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皇后不敢用禁中的人,这些守门的侍卫和宫役,都是她从南宫的心腹里挑选出来的, 连蕙姑也亲自守在外面。
可他还是来了。
映雪慈浑身僵硬,她不住地往后退去, 鞋子不慎勾到椅脚,被撞得踉跄了一下, 她扶着椅背,勉强站稳。
眼眸里薄薄的水汽,在昏暗的只有几缕月光的殿中轻微闪烁着。
也正是这抹光华, 令慕容怿看清了她眼中的怯意。
映雪慈身上穿着细腻单薄的寝衣, 长到脚踝, 露出了一截秀气的踝骨,衬在质地稠软的布料里,显出一种羊脂若凝的质地。
慕容怿眯着眼睛, 目光落向她的脚,几乎是下意识地, 怀念起了今日下午, 她将脚掌踩在他小臂上的触感。
哪怕隔着绣鞋, 他依然能感到她的柔软和光滑,裙摆掠过他的手背, 说不清道不明的馥郁香气, 从她的裙摆下,拂上他的脸。
和她的嘴唇还有身上的香味不同, 那种幽甜是从她肌肤上渗出的,他那时就很想掐住她的小腿和脚踝亲吻,但她说累, 他才忍住了。
此刻她清素素地站在月光下,小脸被银辉照得雪白,眼眸若洗,垂在胸前的黑发随着她胆怯的呼吸,凌乱而柔软的颤动着。
他情不自禁地俯下身,拇指的拇指扣住她光滑的脸颊,微微用力地往下摁去。
“皇嫂都和你说了什么,她让你从今往后都不再见朕了?你答应了?”
映雪慈眼皮一颤,眼泪霎时穿过睫毛掉了下来,若不是扶着椅背,她怕自己会狼狈得跌坐在地上。
他是怎么进来的?
哪怕阿姐安排的人手拦不住她,外头也起码会有动静不是吗?
为什么她一点也没有听见。
还有蕙姑——
蕙姑呢?
她蓦地抬起眼睛,慌乱地扫视着殿门和窗户上投射进来的影子,试图寻找蕙姑的身影,以往她守夜的时候总是站在那里。
可现在外面只有树影斑驳,蕙姑不见了。
映雪慈见过他清剿礼王府余党时的果断和冷血,很怕他对蕙姑也做什么。
她清亮的眼睛簌簌地往外溢泪,哽咽声中很轻地问:“陛下,蕙姑她去哪里了?”
她其实想问慕容怿,他把蕙姑怎么了?
可她不敢问出来,她怕让蕙姑的处境更危险。
慕容怿听出她的意思,沉沉的目光在她脸上凝了一瞬:“她无碍。”
映雪慈像溺水之人被从水里捞出来,急促地呼吸了两下。
幸好蕙姑没事,若阿姆出了什么事,她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更不会原谅慕容怿。
她扶着椅背,低眸喘得很轻,慕容怿听见了她纤细的喉咙里,强忍咽泪的声音,他松开了放在她脸上的手。
映雪慈没有抬头,保持着垂头的姿势,道:“皇后殿下不是和陛下说过了吗?臣妾已经搬出了南薰殿……陛下为何还要来找臣妾?”
南薰殿离紫宸殿近,蕊珠殿却远极了,几乎横跨半座宫廷。
阿姐把她安置在了她认为最安全的地方,她说过会让慕容怿死心。
“你住在哪儿,不是住在朕的禁中?”
慕容怿皱起了眉,“皇嫂与你情深,你又是礼王的妻室,她一时难以接纳,也是人之常情,朕不怪她,倒是你。”
慕容怿垂眼,伸手撩起她颈边的长发,一块细腻发白的肌肤裸露出来,像掀开壳的荔肉。
月光在她锁骨里汇聚成了两个小小的水洼,莹润洁白,他不由屏住呼吸,俯身凑去。
这个忽然接近的动作吓到了映雪慈,她猛地扭过脸,身体也往后缩去。
被她用锁骨盛着的那抹月光,便落在了慕容怿的脸上。
沿着他一丝一丝的睫毛,流淌进他深邃的,纯黑色的眼睛。
慕容怿很慢地笑了下,薄唇抿出弧度,眼睛里却一点笑容也没有,“溶溶,你该不会当真了?”
