映雪慈被他紧紧箍在怀里,失神的眼睛望着半空的浮尘,片刻,她闭上了眼,嘴角浮起甜蜜的笑容,“好,永远在一起。”
外面传来太监打更的梆子声,夜深了。
皇帝沐浴后,坐在棋桌前把玩一副水晶棋子,这是先帝在他十四岁生辰那年送给他的。
他少时痴迷棋局上的厮杀博弈,可惜下法生猛,回回将对手杀得丢盔弃甲,弃子讨饶,久而久之,也就没人愿意同他对弈,他也不恼,自己和自己手谈,乐此不疲。
成年以后带兵掌权,博弈的心思调转前朝,这爱好也就慢慢搁置了。
他难得有闲暇的时候,拾起旧爱,配殿里却不断传来淅淅沥沥的水声,还有一种低幽的兰香,渗过回廊绵绵地往暖阁里钻,慕容怿摩挲着指尖冰润的棋子,迟迟没有落下,低长的眼睫投下一片清贵闲影,衬得鼻梁英挺,唇峰如山。
一刻钟后,他听着那还仍没歇止的滴水声,蹙了蹙眉,将手中的棋子抛回棋盅,仰头靠回引枕上。
又过了好一会儿,配殿的水声消失了,门口传来一串轻轻的脚步声,他耐着性子没有抬头,直到那脚步声走近,他才掀起眼皮,紧接着,目光便定住了。
映雪慈穿着他前两日才穿过的一袭雪缎长袍,怯怯地立在那儿,长发还带着些许潮意,湿漉漉散在脑后,黏在颊边,巴掌大的小脸埋在里头,像一块润腻的羊脂玉。
那袍子对她来说太长,也太大,她将衣袖挽了上去,露出一截雪藕似的小臂,腰用腰带缠了两圈半,掐得极细,宛若细颈瓶里养的梨花。
袍长在他身上,不过到膝盖,这会儿却在她的脚面上荡漾,随着她走动的步伐,袍脚分开两片,纤弱雪白的脚踝和小腿若隐若现。
夏夜的风涌进来,吹来她满身馥郁,暖阁里模糊昏昧,唯有她的眼神清媚无边。
慕容怿一言不发地盯着她,直勾勾的眼神看得映雪慈心慌,她用手围住胸前隆起的弧度,嗓音发颤:“臣妾是不是不该穿这个?”
慕容怿没有回答她的话,捏住她绵软白嫩的腕子,拽进了怀里,哑着声问:“谁教你这么穿的?”
映雪慈不敢抬头,额头抵着他的胸膛,声如蚊呐,“他们拿给我的,没有别的衣裳,只给了我这个。”
不必想,慕容怿都知道“他们”是谁,御前的人都是人精,察言观色的本事炉火纯青。慕容怿呼吸渐重,他抱起映雪慈,步入罗帐,“朕若说你不该穿,你岂非现在就要脱下来?”
映雪慈的脸倏地红了,挽着他的脖子,一味摇头:“现在不行。”
慕容怿意味深长地看着她,映雪慈不敢和他对视,乌黑的眼睫颤了颤,扭过头,面红耳赤地嗫嚅道:“里面……没有别的了。”
送衣裳来的宫人说,暖阁是皇帝夜宿的地方,从不留宿妃嫔,只备着皇帝的几件常服,一时半会儿他们找不来女人的衣物,让她且先穿上这个。
她哪里有别的选择,总不能光着身子出来,只好咬牙先换上。
衣服宽大的领口,随着她这个小幅度的扭动,朝一边肩膀滑落。
慕容怿看了过去,她过分纤细的颈子往下,一片微微鼓起的雪白柔嫩,撑起了胸前单薄的布料,这件前两日包裹着他坚硬躯体的衣物,如今包裹着她最隐秘的柔软,在他的衣袍之下,她的窈窕不着/寸缕。
慕容怿目光微沉,伸手把她的脸拨正,“想继续穿着也可以,但你知道身穿天子之衣是什么罪?”
他话里没有怪罪的意思,伸手撩起她左脸遮挡的头发,端详她白得近乎透光的耳垂,用口型无声吐出两个字眼。
察觉她身体传来的细微颤栗,他的眼中划过一道怜惜,语气依旧沉静,“还要继续穿着?”
映雪慈转过身,咬唇看着他,良久都没有说话,慕容怿愣了愣。
他皱起眉头,抬手想抚她的头发,被映雪慈轻轻躲开。
她背过身去,削薄的肩膀轻轻耸了耸,鼻音带着水汽,“臣妾以为,陛下不会这么对臣妾的。”
“陛下尚未大婚,只怕不知道,女子穿夫君的衣裳,是再寻常不过的事,陛下固然是天子,可是在臣妾心目中,陛下更是臣妾的夫君。臣妾不过是不小心穿了自己夫君的衣裳,这也有错吗?”
