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青棣时常将京中的趣事说给皇帝听,皇帝没那么感兴趣,不过不会拂这位大伴的颜面,听他说完,也只颔首,道:“甚孝,可用。”
第62章 62 好不好嘛,怿郎?
映雪慈醒来的时候, 窗外天光大盛,她蜷缩着手脚爬起身,绸被顺着雪肩滑落到腰际, 小衣的衣带散开了,松松垮垮虚掩着酥山, 弯下腰拾鞋的时候,小衣的边角微微卷起一点, 露出了不知昨夜被男人抚拭了多少次才留下的指印。
她自幼喜欢赖床。
以往都是阿姆到时辰了,就坐在床边,轻轻地抚摸她的脸颊, 柔声唤溶溶, 该起了, 如今阿姆不在,也没有别人来唤她。
她不知现在什么时辰了,也不知离她出逃过去了几日, 殿内很凉快,在她没有察觉的时候, 身上的被子都换成了鸳鸯戏水的图案, 床顶用淡粉色的绒毡子铺了起来。
桌上依旧摆着最新鲜的荔枝和葡萄, 湃在冰水里,表皮微微凝结了一层冰珠, 旁边又多了一盘枣子和一盘莲子, 还有几个堆成小山的,又大又润的石榴。
像极了婚房。
她趿着鞋, 坐在床边发愣,听见里面传来的动静,外面走进两个伶俐的婢女, 行过礼后利落地撩起床幔,替映雪慈更衣。
二人极为守礼,行走举止,不发出一丝声音,很快替映雪慈换上了一身白色纱衣,里面衬着红色抹胸,挽上水红色的披帛,衬得人像陷在红绫里的一枚羊脂玉,愈发的白净温软。
“王爷说,这是苏州那里时兴的雪纱衣,千金才得一匹,轻薄如练,夏天穿贴肤又清凉,命人快马加鞭送来的,刚巧赶上给王妃裁新衣。”
一个婢女笑吟吟说。
另一个婢女,奉上了一个郎窑红小盏。
红色的小盏里面,有两朵鲜白的茉莉,依偎着浮浮沉沉,被热水浇透,泡得花瓣都微微蜷萎了起来,但仍保持着纯净如初的白,底部沉淀着一层嫩绿的茶叶。
“这是从浙江送来的紫笋雀舌,上面放了鲜茉莉添香,王爷新得的茶,特地送来让王妃也尝尝。”
二人一口一个王爷、王妃。
让映雪慈恍惚中回到了钱塘的礼王府。
可慕容恪没有那么风雅,他更爱将一箱又一箱的金银珠宝堆满她的院子和内寝,兴致勃勃地问她还想要什么,天上的明月要不要,水中的星子要不要,她说不要,他便不悦,她若敷衍他说要,他便想尽法子去折磨下人和工匠,无论如何要弄来和天上一模一样的明月送给她。
光线透过薄纱洒入殿中,映雪慈垂着眼,只觉眼前两抹影子交错着,像两只轻飘飘的蝉蛾,轻薄的光线像她们身后颤动的蝉翼,她抿了抿唇,嗓音轻而软:“是他让你们这么唤的?让你们唤他王爷,唤我王妃。”
两个婢女对视了一眼,怯怯低下了头,“奴婢们听不懂王妃的话。”
映雪慈心知从她们嘴里问不出什么,摇了摇头,“你们是谁,我在宫里从来没有见过你们,你们是西苑的侍女吗?”
