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崔太妃自知理亏,借口称病闭门不见罢了。
礼王妃性子软,也知道谢皇后心疼她, 更清楚姐姐同样是孀妇的处境,许多不开心的事, 都是能忍就忍, 从来不说。
谁能想到, 陛下竟会铸下这样的大错,竟惦记上了自己的弟妹, 不顾亲弟弟尸骨未寒, 就将人掠进了内宫。
这几日,还不知王妃都遭受了什么。
难怪皇后方才不管不顾掀开车帘时, 瞧见里面坐着的王妃,会那么生气。
秋君心里默默叹息,看着映雪慈精致柔婉的侧颜, 心道老天着实不仁。
给了她这样的面容,却又放任男人肆无忌惮的掠夺争抢她。
她走上前,轻轻握住映雪慈冰凉的手,柔声劝道:“皇后殿下嘱咐了奴婢,今夜就将您从这南薰殿搬出去,搬到蕊珠殿,那儿离紫宸殿远,皇后还拨了几名身强力壮的侍卫和太监守门,您住过去以后只管好好歇息,那些糟心事儿,就都忘了。”
顿了顿,她又道:“陛下那儿,由皇后娘娘出面,她知道您受了委屈,定不愿再见到陛下,娘娘还说,计划照旧——六月十九一到,她就送您出去,您放心,没有几日了。”
秋君声音柔和,身上带着和阿姐相似的温度和气质。
南宫的宫女们个个都是阿姐培养的心腹,行事熨帖而周到,不一会儿便将她的大小物收拢好。
秋君道:“王妃,咱们走吧?”
待映雪慈点头,她和蕙姑一左一右地扶着她走出了南薰殿,柔罗跟在她们身后。
蕊珠殿布置地十分温馨,谢皇后更知道映雪慈的喜好,将这儿布置的如同她少时的闺阁一般。
甫一进殿,映雪慈便感到一阵舒适和松快。
谢皇后坐在正殿里出神,听见映雪慈的脚步声,她抬起了头,脸上露出一抹苍白的微笑:“溶溶,你来了。”
她站起身,对秋君和蕙姑几人道:“你们都先下去吧。”
映雪慈轻声唤她,“阿姐。”
她张了张嘴,还想说更多,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没有想过阿姐会知道的,她也不是故意要瞒着阿姐。
她只是想,多忍一忍,忍到她出宫那日就好了。
先帝不在了,阿姐膝下只有嘉乐一个女儿傍身,如果不是有慕容怿护着她们,宫里的人只会踩低攀高,欺辱阿姐。
她讨厌慕容怿,可阿姐和嘉乐需要慕容怿……
所以她一次又一次嘱咐蕙姑和柔罗,绝对不能将此事告诉阿姐。
她正是清楚,一旦阿姐知道了慕容怿对她做的事,一定会发怒,一定不会坐视不管。
可阿姐还是知道了。
她像做错事的孩子,低下了头,黑发柔柔地覆住了肩膀,“阿姐,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
“阿姐知道,阿姐明白。”
谢皇后长叹一声,把她搂进怀里,像映夫人小时候也把她搂进怀里那样,疼惜地抚摸着她单薄瘦弱的背脊。
“阿姐不怪你,溶溶,你没有做错什么,是阿姐知道的太晚了。”
映雪慈不是她的亲妹妹,映夫人也不是她的母亲,可她们对她太好了。
好的让谢皇后恍惚间,唤了映夫人一声娘。
映夫人愣了愣。
她没有拒绝这个称呼,也没有接纳,俯身擦掉她脸上的泪痕,温柔地告诉她,你可以唤我娘亲。
但你的母亲另有其人,是她十月怀胎生了你,拼死将你托付给了我。
阿萦,你可以将我当做母亲,但你绝不能忘记她。
谢皇后的闺名,唤作谢萦。
映夫人从没有区别对待她们,映雪慈有的,她也有。
长幼有序,却没有亲疏之分。
她会在半夜映雪慈梦魇后哄她入睡,也会在夜半惊雷之时,知道她害怕雷声,冒雨前来,把她拢进怀里安抚她。
在谢皇后的心里,映雪慈就是她的亲妹妹……
她只恨自己能为溶溶做得不够多,心不够细,才让她嫁给了慕容恪,又被慕容怿夺掠。
“阿姐错了,阿姐那日不该召你入宫,若你那日不入宫,慕容恪便不会见到你。”
她那日传召映雪慈入宫,本意是希望让她和慕容怿相看,却不成想她去御囿赏花时遇上了慕容恪。
只那一眼,就生出了许多孽缘。
更想不到,慕容怿从那日起,也不声不响惦记上了她。
“溶溶。”谢皇后低垂视线,凝视着妹妹白皙干净的面孔,心头一酸:“是阿姐对不起你。”
她那时只是觉得映廷敬是个沽名钓誉之辈,溶溶配得上这个世上最好的男子,凭什么要被他嫁给一个无权无势的寒门学生,就换来几句清名美誉?