映雪慈咬紧牙关,鼻尖渗出的酸意,一缕一缕地往眼眶里钻。
她是当真了,她以为慕容怿再任性妄为,起码会听阿姐一句劝,不再做欺辱弟妹的丑事,可他竟连阿姐这个长嫂的话都不放在耳里。
夜半旁若无人地来到她的宫殿,幸好她是醒了过来,若她没有醒过来怎么办?
他忽然到来,是想要对她做什么?
本来因为见到阿娘,才对他生出的几分感激,顷刻间荡然无存,映雪慈垂下眼,露珠嵌在眼眶里摇摇欲坠,“陛下这么晚还来找臣妾,明日皇后娘娘知道了,必定会生气的。”
她说话的声调一向柔婉,笑时声音上扬,像春日的玉笛一般悠扬,郁郁时宛如琵琶拨弦,哀愁绵绵。
她如今的声音很低柔,无疑是郁郁寡欢的,和前几日对他的甜美讨好截然不同,可他更喜欢她这样。
流泪的样子,厌恶他却不敢言说的样子,都美丽又真实。
更像一个,会因不悦对丈夫生气,恼怒和不予理睬的妻子。
慕容怿知道她在说推辞。
他看着她,目光莫辨,声音沉了下来,“朕有法子能让他们闭嘴,只要你愿意。”
他可以对她之前的欺瞒和哄骗,既往不咎。
他垂手而立,踱步跨过那槛窗投下的一格格窗影,朝她走去,“朕会劝说皇嫂,接纳你我,在那之前,人前朕不会再碰你,你就住在这儿,朕三日来一回,若你不舒服,朕可以五日。”
映雪慈面色苍白地站着,不过几步,慕容怿就来到了她的面前。
地上单薄纤瘦的人影被一具更高大的躯体覆盖,映雪慈紧紧抿着唇,却还是被他捏着肩膀,撬开了唇齿,勾出舌头来吮吸。
他今日吻地慢,间断地和她说着话,眼泪沿着她的唇缝渗进来,被他舔舐着咽了下去,有丁香的香气。
他蛊惑般沉声道:“朕可以用鱼鳔,你不是也很喜欢吗?溶溶,朕本应该是你的丈夫,朕与你是天经地义,旁人不明白,你不是最清楚?”
他吻着她,忽然用了些劲,本来捏着她肩膀的手掌放到了她的脖子上,没使力,指骨撑着她的下颌,让她有个地方栖着。
映雪慈茫然地想,她清楚什么?
什么叫天经地义?
她的婚事本就是容不得她做主的,父亲要她嫁给杨修慎,阿姐为她挑了慕容怿,崔家替慕容恪求娶她。
在这几个人里,慕容怿的确是最好的选择,可却不是她自己要选的。
如果不是崔家横生枝节,她或许会嫁给他,比现在还要更早地知道他是一个多么专断疯狂之人。
气息混乱在了一起,早就分不清是谁的津液,只有丁香花的香气甜得发苦。
嘴唇分开时,映雪慈的眼睫覆了下来,意识到只要身在宫中,便绝不可能摆脱慕容怿,她攀着慕容怿的肩膀,无力地看向地面。
慕容怿抱起她步入卧房,蕊珠殿的床只是一张精致的拔步床,远不如南薰殿的玛瑙宝床宽大舒服,他若躺下,只怕还显得拥挤。
映雪慈面朝内里卧着,他坐在床边,把玩她纤细的手指:“你今日受了惊吓,好好休息,朕三日后再来看你?”
