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瞥了他一眼,神情淡淡的,但得意从眼里流露了出来,他把嘴唇抿直了,肃容道:“尚可。”
梁青棣双手合十,“天菩萨保佑,王妃夜夜宿在这儿才好。”
皇帝理了理胸前的朝珠,“这话不用告诉她。”免得她迫于压力,以为必须陪他不可,只要她不厌恶他,不是要离开他,不是要跑,要逃,他一切尽可以纵容她,怀柔手段,慢慢地来。
时日还长,他想。
不是已经在往好的方向去了吗?
穿戴得当,恰好天边日出,万里霞光,皇帝正要出门去上朝,一个伺候净面的小太监捧着铜盆退下时,不慎没拿稳,将铜盆打翻了。
水流了一地,堪堪流淌到皇帝的脚边,皇帝眼珠微动,平静地看着地上肆虐的水迹。
小太监吓傻了,梁青棣走过去呵斥,皇帝抬手止住,“你多大了?”
小太监哭道:“奴才、奴才十七。”
皇帝叹道:“十七。”他说:“还小,罢了。”
她也才十七岁,男人抽条儿了,还要清挑壮实些,她十七了,还是那么柔弱纤细,抱在怀里,好像感觉不到分量似的,像抱着一团随时要飘去的云。
梁青棣道:“皇上饶你一命,你还不快谢恩?”
小太监连忙扑到地上磕头,一连磕了十来个,待头抬起来,皇帝明黄的曳撒早就消失不见了。
他浑身发寒的坐在水洼里,回忆着方才皇帝不怒自威的音容,只觉走了大运,他这般蠢笨,竟还能捡了条性命回来,也不知是托了谁的福。
皇帝走出暖阁,坐上前往金銮殿早朝的銮舆,面色就冷了下来,抚摸着拇指根上的玉韘,道:“昨夜给她拿衣裳那人,找着了吗?”
“找到了,是个御前的小管事,平时也是个机灵人,约摸是太想在陛下跟前立功得重用,才把心思打在了王妃身上。”梁青棣轻声答。
皇帝道:“挑筋去指,再赐死吧。”
他冰冷的话语散在清晨尚有几分凉意的风里,銮舆一转,便只剩下冷酷慑人的背影。
梁青棣站在末尾,拉住飞英道:“行了,你这去抓人吧。”
要怪,也只能怪那人心术不正。
自作主张就给王妃送去了那身衣裳,幸而有陛下宠爱加身,王妃穿上,是蜜里调油,可若陛下忌讳这事儿,或被他人瞧见,害得王妃下不来台,甚至要获罪,那可怎么办?
这岂不是要害王妃的命吗?
主子们的事儿,什么时候都轮不着一个奴才做主。
映雪慈迈进寿康宫,照例先去正殿门外给太皇太后请安,没成想太皇太后今日在外头伺弄花草。
看见映雪慈过来,她的表情疑惑了一瞬。
她招了招手,映雪慈垂眸走了过去,“给太皇太后请安。”
“起来吧。”太皇太后道:“不是说今日身子不适,不来了吗?”
映雪慈愣了一下,眼角余光撞见不远处一个神情尴尬的小太监。
对方看着面熟,好像在御书房外见过,她不必细想都知道这是怎么回事,捏住手帕,捂在嘴角轻轻咳了咳,“臣妾的确身子不适,但一想到三日后亡夫超度礼成,不敢懈怠,还是来了。”
太皇太后淡淡道:“你也是个实心眼的孩子,人都死了,活人再怎么忙活,也是虚的,也罢,你还年轻,跟你说这些你也不懂,才十七,就做了孀妇……”
她叹了口气,“以后身子不舒服就好好养着,别再把自己折腾坏了,来了就来了,冬生,你带她去偏殿。”
映雪慈跟着掌事女官冬生走进偏殿,才发觉这儿不是她之前待的那间,这里除了有书桌,还有一张拔步床,“冬生姑姑,怎么带我来了这儿?”
冬生道:“王妃带病抄经,太皇太后怕您真病倒了,带您来这儿,您累了就卧下歇歇,别硬撑着。”
映雪慈眼睫颤了颤,低声应下。
冬生看她走到桌子前取出经书和笔墨来抄,安安静静惹人生怜的样子,摇了摇头,带上门离开了。
回到主殿,冬生走到太皇太后身后,替她捏肩,“太皇太后不是不问小辈的事儿?怎么今日破例了?”