二人道:“奴婢们是卫王府的侍女,卫王殿下开府之初,奴婢们就在府中伺候了。”
映雪慈本来不相信,但听她们的口音,看她们的长相,的确不似京城人士。
皇帝御前有几个亲兵,娶了辽东本地的女子为妻,映雪慈曾见过一回,都是浓眉大眼的长相,身量长挑,肤如凝脂,比京畿的女子更爽朗,眼前这两个人,就生着一副辽东女子的长相。
她们的年纪也都二十上下,这个年纪,在宫里都该做姑姑,有个一官半职了,可看她们,却还是普通侍女的模样。
映雪慈心里打了个突突。
除非,她们说的是真的,她们真的从辽东王府而来。
皇帝登基后,远在辽东的卫王府并未撤除,还保留着原样,府中也都养着原有的仆从,看她们井井有条的模样,便知是伺候过贵人的,映雪慈只当慕容怿说的,将这儿当做“卫王府”,是一个荒谬的玩笑,没想过他居然当真了。
侍女仆从,全部换成了辽东卫王府的人,那么殿中的陈设发生变动,也是在仿照卫王府的摆设?
他居然真的,想在这座西苑里,和她做一对活鸳鸯,真夫妻?
“王妃怎么了,脸色这么差?”侍女察觉她脸色变得苍白,忧心忡忡地俯下身来,用手掌贴了贴她的额头,“该不会昨夜贪凉,着凉了吧?”
映雪慈只觉得这一切都不可理喻,她轻轻攥住侍女的手,声音藏着一丝颤意,“我阿姆呢,你可不可以让我的阿姆来见我?”
“王妃是说跟您一起来辽东的乳母吗?”侍女温声道:“蕙姑姑出门去了,一时半会回不来,王妃有什么话,就和我们说吧。”
侍女的嗓音,柔和而温宁。
映雪慈望着窗外投射而来的日光,被那刺目的光晕照得近乎眩晕,生出一种奇异的不实感,身子像玉石微微泛着冷意,仿佛过去在钱塘的两年是一场噩梦,梦醒了,她正初嫁,随着慕容怿远赴辽东,成为了卫王府的女主人,这日睡起,侍婢梳妆,她们有说有笑,穿着苏州式样的新衣,品鉴浙江而来的新茶……
映雪慈攥紧了手掌。
借那指甲陷入肉里的刺痛,她清醒了过来。
都是假的。
她根本没有嫁给过他,她从来都不是他的王妃,也从来没有去过辽东,他们从来都无媒无聘,为世人不耻地苟合着。
她从来都不属于他。
慕容怿步入西苑时,正碰上飞英捧着一把刚采的芙蓉跑向膳房,翠绿的荷叶衬着红花,从眼前一闪而过,梁青棣一抬手,眼疾手快地拧住了他的耳朵,“吃了熊心豹子胆了,见了陛下不知要请安,猴急往哪儿跑?”
飞英被干爹生生给拽了回来,一手护着刚摘的荷花,一手捂着耳朵,疼得龇牙咧嘴,哎哟哟直叫唤,“干爹,别、别拧,奴才急着往膳房送花,真没瞧见,奴才知罪!”
慕容怿望着那束芙蓉,“她午膳想吃什么,怎么要用上芙蓉花?”
飞英麻溜地跪了下来,“回主子爷,王妃方才点了名要吃雪霞羹,奴才怕膳房的人不精细,胡乱采摘了不好的充数,便自己去摘了!”
雪霞羹,是取新鲜的芙蓉花,去了蒂心后和豆腐同煮,红白交映,色泽艳丽,宛若雪后初霁的霞光,故此得名。
慕容怿道:“放他去吧。”
梁青棣松开手,飞英再次叩首,抱着芙蓉花一溜烟跑了,如今整个西苑,不……卫王府!都盯着王妃那儿,便要天山雪莲,也立时有人去取了来,可偏生王妃是那样的心性,什么都不要,难得她想吃个什么,膳房都忙得热火朝天起来了!