那个时候的卫王无疑是最好的人选,年轻果敢,身份贵重,是她和丈夫一起看着长大的。
性情虽沉冷静默,但是个洁身自好的好孩子。
身边没有女人,不像宗室那群混不吝的子弟,十五六岁便一堆通房妾室。
他即将前往辽东就藩,在那之前,婚事悬而未决。
元兴帝为了给弟弟挑选一门合适的妻子而发愁。
他说长赢性子冷硬,不解风情,京中娇养的贵女只怕受不了。
在那时,她想到了溶溶。
与其嫁给那同样不解风情的寒门子弟,倒不如嫁给卫王,辽东虽不如京城富庶,但胜在地广物博。
她去了那里,便是一人之下的卫王妃,辽东国的女主人,背后还要她这个姐姐撑腰,日子怎么会不好过呢?
如今想来,只觉那时的自己天真。
一念之间,害了溶溶。
若她不入宫,而是听从映父嫁给了杨修慎,做了清贵的翰林夫人,如今会不会过得更好些?
映雪慈趴在谢皇后的膝上,听见阿姐低低地道歉。
她难过地抬起了头,一滴眼泪凌空坠落,掉在她的脸颊上,溅起小小的水花。
谢皇后流着泪说:“阿姐答应你,以后不会了,六月十九,阿姐都安排好了,到时候你安心地出宫,有阿姐替你善后,什么都不必怕。”
映雪慈心里难受地厉害,她不想让谢皇后担心,便一直忍着没有哭,眼眶微红地道:“可阿姐,若为了我激怒了陛下,你和嘉乐怎么办?”
这便是她最担心的事。
她可以一走了之,让阿姐善后,可阿姐呢?
她做过皇后,生育了公主,她永远离不开禁中了。
“阿姐自有阿姐的办法。”
谢皇后像小时候那样,捏了捏她的雪腮,泪眼含笑地看着她:“溶溶,阿姐当了四年太子妃,两年皇后,可不是白当的。先帝知道我膝下无子,也留了可以保我母女一世无忧的诏书,你不用担心我和嘉乐,只要你过得快活,阿姐就高兴。”
谢皇后拍了拍她的肩膀,“放心的去吧,一切有阿姐在呢。你离宫那日,我带嘉乐去送你。至于陛下那儿……”
谢皇后的目光冷了下来,“我会想法子让他断了这个念头。”
谢皇后离去后,蕙姑和柔罗走了进来,蕙姑叹道:“多亏了皇后殿下,不然哪里能逃得过这劫?出宫以后,我日日吃斋颂经,为萦姐儿和嘉乐公主祈福,保佑她们平安顺遂!”
她不经意唤出了谢皇后未出阁时的乳名,萦姐儿,一时心酸不已。
上天待萦姐儿也不公,先帝爷多好的人,宽宏和善,还不到三十人就没了。
当年萦姐儿出嫁的时候,夫人多高兴呀,忙前忙后,她们那时都以为映雪慈出嫁时,夫人也会这般高兴。
谁承想,夫人身子垮了,老爷拦着夫人,不让姑娘见最后一面。
映雪慈面色苍白地坐在圈椅上,唇瓣轻轻张合了两下:“咱们一定要出去,阿姐此番豁出去了,我们不能拖累她。”
蕙姑看出她神情憔悴,身体和精神都到了强弩之末,不敢再提这些烦心事扰她。
拭了拭眼泪,柔声细语地道:“不说这些了,溶溶,我给你放了热水,你先去湢浴里热汤汤地洗上一遭,横竖离出宫也没有几日了,如今也不怕陛下再闯进来,你好好睡一觉,安安神。”
前两日皇帝一到了夜里,便从暗道来南薰殿。
男人在这方面天赋异禀,沾了荤就食髓知味,有些事哪怕没做到底,她也看得出溶溶几乎没能怎么好好休息。
如今不怕了,谢皇后还特地拨了侍卫和太监守门,今夜动静这么大,宫里的人都盯着,谢皇后拦着,皇帝不会再来的。
映雪慈轻轻应了声,她扶着额头走进湢浴。
待脱下里裤,看见上头零星的血迹,她愣了下。
原来是小日子来了。
难怪她骑马时那样难受,在御书房里,只是被慕容怿稍微碰一碰,便仿佛要小解一样,小腹酸酸胀胀的。
一切都有了理由。
她忽然松了口气,放任身体滑入温暖的浴桶中,任由微烫的热水包裹身躯,抚平连日以来的疲惫和紧张……
夜里蕙姑守夜,映雪慈很快便睡着了。
夜半被渴醒,她撑起手臂靠在床边的围栏上,柔声唤蕙姑:“阿姆。”
蕙姑以往总是一唤就进来了,甚至不用她唤,听见她在里面多翻两个身,都会担忧地进来查看。
她一连唤了三声,都不见蕙姑进来,心下诧异,赤脚趿着脚踏上的缎鞋,眉眼惺忪地拨开珠帘,走出了卧房。
隐约瞧见桌边坐着一个人,她以为是身量比寻常女子都高挑结实几分的蕙姑,唇边浮起温软的笑意,下意识带着撒娇的语调道:“阿姆,我唤了你好几声,你怎么不理我,我还以为……”
她还没说完,剩下的话就卡在了嗓子眼里,湿润的眼眸倒映出那人徐徐站起的,高大修长的身影,和冰冷俊美的面容。
慕容怿平静地看着她,眼里黑沉沉的一片,“以为什么?”
他朝她走近了一步,龙涎香幽长的味道再一次穿透空气,笼罩在了她的面庞上,“以为朕不会来了——是么?”
第36章 36 朕本应该是你的丈夫。
这儿所有的人, 都是为了防备他而准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