太皇太后眯着眼睛道:“看那孩子可怜罢了,先前有崔氏在,我不愿插手,如今崔氏自寻死路,这孩子日日在我眼皮子底下,人心都是肉长的,看着可怜。”
“可不是?”冬生道:“生得这般姿容和心性,可惜了。”
“可不可惜,如今也成定局,以后别为难她,就让她慢慢地过着,活着,她还有几十年要熬,半辈子的经要抄,不像咱们,半截骨头埋进黄沙里的老东西了。”太皇太后摆了摆手,“我昨日让你查的事儿,查明白了吗?”
冬生道:“查出来了,这批秀女里的确有几个拔尖的,容色盛丽,奴婢看着都觉可人,若能早日为陛下诞下子嗣,想来生下的小皇子小公主,也是极钟灵毓秀的。”
太皇太后轻哂:“长得漂亮有什么用,皇帝未必喜欢,真要论美色,有谁比得上偏殿里头那个吗?”
冬生老老实实的摇头,“谁能跟那位比呢?奴婢前几日第一回见到她,都惊了一惊,心想世上还有这样的美人,怪道礼王发了疯,崔氏不管不顾的要为了儿子把人强弄来。”
太皇太后冷哼一声:“造孽!慕容氏的男人都是痴情种子,想当年太祖和小宛国公主,我那不成器的儿子和崔氏,恒儿和谢氏,还有慕容恪和映氏——除非遇上那个人,否则怎么逼都没用。”
当年太祖对小宛公主,爱若至宝,临死都惦记着这事,将小宛公主托付给了她,要她善待,谁知太祖出灵那日,公主不愿独活,触棺跟着去了。
她并不怨恨太祖,她虽是太祖发妻,但二人比起夫妻更像同盟,他许给她皇后之位,也给了她傍身的嫡子,他们同是大魏最坚实的拥护者和掌权人,唯一的义务,便是让大魏长盛兴旺。
“慕容怿是被恒儿教成了这样,做了皇帝就能和心爱的女人一生一世,恒儿和谢氏是恩爱了,想过自己有一日会遭了暗算留下孤儿寡母吗?也怪我这个祖母没有盯着,我不会再让慕容怿步恒儿的后尘。”
“无论他心里有没有人,他都必须先留下子嗣,大魏的江山绝不能动摇。”太皇太后一字一句地道。
午后蕙姑送来膳食,映雪慈咬着筷尖,扶着装满碧梗米的玉碗,脑袋一点一点。
蕙姑心疼坏了,伸手过去托住她的脸颊,柔声细语地道:“多少吃一点,吃完了去睡会儿吧,昨夜也没睡好。”
映雪慈睁开一双美眸,搂住她的胳膊,轻轻打呵欠,下意识带着撒娇的语调:“是呀,他昨夜一直挤我呢,我才合上眼,他就用腿压我……”
蕙姑咬着牙,偏偏欺负映雪慈的人是皇帝,她不好数落诋毁,只能不甘心地道:“那还真是霸道!以后都不和他睡了,横竖就快走了,阿姆喂你,吃两口,咱们就睡会儿。”
映雪慈是她小时候一口米一口汤喂大的,吃饭还和幼时一样,吃得又慢又细,一口饭要磨上半天。
蕙姑耐心喂了两口,她就不愿吃了,把碗推开,用茶水和花露漱口,翩翩起身扑向拔步床,抱着软枕便蜷缩成一团睡着了,可见昨夜真是累坏了。
蕙姑叹了口气,心里一边埋怨皇帝,一边无可奈何地收拾了碗筷,坐在床边轻手轻脚替她脱去鞋袜,才悄悄地离开。
映雪慈睡了一会儿。
偏殿里放着好几处冰鉴,太皇太后没在这上头苛待她,可她体弱,比旁人都嫌冷,瑟瑟缩缩地爬起身来想寻被子,没有发觉床边的罗帐外,坐着一个熟悉的人影。
忽然一双手掀开垂幔,手臂微一用力,就把她整个带到了大腿上,然后掐着她的腰,分开她柔嫩的双腿,跨坐上他的小腹。
身下传来滚烫坚实的触感,映雪慈懵了一瞬,不知是被烫到还是怎么,玉白的脚趾轻轻蜷了起来,她望着面前不知进来了多久的男人,眼睛微微睁大,刚睡醒的嗓音黏糯清甜,“陛下?”