他要快快的把芙蓉花送去,好让王妃快快的吃上雪霞羹。
“朕还以为,”慕容怿站在柳荫下,眯着眼,“她会用不吃不喝的法子来威胁朕,让朕放了她。”
梁青棣道:“王妃那么通透的人,断不会用伤害自己的法子来胁迫陛下的。”
慕容怿扯了扯唇,他点头,“那就好。”
“朕就……还有机会。”
映雪慈寝殿的门虚掩着,一枝插在青瓷贯耳瓶里的石榴花,开出了槅门,穿透层层叠叠的镂空雕花,开得明艳如火。
慕容怿的身影出现在门前,守门的两名婢女连忙俯身行礼,一句王爷还没叫出口,就被慕容怿抬手止住,慕容怿直直看着那枝红艳饱满的石榴花,长睫低垂,眼尾抿出锋利而不近人情的弧度。
“说吧。”
两名婢女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人轻轻地道:“王妃巳时才起的身,醒来后便问蕙姑姑去了哪儿,奴婢们说,蕙姑姑出门去了,王妃早晨没什么胃口,就用了一块玫瑰芋,半盏紫笋雀舌……”
二人将映雪慈早晨的事,事无巨细地上报给了皇帝,直至皇帝慢慢颔首,道了句好,又让她们退下,二人才胆战心惊地离开了。
一年不见,陛下比往昔更沉郁了,他做卫王时就常常冷脸肃容,极少极少和梁掌印及亲兵之外的人交谈,她们这些侍婢,平时连见卫王一面都难。
陛下登基后,她们这群侍婢理所当然被留在卫王府,直到前两日京中突然派来使者,要挑选几名卫王府的仆役入京伺候贵人,还强调一定要是辽东人士,她们理所当然地被选拔了上去。
本来以为,是去宫里伺候娘娘们,没成想被送来了西苑,也是伺候娘娘,不过是伺候王妃娘娘,她们当时心下还诧异,辽东王府一个女主子都没有,陛下当年既无侍妾也无通房,怎么京城反倒多了个王妃——这是哪门子的王妃?
来了才知道,原来是礼王妃。
陛下的……弟妇。
亲眼看着陛下进入王妃的寝殿,彻夜不出,之后殿中传出王妃低低的呜咽和求饶声后,二人自觉知道了一桩天大的皇家秘辛,吓得成宿都没能睡好。
要早知当初入京是伺候这位主子,从此脑袋要别在裤腰带上上职,她们就是老死辽东也不敢来的!
皇帝大步迈入寝殿,余光带过那株被日光照得千娇百媚的榴花。
映雪慈喜欢花草,各式各样的花花草草,地上生的,盆中栽的,碗里养的,所以她住的地方,往往被花香充盈,不甚馨香。
殿中静悄悄的,午时日头当空,婢女们离开前特地掩上了窗户,放下了珠帘鲛绡,殿中香气浮动,光线昏昧,一种间或花香和体香之间的幽幽馥郁缭绕其间,慕容怿抬手掀开了珠帘,“朕…”他意识到现在的身份,及时改口,“我回来了。”
他不是皇帝,是卫王。
是她外出归来的丈夫。
映雪慈蜷在美人榻上,不知是不是睡着了,头浅浅低着,露出雪白的后颈,像盛着一片月光似的,两片薄薄的胛骨,几乎撑不起素色的纱衣,长长的红色披帛裹住她半边身子,缠绕着她细长的小腿,垂到了地上,轻风拂过,红漪微荡。
慕容怿看见的就是这一幕,他的呼吸微微滞住,良久,像受到什么蛊惑般,迈动长腿朝着她走了过去,她身上的香味涌动着往他的鼻尖里钻,好香,撩拨着他的神经。
说起来也怪,他平素对香味没那么敏感,父皇性情优柔,喜好风雅,他在位时,宫中的嫔妃宫女个个熏香,一度香到了极最,皇兄觐见时,常常被呛得打喷嚏,他却没什么反应,像是天生鼻子失灵,不通香道。
可她不一样。
从见她第一面时,他就闻到了她身上传来的,若有若无的淡香,无法形容,很淡,却能让他魂不守舍。
来到她的面前,他才察觉她真的睡着了,与其说睡着了,不如说醉倒了更好,她的怀里抱着一只小小的酒瓶,通过气味判断是桑葚酒,明明平日滴酒不沾,一滴就醉的人,居然偷偷喝酒。
想借酒消愁?
