映雪慈愣了愣,“他会死吗, 还是绝嗣?”
蕙姑松了口气,“不至于,他既能服用,必定是经过太医精心调配,自有其他药材压制中和毒性,顶多服用时能避身孕,一阵子不吃了,也就没什么利害了。”
映雪慈道:“那就好,不然他绝了嗣,还要赖在我头上。”
她吃了半碗鸭汁粥,自顾自的低头摆弄什么东西,蕙姑收拾碗筷时掠了一眼,看到她袖间有银光闪过,吓得心通通直跳,“哪里来的匕首?”
“阿姆说这个?方才剥菱角用的。”
映雪慈举起给她看。
巴掌大的匕首,金色的柄,丁香紫的衫袖滑褪进肘弯里,细伶伶的胳膊上箍着一串“缠臂金”,是昨夜欢爱后她慵慵欲睡,慕容怿替她戴上的,上面刻了上千字的《药师经》,此经专解病苦、延年寿,作用大抵和平安符、长命锁差不离。
眼下美人持刀、金刀柔荑的景象,别有一番清冷妩媚。
蕙姑:“快放下!仔细伤了手!”
映雪慈却摇头,她探出白嫩的指尖,轻触刀刃,一股瑟骨的寒意透过皮肉,直抵白骨。
但这小匕首究竟是拿来削果子的,论锋利甚至不如她头上的金簪。
她进了西苑,却从未萌生过死意和宁为玉碎的贞烈,慕容怿也就没让人把日常起居时会用到的锋利之物收走,剪子、镜子、簪子,她都唾手可得。
她不屑于在生死之事上和他纠缠,他也知道她的傲气在求生不在赴死,故她所需,没有不给她的。
除了放人,除了离开。
这是在温水煮鱼……哪一日,她连自己翻了白肚皮,就此沉溺其中都不知道。
实在是危险。
映雪慈凝视刀光,神情凝重。
蕙姑看她眉头皱的尖尖的,板着小脸,像个老气横秋的老学究,惊呼,“你该不会想用这匕首……快断了这念头,你打不过他!”
映雪慈扑哧一笑,“谁说我要打他?”
她笑起来,嘴角有对甜涡儿隐现,眉眼弯弯的,这是她来西苑以后露出的第一个笑,仍有两分病中的苍白,却绝非荏弱柔顺之态。
她双手合十,轻轻握住那小小匕首,生涩却坚定地,做出一个挥刀而断的姿势。
她深深吸了口气。
“王妃,王妃!”飞英抻长了脖子喊。
映雪慈被他惊醒,趿着云履挽裙下床。
她午睡初醒,神态慵倦,云鬓低垂,因今日梳的堕马髻,看上去不甚明显,甚至因为几缕黑发垂落颊边,更添了几分妩媚温柔。她匆匆扶门而出,眼底两抹淡淡青痕,是昨夜慕容怿折腾到半夜的结果,在她脸上却像白瓷上的天青雾纹,怎样都是好看的。
“怎么了?”
话音未落,她被一双有力的手臂从身后抱起,映雪慈惊呼,却对上双阒黑的眼睛,她嘴里剩下的半截惊呼变成埋怨,“你什么时候到我身后去的……今日怎么来得这样早?”
“说了今日有正事。”他的手掌正好托在她柔软的臀下,“早晨同你说的,这会儿就忘了?”
她嘟囔,“那和我有什么干系?”
慕容怿捏她的脸,“带你出去玩,不好吗?”
映雪慈愣了愣,被他趁机捉住下颌亲了一口。
见她没有立刻推开,他伸出舌尖,擦过她柔嫩的雪腮,尝到淡淡花露清香,随即含住了那小块软肉,轻轻抿了一下便松开,“这么香,荔枝似的。”
映雪慈张嘴欲咬他的肩,被他反扣住手腕,放在唇间亲了亲,低低地道:“喜欢你。”
飞英不敢抬头,“陛下,车马都准备好了。”
宫里头仍需掩人耳目,他干爹梁青棣如今值守在御书房,以防不备。
慕容怿道好,抱着映雪慈登上马车,马车驶离西苑,映雪慈一路无话,慕容怿牵着她的手,时不时轻捏,惹得她一阵颤栗。
下车的时候,他为她戴幂篱,放下她面前的垂纱,云鬓娇颜乍入雾中,如雾里看花,朦胧美艳,唯能瞧见一双眼,依旧盈盈,“……去哪儿?”
