映雪慈鼻尖一酸,强忍着没有落泪,她在慕容怿的膝头趴了一会儿,艰涩开口,“可以放了我阿姆了吗?”
慕容怿后仰靠在引枕上,一手支着头,一手握住她的腰,“朕不是说过,没有动她?她在给你煮云子粥,粥好了,她也就来了。”
映雪慈闭上眼,“你骗我……”
是啊,是没有动她们,可无处不是威胁,只要她有半点试图离开他的念头,她们便会陷入最危险的处境。
“朕没有骗你。”慕容怿觉得好笑,“要朕怎么说你才肯信,把人都带过来,让她们日日陪伴你梳洗、膳饮、就寝,簇拥围绕在你左右?好,朕可以。”
他语气平静,仿佛真的愿意给她最大限度的自由,这于他不过是一桩再小不过的恩赦。
映雪慈不禁睁开双眼,却看到他只是俯首,一动不动,目光晦暗不明的看着她,冰凉的指背贴住她的面颊,一点点的往下滑去,攫住了她的下巴,“朕都答应你,溶溶,你答应朕的事呢?”
映雪慈撑住双臂,仰头看他,“我也答应你了,如你所愿生下这个孩子,十月怀胎,悉心呵护,再不动半分伤它害它的念头,把它给你……”
“把它给我,”慕容怿轻笑,“然后,你就带着你的好阿姆,好奴婢们,继续如诈死那晚,轻飘飘一身的离开我……”
“我没有!”
“你没有?”
他神情怡然,“那晚你谎称疫病诈死,朕竟不知你暗中做了这样多的打算。待生下孩子,你是打算继续串通皇嫂,以血崩难产、或是冒充宫女稳婆的法子,还是将我二人之事告知太皇太后和大宗正院,连同宗亲文臣的悠悠众口讨伐朕强夺弟妻,以此来逃出宫去?你这么聪明,总有朕想不到的办法,溶溶,朕也是走投无路。”
他执起她的双手,握在掌中,温柔却也残忍的抵着她的耳,澹然轻语:“无路可走之人,怎能眼睁睁看着旁人踏出生天?至于孩子……”
他惋惜的轻叹一声,“你根本没有怀孕。”
映雪慈的耳朵像倒灌进海水,耳膜鼓胀,头皮发麻,她睁大眼睛,明明看着慕容怿薄唇张合,却一个字都听不见,他的声音像化作了混沌而压抑的嗡鸣,她直勾勾的看着他,眼前仿佛笼罩着一层水雾,朦朦胧胧,模糊不堪,整个人嗵一声,沉进了海底去。
慕容怿察觉她的不对劲,抓住她垂落的手臂,沉声喊她,“溶溶?”她仍回不过神。
慕容怿抱起她,轻拍她的身体,揉捏她的手臂,一连叫了三四声,她才如梦初醒,缓缓抬起头,露出一个似笑非笑、似哭非哭的神情,“滚!”甩开他的手,胡乱地趿着鞋子下床。
慕容怿沉着脸,去拽她的胳膊,“去哪儿?”
映雪慈挣扎着推开他,踉跄扑到桌前,情绪澎发之下,她又想吐,生生忍住了,撑在桌前抖得像只生了病的兔子。
慕容怿站在她身后不远,望着她单薄的身子在月光下抖若筛糠,细伶伶的脚踝都瘦的快看不见,脸色难看至极,“太医说你脾胃不调,忧思多虑,积郁以至茶饭不思,干呕不止,只需好生将养即可病愈。孩子,朕并不着急,几时等你想了,我们再要。”
映雪慈抹了抹湿润的嘴角,她连日勉强饮些清汤薄水,肚子里没东西,当然也吐不出什么来,彼时只觉口中残留着他方才喂的那颗金桔凉果的甜,像黏答答的蛛网,缠的她口舌黏腻,“……你当真是这么想的?”
