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匆匆地埋头赶路,连左右两旁瞧见他对他颔首的太监宫女,都来不及回礼,就这么火急火燎地赶到南宫,才长舒一口气,面带哀愁地看向谢皇后所居住的柏梁台。
他虽是太医,但听命于谢皇后的母族,可他清楚的记得,今早被人从西苑放出来时,领头的锦衣太监,是用何等冰冷的语言让他掂量的。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他食宫中俸禄,顶头便只能有一个主人。
大魏的君主。
整整两日的紧闭,已经让他清楚的认知到了这一点。
昨日深夜,那位来到关押他的厢房中,身长玉立,徐徐把玩着指腹上的玉戒,面庞带笑,看不出一丝的不悦和恼怒,就这么静静听完了他是如何被谢皇后授命,将家中祖传的药酒给了礼王妃,又教她如何使用,骗过两位眼光毒辣的院判大人的。
听到礼王妃险些被宠幸的那个晚上,放在玫瑰花露中的晕厥药也是他给的后,那人扬了扬眉,似笑非笑,缓缓地吐息道:“原来是你啊。”
脸上有笑,眼底却浮着一片春冰,看得人身骨发寒,不必等那人发号施令,他就要吓得闭过气去。
帝王的威压,岂止一般人能承受的。
可那人最终没对他做什么,只站起身,掸了掸身上的曳撒,冷淡地道:“她不让我动你们,朕必须卖她这个情面,否则只怕她要怪朕一辈子。好好记住你这条命是谁救的,活着一日,就记住一日,没有她,你们两日前就该死透了。”
他这才被放出来,继续回到南宫,为谢皇后诊脉。
“张太医来了!”
在廊下翘首以盼的秋君,一看到张太医,眼睛都发起了光,她提裙跑下了台阶,殷勤地替张太医搀药箱,趁张太医推拒的时候,她用胳膊轻轻撞了一下张太医,压低了声气儿道:“王妃……怎么样啦?”
张太医听见这三个字,就像被点了穴一样,嘴唇蠕动了半天,才低着头讷讷地道:“……都已经……按照王妃的遗愿……处理了。”
“那就好!”秋君松了口气,请他入殿见谢皇后。
他们之前约定的暗语,便是王妃已死,遗愿已了。
昨日皇帝忽然从大相国寺赶回的消息一压再压,还是叫人知道了,没法子,那会儿正赶上黎明破晓,家里勤快的都爬起来做活了,京城除却豪门望族,官员富户,还有百姓千家万户,压得住贵族之间的流言蜚语,也压不住千千万万双黎民耳目,再加上之后又有人在皇庄上瞧见了皇帝的亲兵,而礼王妃又同时在皇庄中因重病不治离世。
如今宫里宫外,都有了许多流言。
皇帝亲探重病的王妃,说破天倒也没什么。
可这王妃若是一位极为年轻的孀妇……
又曾和皇帝险些成婚。
又染的是寻常人恨不得拒之千里的疫病。
皇帝却毫不介意,破门而入。
很难不叫人浮想联翩。
得知皇帝居然找到了皇庄,皇后殿下昨日在宫中胆战心惊了一日,唯恐听闻王妃回宫的消息,一日一夜过去,王妃没有消息传来,她们派去的人唯有张太医一个心腹,也没回来!