声是颤的。
她一共和他出来了三回,第一回是他借口带嘉乐出游,她扮作他的嬖宠,百般不愿,但他带她去祭奠了她的阿娘。
第二回是他带她离开南苑,去旁观了她自己的丧仪,他们大吵一架,彼此冷淡了十日,第三回便是今日——
她不知他又要使什么手段,有些惶然戒备的看着他。
慕容怿张开双臂,“我抱你。”
映雪慈连忙推开他,急急踩着脚踏而下,慕容怿在她身后轻笑,从她丁香紫的裙摆中寻到她的手,紧紧的握住,十指紧扣,不留一丝缝隙,“手这么凉,咱们先去吃点东西。”
他带她往前走她,她脚步趔趄,止不住的仰头去看。
这是正阳门外的闹市,人声鼎沸,游人如织。
两道朱楼画栋连绵不尽,上缀酒旗招展如云,年轻郎君们骑着高头骏马,嬉笑着打马而过,有女子傍窗,正哼着曲子梳妆,脂粉香融着酒楼的烧鹅油脂香飘散四下,不知哪扇窗户飘出一首清清泠泠的琵琶小调,转瞬就被对岸杨柳荫里,酒家行令掷骰的喧笑声淹没,孩童笑闹奔走,盛装的妇人随处可见,原来这便是市井。
映雪慈看得有些入神,小声道:“我吃过了。”却忽然往他怀中躲去。
一条扁担从她身旁横斜过来。
那挑着担子的是个老者,左一筐香梨右一筐西瓜,满头满身的汗,嘴里吆喝着“脆梨甜瓜”,笑嘻嘻问映雪慈:“夫人,买瓜吗,又大又甜的西瓜,瓤儿红的很。”
映雪慈微微瞪大眼睛,她从小被养在深闺,映家规矩尤其严苛,能出来的机会仅有过年过节时上庙里进香那么几回,轿子从大街上穿过,能听见贩夫走卒的吆喝却不能掀帘,更罔论亲自执金买物。
慕容怿负手而立,不拦不管,嘴角衔着似有若无的笑。
她很快镇定下来,隔着幂篱望见那老者须发皆白,年过花甲,又是满头满脸的汗,纵使没有心思买瓜买果,也忍不住柔声道:“买……一只瓜。”
她看了慕容怿一眼,看他含笑挑眉,试探地道:“两只梨?”
她居然还顾念着他,知道也给他买只梨。
老者登时露出苦色:“夫人莫要拿我寻开心了,谁家买梨只买两只?”
映雪慈被问得一愣,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她匆匆估算了包括蕙姑、宜兰、苏合、飞英几人在内,“那便买二十……不,三十只吧!”说罢便仰头,眸子亮晶晶冲慕容怿伸手。
慕容怿笑问:“做什么?”
她愣了愣,“钱……”
慕容怿道:“我没有带。”
映雪慈的脸噌的红了,“你没带?”她看了看身后笑眯眯已在拿梨的卖瓜老者,小声道:“你怎么能没带?”
她看了看左右,才发觉竟一个随从都没有,他今日竟然没有带随从出宫。
她的脸烫成了小火炉,谴责的看着他,“你没带银子,还说要带我去吃东西?”
他笑道:“京城十七楼,无一不可赊账,你不知道?”
原来逗她这么有意思。
映雪慈语凝。
她的确不知道,她没有来过,她连出门都出得极少,吃的,用的,穿的,通通都是由人精细的安排妥当,送到她面前的,她的脸上出现了一丝罕见的迷茫,红唇抿了抿,“那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她心力交瘁,“没有钱,便不能买梨。”
慕容怿“啊”了声,笑得更深,“那便不买了。”
她摇头,眉目楚楚,极认真的模样,“那怎么行?”
她面皮薄,不擅长市井那套买卖交际,只知答应了人的,便要做到。
便也不依赖他,扬手从发髻间拔出一根花钿,便要递给老者,慕容怿面色微沉,截住她探出半截的莹粉指尖,将她雪白的腕子连同花钿一齐握进了掌中。
“你身上穿的,头上戴的,皆是宫中之物,都刻有内造司的落款,这东西你即便给他,他也绝无胆量敢收,即便不识货收了,也没有一家当铺敢帮他换成现银。宫中的东西流落宫外,乃是要问责的重罪,懂了吗?”