慕容怿揽住她的肩膀,“这十日,朕都想过了,听闻你水米不进,朕心急如焚,其实只要你在身旁,朕什么都不计较,什么都可以放过,孩子而已,你不要朕也就不要了,朕只要你,凡人不过百年光阴,弹指一挥,帝王也从无例外,朕只想这寥寥几十年,能有你相伴左右,幸甚独活万年。”
她纤细的身影始终背对他,昏昧的光线之中,连一豆烛火都没有,她的黑发又长了,几近脚踝,泼墨一般,她小小一株,宛如空谷幽昙,削肩玉臂,白纱拢身。
慕容怿将她扳过来,看见她尖尖的下颌缀满泪珠,红红的眼,粉粉的鼻,可怜又可爱极,目光暗下来,“为什么不和我试试呢?”
映雪慈垂泪看他,慕容怿俯身迁就她,薄唇压在她的眼皮上,轻柔的、灼热的、带着成年男性的勃发和诱意,游离在她脆弱和敏感的耳际,“朕也可以做一个很好的丈夫,只做你的,
为什么,
不和我试试呢?”
第70章 70 别太想我。
慕容怿走的时候, 天蒙蒙亮,虾青色的天空如同沾了水般纯净润泽,天边一线飞白, 东方欲晓。
小黄门掌灯候在殿外,朦胧霭霭的晨雾中, 回宫的骏马已经在打着响鼻,不耐烦的原地擦掌。映雪慈被他穿衣的动静惊醒, 倦弱地依偎在枕上问,“几时了?”
她昨夜睡得极沉,人道是小别胜新婚, 他似要把十日未施的甘霖雨露都一齐降下。
被褥浸湿香露, 他挽住她, 咬着她的粉肩。她一直哭,像连绵不绝的春雨,起初咬着自己的手哭, 后面伏进枕头里,咬着枕巾一角抽泣欲晕, 被他揽住快断的腰肢扶上了床栏。
雨水润过她和他厮磨的唇颌, 帐中时而抽抽搭搭, 时而夹杂着哀婉低求和酥。骨。吟。哦,她手脚蜷紧, 意识迷离之际握住他一缕长发, 叫他,“慕容怿——慕容怿!”他被她拽的闷哼一声, 大手扣住她纤细的手腕,不顾被她扯疼的黑发,将她翻了过去。
慕容怿系衣带的手一顿, “还早,你再眯会儿。”
他披着发,身如玉山,赤足站在床畔,撩起罗帐坐在她身旁。身上还是昨日那身冒雨而来的青蓝装束,摸上去还潮手,丝丝往外渗着阴绵的雨气。
映雪慈靠在枕上,看着他的衣衫出神,似乎想说什么,唇瓣动了动,终究没有说,小脸半埋枕中、半藏于黑发间,仅露出的那小巧的下颌,白腻雪艳,似蚌中珍珠,幽光浮动。
慕容怿猜到她想说什么,想问他一个皇帝,缘何还要穿昨日的湿衣,他解释给她听,“朕所穿冠冕袍服,乃至靴袜,都由尚衣监登记在册,保管入库,多一件少一件,都要牵扯不少人。”
映雪慈神情倦懒,有一搭没一搭的听着。说来说去还是怕他把她藏在西苑的事被人发觉,他不做亏心事,自然不怕鬼敲门,于是翻身欲睡,一把被压在身下的黑鸦鸦的青丝倾泻而下。
慕容怿伸手梳拢,将她浓密的黑发撩离她的耳际,“不过……朕的头发没有造册入库,你下回仍可以揉搓抓捏,多抓几缕都无妨,你痛快,朕也很痛快。”
映雪慈像奓毛的猫,忍痛爬起来,拿软枕砸他,“你出去,出去!”扯动间薄纱滑落,露出一片吻痕点点的香臂云肩,像雪地里绽放的粉梅。
慕容怿在她抬手的瞬间正襟危坐,张开双臂受了她一砸,“砸得好。”他和颜悦色的赞许。软枕先掷中他的鼻梁,然后“啪”掉在脚踏上,他睁开眼,对上她怒气冲冲又湿漉漉的狐狸眼,笑得更深。
映雪慈却退回床角,不再理他。
慕容怿弯腰拾起软枕,放回她身后,“真走了,再不走,今日就要耽误正事。”
映雪慈看了一眼窗外,黑茫茫的天,青压压的云,比他平日离开的时间起码提前了大半个时辰,但她也没有问他缘由,倦怠地蜷在锦被里,只露出削薄的肩,小声嘟囔,“走吧,快走。”走得远远地,再也不要回来才好。
慕容怿含笑俯视她,“真走了?”