谢皇后一夜没睡,总算等到张太医回归,菩萨保佑,想来王妃是顺利脱险了。
得知映雪慈成功逃出,皇帝赶到时,皇庄里的尸身已经被烧毁,只剩一堆骸骨看不出面目,谢皇后紧绷了一日一夜的神经终于松开了,她一时又喜又愁,捻着帕子抵在唇边,方能抑制住临到喉头的哽咽。
“逃出去就好,没被抓住就好,也是我无能,竟不知皇帝居然还能追去皇庄,他真是疯了……溶溶这孩子,打小养在深闺,外面人心险恶,她也没有经历过,不知以后要去哪里,又要怎么活呢,早知我就该多跟她说一说的。”
可想了想,她也同样养于深闺,不过先帝宽仁,婚后常常带她游山玩水,若因政事离京,也都带着她去,就为了让她多瞧一瞧外面的天地,外面的水、风、山、雾,这是他们生于京城,长于锦绣之中的人,一辈子都难以得见的。
她碍于身份,哪怕在宫里也很难时常和映雪慈见面,如今这一去,恐怕此生再难相见,谢皇后悔恨交加,拿帕子遮住面庞,痛哭出声。
“我只盼着她好,不要饿着,冻着,受苦受难,一生就这么安安静静踏踏实实活着,就够了!”
秋君亦红了眼眶,轻轻地劝说道:“皇后莫哭了,王妃身旁不还有蕙姑和柔罗吗,她们有银子,路上买几个仆从护卫,找个大宅子落脚,不知该过得多惬意呢,您就别担这心了,王妃打小聪明,不会苦着自己的。”
“你说得轻巧,这路上多险峻,万一有个什么山匪……哎哟。”谢皇后捂住心口,痛得喘不过气,“我想都不敢想。”
秋君无奈道:“陛下当政半年,剿匪都已经剿了十回,官道重新修砌过,二十里一个驿站,还有当地官兵驻守,莫说山匪,这世道连海盗都很难得一见了。”
有秋君相劝,谢皇后总算没那么难过了,她含泪看向张太医,“那她有没有,让你向我转告什么话?”
张太医的嘴唇白了白,半晌才无力地道:“王妃说、说,让皇后殿下和嘉乐公主保重,她这便去了,勿要念她。”
谢皇后摇了摇头,苦笑着道:“傻孩子,哪儿能不念呢。”
这是胜过亲姊妹的情分啊。
张太医低着头,不敢言语。
其实这都是他编的,他连王妃的面都没见着,怎么可能会听见王妃说话呢,可他哪里敢告诉谢皇后,王妃并没有“死”,也没有逃出,而是被藏在了西苑,他直到从西苑出来,都没见到王妃,只能从他人的嘴里,听见只言片语关乎王妃的事。
王妃晕过去了,王妃醒了,陛下去了王妃殿中。
他是大夫,医者仁心。
他想啊,王妃就这么一直被藏在西苑,真的会开心么?人若不开心,那便等同于活受罪,会郁结在心,情志失调,长此以往,怕要得郁症的!
得了郁症,生而无望,王妃还这么年轻,人又那么好。
张太医的唇一抖再抖,他深深记得那位丢下的话——要记得王妃的恩,若非王妃求情,他早就没命了。
他要……要报恩……
狠了狠心,张太医昂起头,红着眼对谢皇后道:“殿下,臣有一事,一定要告诉殿下,臣……”
“皇嫂。”
身后传来皇帝不紧不慢的脚步声,他淡淡地低眸掠了脚边的张太医一眼,负手来到柏梁台的正殿中,一袭明黄朝服,似给这素净的大殿施以了无形的威压。
张太医浑身一抖,连忙拜倒在地,额头深深触在砖地上。
“啊,陛下!”
谢皇后未曾想皇帝忽然到来,连忙搭着秋君的手站了起来,慌乱地擦拭眼角的泪水,擦了一半,才想起眼下映雪慈“已去”,她本该做出痛心状,垂头苦涩地道:“陛下怎么来了?”
“朕知道皇嫂伤心,所以特地来看看皇嫂。”
皇帝撩袍落座,“皇嫂,坐。”
待谢皇后入座,皇帝方才道:“张太医方才要说什么?朕在殿外就听见皇嫂的哭声,莫不是他诊脉不力,惹了皇嫂生气?发落了便是。”
轻描淡写的两个字,让张太医和谢皇后的面色同时一紧。
“哪里,张太医很好,是我身子不好。”谢皇后掩面而泣,“听说溶溶的事后,我一夜未能安睡,只要合上眼,便能想起她的脸,我本以为这病好了还有重见之日,未曾想这么快,这么快就……”
她恸哭了出来,秋君等侍女连忙递上干净的帕子。
皇帝垂着眼,未发一言,良久才道:“是么?”