慕容怿面色不豫,“朕并非想……”
映雪慈吸了吸鼻尖,“臣妾在礼王府时,礼王就从未因为这种事怪罪臣妾。”
身后静了下来。
映雪慈抬起手腕,装作拭泪的模样,手指还没碰到眼皮,头顶传来一记耐人寻味的冷笑,她被忽然而来的力道按在了小榻上。
来不及惊叫,慕容怿的身体压了上来,贴着她的耳垂,既轻又狠地问道:“那朕倒是不如他了?”
她被他强行翻过身子,捏住了下颌,暖阁里的烛光虽然昏暗,但足以照清她的眼眸,深褐色的眸子干干净净,眼尾上挑,哪儿有半颗眼泪?
慕容怿的眼眸陡然沉了下来,他气得笑了,咬牙切齿地道:“你又骗朕。”
映雪慈一只手搭在慕容怿的小臂上,一只手撑着小榻坐了起来,眼底尽是楚楚可怜的怯意,“还不是陛下先吓唬臣妾的,还要脱臣妾的衣裳。”
她歪坐在引枕上,抿着唇瓣静生生地笑,闹了这么一遭,她身子弱,的确受不住,胸脯起伏地有些急促。
慕容怿阴着脸把她拽进怀里,映雪慈顺势抬起手臂,搂住他的脖子,“还生气吗?”
皇帝掀了掀眼皮,没搭理她这句话,脸色仍沉着,映雪慈凑到他的脸上,轻轻啄了一口,“好了吗?”
又问:“还气吗?”
一连啄了三四下,皇帝脸色有所缓和,但还记得方才她那句“礼王从未怪罪臣妾的话”,寒声道:“慕容恪他……”
映雪慈仰起脸,攀着他的脖子,贴上了他的唇,堵住他未完的话,柔弱的幽香拂面,温热的舌尖游鱼般吮引着他的唇舌。
慕容怿的目光逐渐变得幽深,他垂眸望着她湿濡的眼睛,等待她一点点卸了力道,松开他的唇,伏在他肩头微喘的时候,他扶起她的脸,在她迷离的目光中反客为主地吻了回去。
暖阁的榻太小,他要紧紧抱着她,两个人才不至掉下去,慕容怿分开她的双腿,让她缠着他的腰,他伏在她身上,喘息地问:“身上干净了?”
映雪慈被他咬着唇不能说话,呜呜咽咽地摇头,慕容怿冷着脸,不轻不重地拍了下她的臀尖,听见映雪慈低软的鼻音,他才扬了扬唇角,“今天先欠着,以后慢慢还。”
寿康宫。
太皇太后正要歇下,得知派去给皇帝送补汤的宫女回来了,招招手唤人进来,“皇帝今日可有翻牌子?”
宫女摇了摇头,“奴婢送汤过去的时候,御书房的暖阁还有灯,估摸着是陛下宿在了暖阁里,御前的梁公公不让打扰,奴婢放下汤就走了。”
“怎么又宿在御书房?”太皇太后头疼地道。
大魏如今嫡系只剩慕容怿一人,宗室的亲王都来自旁支,倘若慕容怿有恙,整个皇室没有一个可堪大位之人,当务之急,是让皇帝尽快绵延子嗣,无论孩子的生母是谁,哪怕是个微末的宫女,她也认了。
“不能再这么等下去,你明日去打听打听,秀女里哪几个拔尖的苗子,一律告诉我,皇帝不翻牌子可以,但一定得有个孩子,才能堵住天下悠悠众口!”
翌日,天边还黑着,映雪慈便轻手轻脚地从暖阁里走了出来。
梁青棣瞧见她出来,连忙迎了上去,“王妃怎么这么早就醒了,这才四更天,不再睡会儿?”
映雪慈颊边还透着淡淡红润,暖阁的床榻小,皇帝抱着她睡了一夜,体温也渡了一夜,她身上热得很,面色也比平时倦软苍白的模样好了许多。
她柔柔地摇头,眼波似水温柔,“不了,再过会儿就到陛下上早朝的时辰了,我怕被人瞧见,这会儿走,没有人看见。”
梁青棣哈腰道:“王妃说得是,奴才去备一顶小轿送您,您等等。”
他转身去唤人,映雪慈却道:“不必了。”
“不是很远,我想自己走动走动。”
她这么说,梁青棣也没法子,再三劝说无果后,点了两名小宦官,一人提灯,一人引路,簇拥着映雪慈离开了。
映雪慈面上带着恬静的笑意,前方引路的两名宦官不敢回头直视她的面容,一路弯着腰默默前行。
直到身后看不见御书房的房檐,映雪慈唇边的笑容,才淡了下来,慢慢地变冷,眼底一片平静。
回到蕊珠殿,送走了那两名小宦官,映雪慈合上门,快步走到屏风后,将身上的袍子脱了下来。
蕙姑连忙送来她的衣裳,映雪慈接过,低柔的嗓音透过屏风传来,“再过三日便要走了——阿姆,行头,细软,都准备好了吗?”