她方才睡得沉,骨头都睡软了,抱起来软若无骨,皇帝嗅到她唇息里透出一股淡淡的花露甜香,目光微深,低头用薄唇去摩挲她娇嫩的唇瓣,嗓音也沉了下来,“睡醒了?睡醒了就起来,朕有事等你办。”
“什么事?”映雪慈轻轻挣扎起来,她慢慢醒了觉,望着殿内的碧纱垂幔,桌上没抄完的经文,还有身下的拔步床,身后微微渗出一层冷汗——这儿是太皇太后的寿康宫。
他在别处惹她也就罢了,她躲在寿康宫里睡会儿午觉,他也能将她翻出来,她不由得想到猎犬翻找猎物的模样,感觉自己就像被他摁在身下刚从窝里刨出来的兔子,便下意识看向他的鼻子。
英挺的鼻梁,优越的鼻骨,往上是一双深邃的没有尽头的眼睛,不像猎犬,倒像狼,温柔起来,这副天生的好相貌就显得俊美昳丽,但她也见过他对她步步紧追,咬骨吃肉的样子,说鹰视狼顾也不为过。
她轻轻往后缩了一下,这么细微的动作也被他捉到了,皇帝察觉到她躲避的意图,下颌绷紧,膝盖稍微往上一顶她里面的柔软,映雪慈身子一颤,红着脸倒进了他怀里。
那种难以言喻的酸软和酥麻涌过全身,映雪慈微喘着,眼帘颤动。
她双腿被他这一弄软的不行,实在怕从他腿上掉下去,只能咬唇捏住他的衣领,两条细细的腿根,也夹紧了他的腰腹,颤抖着抱住他的脖子,“陛下为什么会在这里?太皇太后就在正殿,这儿离正殿近,若有人经过,一定会被发现——”
皇帝捂住了她的嘴,映雪慈将他的衣领都捏皱了,他还是垂眼从容地凝视着她,嘴角甚至勾起了一点弧度,“朕不是说过了?知道就知道,若真被发现了,朕就告诉她,是朕爱慕你,爱慕得发疯,才不择手段将你掠来,她若要拆散,也要看看肚子里的孩子答不答应。”
他一只手压住她的唇腮,一只手放在了她平坦的小腹上,感受着那儿的温暖和柔软,他心里被一股无名的暖流充斥,仿佛她那儿真的有了他的孩子,如此想着,他情难自抑地移开了手掌,压住她的唇吻了一下,尝到了她唇间甜美的花露。
映雪慈不知他又发哪门子的疯,眼神微微透出茫然,她小心翼翼地呼吸着,男人手掌滚烫,烙得她的小腹都热了起来,“……什么孩子,哪儿来的孩子?”
慕容怿闻言抬起了头,映雪慈坐在他腿上,他托着她的臀尖,双臂施加压力箍紧她的腰,让她除了他的身体没有任何可以支撑的地方,浑身的重心倒向他,他才眯着眼道:“迟早会有的。”
外面传来小太监的轻咳声,慕容怿皱了皱眉,将映雪慈放回床榻上,伸手抚了抚她的脸颊,“一刻钟后,会有太医过来找你,你什么都不用做,跟着太医出去,明白了吗?朕在外面等你。”
第44章 44 片刻温存。
映雪慈没有说不好的余地, 虽然疑惑,还是轻轻点头,想先把他哄出去, 她好穿衣。
方才她褪了外衣上床休息,身上只有一件莲花色的邹纱里衣, 腰如束素,皮肉的莹白淡粉, 从朦胧的白色邹纱里透出,头发半散,脸睡得红扑扑。
皇帝站起身, 回眸又看了她一眼, 映雪慈被他含过的嘴唇充了血, 微微肿着,像朵半开的玫瑰苞,他忍不住又返回去, 俯下身,宽大的手掌托起她的脸。
她的脸实在小, 他手放上去, 就遮到了眼尾, 他自然而然地替她把长发拨到了另一边。
门外再度传来宫人的咳嗽,这种频繁的催促让皇帝沉了脸色, 映雪慈知道他若再不走, 真要被人发觉,便也跟着焦急起来, 带着尚且柔糯的鼻音哄他:“臣妾一会儿就来,快出去吧,好吗?”