“嗯……嗯。”
她连敷衍他都不愿意,很快就呼吸浅浅,一动不动。
慕容怿知道她是装的,真睡着的人哪有这样的定性,躺着和死了一般。
牙根隐隐发酸,他眯了眯眼,浑身都有些不痛快,他已经不是十五六岁成日里只知道喜欢谁就拿虫子蛾儿吓唬谁的青涩年纪了,可在她面前,他仿佛还藏着颗蠢蠢欲动的心。
他希望她眼里有他,心里有他,眼睛要一直看着他,心里要一直惦记着他,亦无时无刻的,爱他,奉承他,迎合他——为他所颤乱,为他所激昂。
为他生,为他死。
映雪慈装睡,渐也迷迷糊糊真的睡着了,她昨夜真是太累太累,隐约感到有人抚揉她的腰眼,力道均匀,微微的酸麻热胀,那双手又罩住了她蜷缩的双足上,纤小柔嫩的足,如莲如笋,一钩春月,也被他肆意的捏揉把玩。
指腹的薄茧就是最好的干柴,一寸寸沿着她光裸的小腿撩火,摸上微鼓的小腹,在那儿打着圈,掌心缓慢而坚定地,往下摁去。
映雪慈猛地一颤,美目幽幽半睁,落入一双阒黑冰冷的眸子,他的吻随之覆下,攥住她挣扎的双手举至头顶,不给她半分意欲逃离的机会,捉住她纤秀的下颌,气息深重而缠绵地吻。吮,啮。咬她的唇,捉来她的糯舌与之嬉戏纠缠。
他粗糙却灵巧的舌掠过她的上颚,几乎要抵到喉间,他于此事上无师自通,和她几番欢爱后便变通出千般手段,映雪慈全然不是他的对手。
她细声呜咽,鬓发散乱,湿润的口腔尽被他唇间的淡薄荷香浸染,直到她口中一丝一滴属于她本真的香甜都被他攫取干净,他才喘息着抱住她纤纤欲折的颈,恋恋不舍缠磨道:“别太想我,我会早去早回。”
无人应他,他也不恼,又亲亲她,搂了片刻才放开,替她将推上去的衣裳拉好,盖上被子,推门而离。
映雪慈倒在凌乱的褥间,蜷了好一会儿,才勉强爬起,支使人备浴桶净身,在浴桶里泡了一会儿,险些昏睡过去。
正午时分,映雪慈吃了何太医开的促进脾胃调化的药丸,靠在胡床上发愣。
何太医不愧是御医,两剂药服下去,她干呕的症状就得到了极大改善,也能进些瓜果米粥了。
时值八月下旬,西苑的小厨房送来了时令的梨、枣和葡萄,都用冰湃过,洗净摆在白玉盘上,正中一盅淮山鸭汁粥,并两只肥美的雌蟹,旁边还有一篓子嫩藕菱角,都是她往常在钱塘吃惯了的。她病才有起色,不能吃不易克化的东西。
鸭粥味甘清热,螃蟹尝个鲜甜,也不贪多,藕菱梨枣当零嘴,驱一驱暑热。
宜兰一边给她剥菱角,一边说:“都是陛下让人专程从太湖送来的。”
她是辽东人士,对菱啊藕啊不熟,剥了半天,手爪剥的通红,勉强剥了两粒残缺的菱肉,脸红的呈给映雪慈吃。
映雪慈吃了一颗,接过她手里的菱角,柔声说:“我教你,这样。”
她要来一把小匕首,先切去菱角两个尖尖,沿中间的深痕切开一条缝,然后抓住两角,轻轻一掰,雪白的菱肉冒了出来,她用刀尖挑出放入碟中,捏起喂给宜兰、苏合二人,二人直呼清甜好吃,映雪慈淡淡一笑,抚着残留菱角汁液的小匕首,若有所思。
“好吃,你们就都拿去吃吧。”
宜兰道:“这是陛下给王妃的,奴婢们怎么好吃。”
映雪慈摆手,“我早就吃够了,快吃吧,天塌下来由我顶着。”他坐拥天下,难道还会小气到和几个菱角置气吗?