第43章 43 不悔。
寅正四刻, 皇帝才醒。
他难得起这么晚,平时早半个时辰前就起身了,宿在暖阁里方便, 旁边就是御书房,他略翻几本折子, 正好差不多时候上朝。
听见里面传出起身的动静,梁青棣连忙掌灯走了进去, 身后的宫人们依次把蜡烛点燃,用琉璃罩子罩住,黑漆漆的暖阁霎时如白昼一般。
梁青棣弯腰走上前伺候皇帝穿鞋, 皇帝一手拨开帘子, 一手放在身旁已经冰冷的玉枕上, 指腹摩挲了几下,才依依不舍地放开。
他站起身,目光却还落在映雪慈躺过的那半边小榻上, 那里仿佛还残留着她睡过的痕迹,声音沙哑地问:“她几时走的?”
梁青棣躬身道:“王妃四更头上就走了, 怕惊动了您, 就没让奴才们跟您说。”
皇帝皱眉, “这么早?”
他心里一时生出悔意。
昨晚他有几分把持不住,闹到了近二更天才睡, 睡得时候也紧紧搂着她, 好几次他察觉她翻身,都被他捏着腰缠了回去。
后半夜他睡沉了, 隐约感到压住了她,映雪慈轻轻推了他一下,想来是没睡好, 以后还是得睡回南薰殿那张玛瑙宝床上。
那张床宽阔。
这么一算,她拢共也没阖眼几个时辰,早知这样,昨晚就该让她早些睡。
皇帝回味着她清凉的肌骨,抱在怀里像浸在溪水里的软玉,失神了一会儿,“她今日还要去寿康宫抄经?”
“是,日日要去,不过好在没几日了,还有三日,礼王的超度法会就彻底结束了。”梁青棣道。
还有三日。
离他和她约定的日子,也近了。
她当初说要等十五日,等法会结束,慕容恪灰飞烟灭她才安心,他没允,饶了一日,给了她十四日的时间准备。
因为他要慕容恪亲眼看着,他怎么得到她,却束手无策,肝肠寸断。
时至今日,这个决定他依然不悔。
一如棋盘上的博弈,他过惯了要什么都能轻而易举得到的日子,哪怕老皇帝偏心最小的儿子,但他身为皇子,该有的都有,没有的,皇兄也能给他。
除了映雪慈。
他真心想要的,第一次那么想要得到的人,为此一改咄咄逼人,步步紧逼的手段,想慢慢的来,配合皇兄和皇嫂,缓缓地打动她。
他听闻她善于抚琴,为此亲自请当时的制琴名匠,做了一把桐木琴,取名“小春雷”,因为他们第一回见面,是在春日,她在飞扬的垂幔后倚着窗,窗外开满了蔷薇,一簇簇映红了她眼尾白皙的肌肤。
他刚下朝,还没能从那庄严和肃穆中抽离,尚且能矜贵自持地望着她,那日风和日丽,碧空如洗,难得的晴天,离惊蛰还有一阵子,可他的心里,好像听见了惊蛰的春雷,沉闷而躁动,轰隆隆的,再难止歇。
春雷初动,万物萌发。
他抬起眼,血液在身体里盈沸,故意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这都是慕容恪欠他的。
“嗯。”皇帝弯着唇,满意地颔首,吩咐道:“今日替她去寿康宫告个假,就说她身子不适,去不了了,让她回去睡会儿,再派太医去瞧瞧她。”
梁青棣应承了下来,帮皇帝穿衣的时候,他见皇帝嘴角隐约带笑,也跟着笑了,“陛下昨夜睡得可还好?”
暖阁里的枕头小榻,都硬得很,寻常人压根睡不踏实,当初陛下就是为着勤政,才常常宿在这儿。
有时候半夜有军机送进来,他们还没转过身进暖阁,陛下就已经披衣起身了,神情之间没有半分倦意,这半年来,几乎都是这么过来的,也就昨夜里,他才第一回觉得陛下睡熟了。
王妃出来的时候,他往里头瞧了一眼,陛下睡得踏实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