张太医连忙叩首,“回陛下,是,臣要禀报的正是此事,皇后殿下忧思入肺,恐有损凤体,微臣不敢隐瞒,想劝说皇后殿下为凤体着想,莫要再伤心了。”
“唉。”谢皇后重重叹了口气,扬了扬手道:“行了,你退下吧,你说的我都明白,可这是我能控制得住的么,你的话我都听进去了,你去吧。”
挥退了张太医,谢皇后才道:“我的确是伤心的失了态,可陛下才是比我更伤心的人吧?”
皇帝不置可否,“皇嫂都听说了?”
谢皇后苦笑道:“还用听说吗?宫里宫外,到处传得沸沸扬扬,你从大相国寺赶回,直奔皇庄,你真是把我骗过去了,长赢啊——”
她长叹道:“皇嫂知道爱一个人有多苦,你皇兄去的时候,我心中之痛不比你如今少,可斯人已逝,咱们活着的人还得朝前看,我到现在还不敢相信,溶溶已经去了,我总是想起她四五岁的时候,在院子里踩水洼的样子,笑呀,跳呀,一合上眼,她的音容笑貌,历历在目,可有什么办法,老天嫉妒她的好,把她收了去,我们当务之急,是先处理好她的身后之事,让她踏踏实实,安安心心地去,九泉之下,也好瞑目,才能放心地投胎去。”
她一边说着,一边慢慢地觑了皇帝一眼,皇帝侧身坐着,身姿板正,修长的双臂搭在膝前,神情莫测。
自打登基以后,他的心思就越来越难揣度了,大抵塞北真是磨人,去之前还是心性纯净的儿郎,回来就再也看不透了。
皇帝静静地听着,搭在膝头的指骨,很慢地点了一下膝盖,这个细微的动作,没有任何人发觉。
谢皇后,包括天下人,其实都还有一件事,被蒙在了鼓里。
他们只知他从大相国寺赶回,在皇庄送了映雪慈最后一程,却不知他大闹上清观,绑走了人。
前者,是他故意放出去的消息,后者,是他命人真正要压住的消息。
世人都会将映雪慈的身后名和他绑在一起,扑朔迷离,浮想联翩,到死也没有办法摆脱他,但没有人知道,她没有死,她在“卫王府”过得很好,他日日去看她,夜夜和她做夫妻。
“皇帝?”他久久的不说话,谢皇后察觉出异样,低低地唤道。
皇帝回过神,侧过眸子,轻而淡地划过谢皇后一眼,只一眼,就让谢皇后怔住了,方才还神情威严的皇帝,在这一刹那暴露了他的脆弱,微红的眼眶,有意压制的泪水,他声音嘶哑,像从齿缝中挤出来话:“皇嫂没见着她最后一眼吧?”
“……没有。”
“朕也没有。”皇帝失神地道:“朕赶到的时候,她已经化作灰了,你说她是不是很恨朕,到死都不愿意多等朕一会儿,朕明明已经从大相国寺赶回了,只差那半个时辰,半个时辰啊,她也等不及吗?”
他眼中浮现出浓烈的懊悔、痛心和涩然,大手压在襟前,也压不住那里狂烈的心跳,他身体前倾,胸前的手掌微微发颤,一滴泪水直直滴落,降在脚边的脚踏上,一时间殿中众人都如死般寂静,除了谢皇后,没有一个人敢抬头,直视君主落泪的一幕。
除先帝殡天,太后崩逝,皇后仙去,太子夭折,世上未能有令君王落泪之人,一个王妃而已,何德……何能?