慕容怿的眼中划过一道阴郁,他的指尖触上她怀中的酒瓶,尚未来得及拿开,一双微凉的柔荑覆在了他的手上,像初春的梨花枝,温柔地扫过他的手背,指尖撩起了他的大袖,似有若无地探入了他的衣袖中,贴着他的手腕,轻轻擦过,下一秒,她细弱的腕子被他擒住,捏在掌中摩挲。
“醒了?”他俯身凑到她的脸前,嗅她唇间淡淡的酒香。
映雪慈下意识挣扎了一下,可男人臂力如铁,她无异于以卵击石,只好蜷着指尖垂了下去,露出半张醺然酡红的小脸,埋在如云的黑发中太久,闷得连眼尾眉梢都泛起了水媚的红晕。
“……你先松开我。”
比之之前叱喝他的时候,又多了两分入骨的酥软,也不知是否酒意作祟,她本该含恨瞪着他的眼睛,居然含着轻薄的水意,慕容怿恍惚看出了一丝情意,待再去捕捉的时候,已经消失殆尽。
她惯会用这样的手段勾引他。
小骗子。
慕容怿不动声色地用上半身压着她,“怎么偷偷喝酒?我记得你从来不会喝酒。”
映雪慈被他很瓷实的压着,下半身动弹不得,只有两条乳白色的玉臂能浅浅撑住他的肩膀,他的呼吸太热,身子也太烫,对她这具刚饮过酒的身子来说实在不友好,她咬着唇,目光斜开几分,散落在窗台上,免得骨子里的酒劲不受控住,在他的掌控下失态。
“我一个人在这儿,没有人陪着,你也不回来陪我,我一个人心里难受,只好借酒消愁了。”映雪慈方才喝了半瓶,委实难受的厉害,看人都快重影了,终于等到他过来。
趁慕容怿不注意,她悄悄拿手按了按火辣辣的胃,那儿撑撑的,好像要烧起来了,烧得浑身都暖和和的,连鬓角都出了层薄汗,她觉得自己要变成一颗饱满多汁的桑葚了。
“王爷。”
她舔了舔嘴唇,喝过酒实在是渴,她盼着能喝水,但又想尽快的先将目的达成——她喝酒引诱他,自然有她的目的。
听见她满心依赖的,柔媚婉转的呼唤,慕容怿沉沉望着她一张一合的红唇,拇指覆了上去,“嗯?”
“把我的阿姆放出来好不好?”
映雪慈搭着他的肩膀,气息越来越热,浑身散发着清甜的桑葚香,她嘴唇轻轻往上扬了扬,笑起来月牙儿一般,露出一线白皙的贝齿。
她将脑袋轻轻搭在了他修长的小臂上,颈后小衣的衣带,若隐若现,“你不在的时候,就让她陪着我,这里的人我一个都不认识,我一个人害怕,有阿姆在,我才安心……好吗?”
说到最后,她可怜地仰起小脸,离他只有咫尺之距,恍恍的醉眼,微翘的鼻尖,饱满的唇,任何男人都无法拒绝的一张脸,偏偏慕容怿的眸子深不可测,自始至终都带着浅笑,却没有什么温度。
看他久久的不说话不表态,映雪慈的意识也快撑不住了,她鼓起一边腮帮子,压着临到嘴边的不悦,生生咽下了那句“你不要不识好歹”,用最婉柔的语调,化作微弱的气流喷洒在他的耳边,“好不好嘛,怿郎?”
这一次,慕容怿垂下了眼眸,他抚上她柔弱的肩头,指尖轻挑,勾开了她抹胸的肩带,“朕想想?”他侧过脸,嘴唇抵着她娇嫩的耳垂,效仿她曾经勾引他的样子,低沉地道:“自己捧着,让朕尝尝,尝够了,朕不是不可以考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