他皱着眉,捏住她的手腕,眸光若炬,“你身上的东西,绝不可流出宫外。”说罢揽过她的腰肢往前走。
飞英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冒出来,穿锦衣踏皂靴,小脸白净,做富贵小郎君打扮,大摇大摆走到那老者面前,丢出一贯钱道:“老人家,你的瓜与梨,我家相公和夫人都要了,你连同这竹筐篓子,一并卖给我吧!”
二人往前行了几步,左右均是行人,他护着她走在人流中,忽然抵着她的耳尖嗤笑,他垂下眼帘,睥睨她轻蜷的指尖,婉婉盈盈,像朵半开的兰花,“花钿就不是我给的了么?”
他捏住那朵纤细的、柔若无骨的雪兰,扣在掌心,才觉得饥肠辘辘的野心似乎被填上了一口,他低低地喟叹道:“身无细软,不明世故,不通人情,恐怕也不熟地形吧……还要往外跑吗?”
第72章 72 臣,翰林院修撰杨修慎。……
他带她去了南市楼。
本朝海贸之盛, 前所未有。
新罗、大食、波斯、天竺诸国商使络绎不绝,于广东城内特设蕃坊,以供外商居住, 并设“结好使”一职,由岭南节度使兼任, 意在怀柔远人、友好邦邻,专司为宫中采办蕃商运来的奇珍, 如乳香、没药、龙脑并贵介胡椒,象牙犀角等宝物自不提。并监理商贸、肃清市序的作用。
诸国频繁来使,天子亦盛情款待, 以彰显太平气象, 供使臣下榻的会通馆与乌蛮驿常告客满, 太祖遂特敕于京师繁华处兴建十七楼。
楼前车马辚辚,终日不绝,里头珍馐如山、美酒如泉, 宾客欢宴的通宵达旦,流连忘返。兼之十七楼都建的玉宇琼楼般, 巍峨又辉煌, 日夜灯火通明, 管弦笙乐不断,远远望去犹如仙宫佛国浮映天边, 乐伎舞姬蹁跹游走, 或歌或舞,仿若仙娥。又如同镶嵌着明珠的霓虹宝带, 缭绕着这座金粉璀璨的帝国之都。
南市楼,即为这十七楼之首,久负盛名。
这些都是她听堂哥们逢上年节, 在家中宴会时嬉笑说的,她放下筷子,刚想多听几个字,就被仆妇们催促着扶回后院,因女子固守清净,尤其是未出阁的少女,这些吃过饭后的声色闲谈同笑闹宴饮,她不适合、也不应该在场。
闺阁中的热酿甜羹,针黹穿花,才是她的去处。
南市楼极雅致,既为十七楼之首,自有一种和其他十六楼不同的官营威仪。
他召来堂倌,把楼里的菜品都念了一遍,堂倌口齿伶俐,又生得白净讨喜,一气儿报出上百道菜,说的像唱的一样,把她听得怔怔的。
慕容怿看得好笑,挽袖为她点茶,“有想吃的么?”
映雪慈看着他点茶击拂,才惊觉原来这么个被伺候惯了的人,伺候起人来,要比旁人更从容周到。
他手腕翻动之间,青绿的茶末翻涌出一层丰盈绵密的沫浡,洁白如雪,极漂亮的招势,竟比专司点茶的茶博士还要娴熟利落些。
可谓一气呵成,行云流水。
白皙修长的手递过茶盏给她,她接过,浅浅啜了口,慕容怿盯着她饮茶时粉嫩的鼻尖,和被水光一点点润泽和蒸红的唇瓣,慢悠悠问:“如何?”
茗烟袅袅,映雪慈咽下口中回甘的茶水,双手捧着茶盏,眼波轻柔,“回去以后,你还点茶给我喝好吗?”
他顿了顿,眼底的笑意涌了上来,“好。”
菜上桌,清蒸鲥鱼、洗手蟹、山家三脆和用胡椒和乳香细细煨的鹿脯,并一碟丁香豆蔻腌制的香药木瓜,二人吃也够了。
他又要了一壶羊羔酒。