谢皇后亦惊得一时间忘了说话,待回过神来,轻轻呵斥左右道:“都出去!”
又对皇帝婉言劝道:“我知道陛下痛心,只这滴泪,只能在我这南宫滴落,万万不能叫旁人看了去,溶溶已死,咱们再难过,也只能放在心中,你……唉,你,早日忘记她吧,她年岁不永,是她的命,你是一国之君,万不可因此怠政乱了心智啊。”
皇帝兀自闭上眼,冷静良久,方才哑声道:“朕明白,朕一时失态,让皇嫂见笑了。”
谢皇后心情复杂的望着他。
说起来,她如今也不知皇帝对映雪慈究竟是什么样的态度了,她之前只当皇帝贪图映雪慈的美色,生出强占之心,**弟妹,可看皇帝几次三番的态度,竟像真心爱慕,以心许之。
他原来真的……这么的喜欢吗?
谢皇后垂了垂眼,捏紧了手中的帕子,再喜欢,也没用了,溶溶不喜欢,她已经走了,那就到此为止吧,谁知帝王之爱不是枷锁呢?时间会抚平一切,皇帝再伤心,也是皇帝,他迟早会忘记映雪慈,娶妻生子,坐拥天下,溶溶也会找到她自己的活法。
他们二人,一生一世不见,相安无事,便是最大的庆幸!
谢皇后又问了几句关乎映雪慈的身后之事,皇帝道全权交由她办,一定要办得声势浩大,隆重有加,不可轻慢了映雪慈。
谢皇后亦是这么想的。
葬礼愈是浩大,世人才知晓,映雪慈是真正死了,不会有人怀疑,她还活着,礼王妃,就这样随着一具无名的骸骨封入地下,陪着那无德的慕容恪去吧!
迈出柏梁台,已是一个时辰后。
打从映雪慈走后,嘉乐也十分伤心,郁郁寡欢,闭门不出,得知皇叔来了,也没有像以往一样飞快地跑出来觐见。
谢皇后替她请罪,皇帝未曾怪罪小侄女的失礼,嘱咐了几句让她们保重身子,便离开了。
坐在回禁中的銮仪上,皇帝身体后仰,靠在椅中,搭在龙头扶手上的手臂抬起,拇指一刮,利落地扫去了眼尾的泪水,他的眸中一片黑沉沉的冰冷,看不出一丝一毫的悲伤,闲闲的阖目养神,和方才在南宫落泪的皇帝陛下判若俩人。
梁青棣扬起头道:“陛下,咱们回……那儿吗?”
皇帝鼻尖淡淡地嗯了声,梁青棣明白他的意思,“奴才这就去备马。”
换好了衣裳,上马的时候,梁青棣随口道了句:“哦对了,陛下,前头那位丁忧的杨翰林回来了,今日才去翰林院点卯,奴才顺路瞅了一眼,是个体面周正的人物,难怪映御史当年那般看重,这么多学生里,最推崇这一位。”
皇帝握着缰绳,似乎对这个话题没什么兴趣,还是依着惯例问了句:“谁?”
“是先帝爷选拔的一甲进士,唤作杨修慎的,先帝爷当年也颇为看重,可惜才选上母亲就过身了,丁忧了二十七个月,今旬才回来。”
梁青棣扬鞭跟在皇帝身后,声音被迎面而来的风浪击碎,“说起这位杨翰林,还真是神了,听说他母亲是海商的女儿,幼年常随父母来往于大食国,向往那儿的风土人情,死后给杨翰林留了话,说最好能将她葬去大食国,哎哟,大食国,多远呀,这位杨翰林也真是个耿人,真带着母亲的骨灰去了大食国下葬,没成想回来的时候遇上了海上风浪,连船带人没影儿了,吏部派人找了几个月未果,差点以为他死了,要将他划去,谁知他又奇迹般的生还回京来了,也算个传奇人物了,京城里如今都在传呢,说这杨翰林大难不死,必有后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