈道:“哦,有的。”
她让宜兰送来一些野生稗子,和切成块的秋梨,用小银签子叉了,递给嘉乐,指着迦陵对她道:“你再喜欢人家,也不能一上来就对人家动手动脚的,对不对?吃人嘴短,拿人手软,它喜欢吃稗子和梨,你喂它,这叫投其所好。若它肯吃,你再问它,我能不能和你做朋友,我能不能摸摸你的羽毛,你长得真好看,是全天下最好看的小鸟儿,我再没有见过比你更美的小鸟了。如此一来,它就认得你了,长此以往,还怕它不亲近你吗?”
嘉乐似懂非懂,映雪慈就握着她的手,循循善诱,引她喂迦陵吃梨肉。
迦陵起初还不理她们,嘉乐哄了它半天“你是世上最美丽的小鸟”后,终究心花怒放,大吃大喝起来。
过了半日,一人一鸟便形影不离了,阁子里不时传出阵阵孩子的欢笑和鸟鸣。
映雪慈坐在贵妃榻上,给嘉乐绣冬天穿的牡丹小袄,嫩生生的杏黄色,在她手里像朵刚掐下枝头的花儿。
她凑在窗底下,偎着只小凭几,阳光透过窗棂漏在她脸上,照得脸颊上淡金色的细绒近乎透明,低头咬断绣线,她拎起小袄,在嘉乐身上比了比,道:“做大了些,免得你还没穿上就窜了个子。”
嘉乐坐在一旁的绣墩上,托着腮帮,两条腿挨不到地,在空中晃荡晃荡,不时踢凳柱一下,鞋头一串米珠被她踢得哗啦哗啦的,眼巴巴地望着,“姨姨,什么时候能穿上呀,我想明天就穿。”
映雪慈摸了摸她的小脸,“冬天才能穿呢,这还没入冬,不过快了,你听话,姨姨再帮你裁条手绢,绣你最喜欢的迎春花。”
向晚谢皇后来接嘉乐。
母女俩一道在她这里用膳。
菜呈上来,谢皇后看着桌上的八宝蒸鸭、糯米糟肉丸子和玫瑰酿肉一愣,原当她和嘉乐在这儿,映雪慈才备下这许多荤菜,不想映雪慈兀自挟来半块玫瑰肉送入口中,慢慢地吃着。
正值掌灯时分,映雪慈头顶恰好悬着一个琉璃灯罩,灯光如水,流淌而下,满桌红艳浓香的菜肴笼着灯火,像支馥郁的芳舟,她面颊眉梢,似有淡淡桃粉晕染其上,衬得她肌骨明润,胭红柔媚。
历经一遭劫难回来,反倒比从前病恹恹的样子多了两分人气。
谢皇后说:“出去一趟,口味倒变了,以往最见不得油腻荤腥之物。”
映雪慈往嘉乐碗里夹了块肉,偏头笑道:“我也觉得奇怪,许多从前不爱吃的,如今都爱吃了。大抵是出门在外,有诸多不方便的地方,有什么吃什么,又不像从前总闷着不动弹,胃口就跟着打开了。”
谢皇后感慨,“那倒算因祸得福,这是好事,从前我看你挑食挑得紧,脸色成日发白,现在红润的多,近来可有什么不舒服的?”
“没有。”映雪慈放下玉著,柔声:“吃得下,也睡得下。”
前阵总想吐,回宫后倒是大大减轻,她估摸着,大约是在外头总担惊受怕引起的,兼之宫中蜜饯酸果供应不断,加应子雪红果乌梅牙枣换着吃,吃得牙酸齿软,不多时,她便就忘了这桩事。
用过膳,保母牵走嘉乐去消食,姐妹俩在阁子里说话。
谢皇后看她又给嘉乐做衣裳,不禁叹气,“你就这般惯着她,她哪里缺衣裳穿,针黹局一季给她做二十来套,比甲袄裙都有,穿也穿不完,你快歇歇吧,不要熬坏了眼睛,来日把她惯坏,她离不开你,你也牵挂着她,走到哪儿都放心不下,没得成了你心中的负担。”
映雪慈手肘搭着凭几,凑近莹莹的烛火,头也不抬地笑道:“那便哪儿都不去,陪着她,自然就算无牵无挂。”
她说完,阁子里一静,映雪慈起先没觉得有什么,唇边还挂着淡淡的笑弧,待悟过来,倏地抬起头,眼中掠过一丝茫然无措,险些叫针扎了手。
好在谢皇后反应快,一把扣住她手腕,拇指将绣花针从她指尖顶开。
银针落地,在红氍毹间倏忽一闪,像细小的银火爆花,转瞬不见踪迹。
谢皇后望着地上整片的氍毹,忙叫宫人进来将银针抖出,以免回头再不留神踩进鞋里。待收拾完,半盏茶功夫过去,谢皇后不准她再碰针线,夺了放进笸箩。
她们中间隔着张小凭几,映雪慈的手搭在上面,手指蜷曲,微低着头,神色淡淡,没在一片黄昧昧的影子里。这个时候,又有几分像过去刚入宫那阵,总轻默寡言,像朵天际飘忽不定的惨淡愁云。
谢皇后不知她在想什么,轻轻握住她的双手,映雪慈抬起头,谢皇后冲她一笑,用指头抚她的手背,小心翼翼地说:“你想好了吗,从今往后,真的要留在这里?”
映雪慈张了张嘴,片刻摇头,复低下头去,“我也不知道,我还能走得了吗?走了,又能去哪儿呢?”
“慢慢等,总有时机的。”谢皇后安慰她,“你别灰心,阿姐永远向着你,暂且在南宫住着,你不想见他,就不见他,皇宫不是西苑,他是皇帝也不能为所欲为,众目睽睽之下,你仍是王妃,我不信他还能从我这南宫把你掠了去,你别怕。”
“我不怕。”映雪慈反过来安慰谢皇后,“阿姐,咱们还像从前那样过,不要为了我开罪他,嘉乐还需仰仗他这个皇叔,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过一日算一日,我如今没有什么其他的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