二人欢天喜地的抱着菱角去了,映雪慈让她们叫来蕙姑。蕙姑神情略有几分疲惫,但衣着干净,可见并未受到刁难,她一见到映雪慈便问:“溶溶,他可是听到……”
“他听到了。”映雪慈打断她,手执一柄团扇,目光幽静,罗褥委地,背影纤纤,好似一尊坐在佛台上的菩提玉身,日光转过她光洁的额头和瞳孔,将她两鬓鸦发衬得恍如淡金。
蕙姑一颤,“那该怎么办才好,当真要生下这个孩子么?”
她昨日被人拖拽了出去,不知后来殿中发生的事,提心吊胆了一整晚,半夜辗转难眠,唯恐寝殿中传出什么吵打的动静,岂料一夜安宁,她早上前来殿中伺候,只瞧见昨夜几个守门的宫女和小火者面色潮红,似有臊意,她一看便知发生了什么,走上前捧起映雪慈的脸细看,看到她唇瓣嫣红,“他有没有弄伤你,疼吗?”
映雪慈摇摇头,不疼的。”
起初也是疼的,渐渐也变成了酸胀、难受,但也不至于疼,再后来,便只有欢愉了……
她垂下眼睫,昨夜纵情云雨的画面犹在眼前,她却已不再感到羞怯和难以启齿,诚如他所言,她也喜欢的,不喜欢,也不会被他撩拨几下就柳腰袅柔,汗湿绣衾。
她也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女子,到了适婚的年纪,尝到了鱼水之欢,又有什么呢?
只能说明她并非一个冷情之人,她也有心有情,有爱有欲,是一个极好的、康健的、本真通透、恣意绽放的女子。
蕙姑道:“那就好。”
映雪慈笑笑,“阿姆,原来我没有身孕。”
蕙姑愣住,映雪慈道:“昨日他听到后……让何太医帮我把了脉,只是脾胃弱症,并非孕象。”
蕙姑长舒一口气,握着她的手都在抖,“太好了,实在是太好了。”
映雪慈道:“是啊。”
太好了。
没有怀上他的孩子,不必真的将腹中那团尚且模糊的小小血肉强行剥离,还未做过母亲,就要先经历丧子之痛,真是太好了。她轻轻地道:“我好高兴,阿姆。”
她看着赤日的阳光,眉眼舒展,浑身的骨头都好似要飘起来了,声音软乎乎的,“真是好高兴。”
“起先真是吓一跳,你不知道,我都做好要把这孩子生下来给他的准备了,我还和他说,你放了我阿姆,我愿意把它生下来,可他却告诉我,我根本没有身孕……那一刻,我的耳朵什么都听不见了,既恨他藉此耍我一番,又忍不住的想落泪,好似劫后余生一般。”
映雪慈依偎进蕙姑怀里,闷闷地道:“开心的,连恨他都忘了。”
第71章 71 他会死吗,还是绝嗣?
蕙姑抚着她的头, “他没有怪你?”
映雪慈摇头,“没有……很奇怪,对不对?”
她以为他会勃然大怒, 所以率先做出了顺从之姿,抢先表态, 愿意留下这个孩子,可他什么都没说, 什么都没做,只是吻她,一遍又一遍的要她, 于汗湿迷离的暧昧衾枕间据住她的双腿, 和她灵肉合一。
“昨日夜里, 我问他,若是不小心真的有了,要怎么办?”映雪慈轻声道:“他说, 他吃了药——”
她仰起头,迷茫的看着蕙姑, “他说是禁中秘药, 用苦参、防己和棉花籽调制的。阿姆, 你通药性,他会不会是诓我的?”
蕙姑脸色变了变, 唇颤了半天才道, “他若真能狠下心来服药,便不会是诓你。苦参和防己乃是大苦大寒之药, 长期服用伤肾损阳,那棉花籽更是含毒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