映雪慈背对着他,声音细微:“臣妾小日子来了。”
慕容怿问:“疼吗?”他道:“那朕五日以后再来。”
他的手伸来,覆在她平坦柔软的小腹上,小衣都被他捂热了。
他不懂女人的事,生母徐贵妃去世的早,他身旁的女人只有谢皇后这个长嫂,谢皇后时而有腹痛的时候,先帝在时,便这样替她揉腹。
映雪慈无话可说,她茫茫然地凝视着床尾的纱帐。
长夜还未曾过半,睡前的侥幸和愉快便都消失不见,她恨不得这只是一场梦魇,醒来,阿姐派来的侍卫把蕊珠殿守得密不透风,慕容怿听了阿姐劝说,断了对她的念想。
从此二人桥归桥,路归路,生不见死不见。
她安安静静等到六月十九,世上再无礼王妃,也无映雪慈,只有汪溶——这是她给自己取的新名字,随母亲姓,用来出宫以后隐姓埋名时使用。
可慕容怿不肯放过她。
她几乎能想到阿姐是如何劝说的,一定软的硬的都用上了,可他是皇帝,他不听,谁又能拦得住他呢?
门外那些阿姐派来的心腹,固然是效忠阿姐的,可难道指望他们就能拦得住一国之君吗?
谁能承担得起这罪同谋逆的下场?
映雪慈慢慢地想明白了,她不再挣扎,翻过身,胳膊碰到慕容怿冰冷华美的袍子,她瑟瑟地抖了抖。
慕容怿身上还穿着石青色的燕居服,朝珠垂到胸口,流动着尖锐的珠光。
不知是刚从御书房还是哪儿来的,袖口沾着一团墨迹,她捏住了那团墨迹,慕容怿低头看她,声音磁性低沉:“溶溶?”
映雪慈没有说话,坐在雪银色的床幔里,月华洒在她的头发上,显现出一圈靛蓝色的光晕。
她凑过去,将脸埋进他的胸膛,冰冷的袍子下面,男人修长挺括的身体是浑热的,长发像绸缎滑进他的手掌里,在他的指尖如水流溢。
“是臣妾不该欺瞒陛下,可实在是那晚陛下来的突然,臣妾又因亡夫超度的法会未完,心中惶恐,更怕拒绝陛下,陛下会生气,才不得不服药相避。”
她絮絮地说着,贝齿咬住下唇,抬起头,眼里有了朦胧的泪意:“若臣妾当初嫁的人真是陛下就好了。可臣妾如今这样的处境,哪里还敢想和陛下结发的事?陛下如今喜爱臣妾的姿容,若哪一日不爱了,以臣妾的身份,又该如何自处?”
映雪慈啜泣着,将玉白的脸颊贴在慕容怿凉浸浸的通犀金玉带上,“陛下是天子,可臣妾只有陛下了。臣妾有多害怕,陛下可知道?”
第37章 37 情欲爱欲会噬人血肉。
皇帝坐在肩舆上出神。
袖口微湿, 是沾了映雪慈的眼泪。
他很少看到她这么伤心大哭的样子,原来眼睛大的人,泪珠子也大, 砸下来会溅起水花。
滚烫的,一颗接着一颗, 烙得他手背生出一种灼伤的疼。
一定是真的害怕极了,才会哭成这样, 扑在他的怀里,抖得像暴雨中的一朵依兰花。
皇帝抚了抚额角,看上去像在闭目养神, 眉头却一直紧皱着。
他自幼被皇兄抚养, 一心扑在课业上。
及长, 又有一番开疆拓土的壮志,欲让藩地辽东国成为大魏最坚实的前塞,自然就忽略了男女之情。
那时他也清楚, 如果不出意外,他的正妃人选也将由皇兄定夺。
皇室的婚姻, 从来都是政治抉择的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