哄孩子的语调, 皇帝怎么听怎么不是滋味,哪个男人愿意被心爱的女人当做孩子哄,但时辰上容不得他再发威,只能压着腰身,不舍得用拇指一遍又一遍抚她的唇,“说到做到,朕不想再翻遍整座禁中找你。”
映雪慈忍不住笑了,“好啦,臣妾还能跑哪儿去?”
整座宫禁都是他的,她躲哪儿都能被翻出来,皇帝也不禁笑了,“也是。”稍微压下眼帘盯着她,“那朕先走了?”
“快去吧。”映雪慈推他的胳膊,皇帝纹丝不动,她跪坐起来,凑上去亲了一口他的脸颊,皇帝才扬了扬唇,卸下力道,迈着大步出去了。
从偏殿里出来,皇帝脸上的笑就淡了。
太皇太后久不回宫,寿康宫里都是内务监拨过来的人,说好听了是专程派来伺候老祖宗的机灵人儿,说难听了都是眼线耳目,瞧着皇帝从映雪慈所在的偏殿里出来,都默契地垂下头,像没看见似的。
回到正殿,太皇太后恰好问过几个美人的身世、年龄和姓名。
皇帝站在珠帘外,没有迈进去,面容清冷而模糊,珠子折射出幽冷的光华,投进他眼眸深处,太皇太后还要问什么,余光瞥见帘外的皇帝,“皇帝来了,怎么也不叫人通传一声?”
皇帝顿了顿,这才抬手掀起珠帘,走了进去,“朕听说太皇太后身体抱恙,特地赶来,太医怎么说?”
他一进来,美人们都惊得从座位上起身行礼,皇帝步伐从容,织金袍子划过眼角,她们心里不约而同生出几分胆怯和雀跃。
入宫至今三个月了,皇帝不翻牌、不召见,就将她们这样好吃好喝安顿在内宫,仿佛将她们给忘了,月月俸例不少,还给裁新衣,置办头面首饰,知道的是入宫伺候皇上,不知道的还当是换了个府邸做小姐,今次是太皇太后召见,说想瞧瞧她们,她们这才来了,不想竟能遇上皇帝。
不过听皇帝的语气,仿佛不是心甘情愿来的,太皇太后身体是不好,但看着精神头尚可,远远不到身体抱恙的地步吧?
美人们惴惴不安地绞着手里的帕子,听着祖孙二人有来有回的寒暄,等到头顶传来一道男人低敛沉淡的“起来”,才松了口气,退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秦香宜忍不住,偷偷拿眼瞄了上头一眼,脸颊顿时红了,陛下生得当真很好看,爹爹没骗她呢。
钟姒坐在几人中间,魂不守舍的样子,秦香宜知道她家里父亲近来遭了谪贬,心里一定难受,背过去拍了拍她的手,“难得我们能见到陛下,别苦着一张脸了,如果能入陛下的眼,你还能为你父亲美言两句。”
钟姒扯了扯嘴角,没了刚入宫时盛气凌人的模样。
离母亲塞给她鹿血药酒不过才过去几日,父亲遭到谪贬的圣旨就下达了,母亲果然没有猜错,崔家被御史台网罗罪行,要被清算了,麾下的门生子弟一个也不漏,父亲站错了队,自然是第一批被处置。
家中的希望都压在了她的身上,母亲福宁公主日日派人传话入宫,逼她尽快得到皇帝的临幸,无论用什么法子,昔日自恃身份的贵女,如今为了家族,也不得不强颜欢笑,自荐枕席,就为了一线机会留住皇帝的心,来日诞下皇子,或许还有资格吹一吹枕头风,替父亲谋得回京复职的机会。
可陛下的性情难以捉摸,不久前才赐给她和母亲来自扶南国的珊瑚宝像以示恩宠,转眼间就能无情地剥夺父亲的官职贬去苦寒之地,她只觉得天威难测,恐惧无比。
何况……
她捏紧了衣袖,浑身发寒地想,何况,她还要给陛下,喝那种药酒,以确保被临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